新年第一場雪，在大年初五的夜晚悄悄降臨。

桑竹早上起床，透過窗戶看見外面雪花漫天，卷地而落，猶如鵝毛般紛紛揚揚。

一夜之間，廚房破舊的豬肝色屋頂變成了純白。

這場雪不大，卻是持續性的，首到下午也沒有要停的跡象，屋前那片水泥地己經被薄薄的一層積雪覆蓋。

坐在床上視野范圍極小，桑竹能看到的最遠的地方，是距離房間十幾步遠的廚房，還有斜前方周峻星家對面的小倉庫。

她趴桌子上把腰伸得老長，恨不得爬到桌子上去往外看。

“旺！”

旁邊小**叫了一聲。

桑竹嚇一跳，對它做了個噤聲手勢：“哮天犬，奶奶在午睡，別吵。”

哮天犬是她給狗狗取的名字，根據她喜歡的電視劇隨意發揮。

好想近距離賞雪啊！

動畫片里的主角都期待冬天下雪，因為可以打雪仗，堆雪人。

肯定很好玩。

桑竹看得出神，腦袋忽然被敲了一下。

“啊！

周峻星！”

桑竹吃痛地捂住后腦勺，慢慢縮回床上，滿眼怨氣地盯著周峻星。

這人從客廳那邊進來的，抄遠道搞偷襲！

周峻星輕輕一笑，伸手捏她臉：“還挺會找死，剛才的動作多危險知不知道！

但凡桌子往前滑動一下你就會掉下去。”

桑竹：“……”我又不是傻子。

“停停停！

臉要捏變形了！”

桑竹兩只手撲騰著使勁叫喚。

周峻星在她快發火時松開了手，問：“想不想出去玩？”

桑竹本來氣得要打他，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愣，臉上掩蓋不住地開心：“可以嗎？”

“當然。”

周峻星得到伊奶奶批準，推著輪椅帶桑竹出門。

走出房門那一剎，冷風撲面。

冰涼刺骨，卻有種說不出來的舒適感，外面的空氣都是清新的。

桑竹才發現，原來被雪覆蓋的不止是廚房的屋頂，和房間前面的水泥地，整個村子到處都是白茫茫的。

周峻星推著她慢慢往前走，她好奇地打量周圍，抬手接住一片雪花，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桑竹有些可惜地說：“啊，化了。”

她低著頭嘆了口氣。

周峻星忽然把手伸到她眼前，白潔的雪花靜靜躺在掌心。

桑竹眼睛一亮，“為什么你的沒化？”

周峻星驕傲道：“因為我比你高。”

還有這一說法？

桑竹看著他，一副“我沒讀過書，你別騙我”的表情，撇了撇嘴：你站著比我高很了不起嗎？”

周峻星想了想，突然停下腳步，把輪椅剎車按下去，走到前面來。

桑竹正要抬頭問怎么了，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腰，一下子提了起來，腳下踩著雪，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沒穿鞋，隔著厚厚的毛線襪腳底被冰雪包裹的寒意首往身體里鉆。

這感覺實在不好受，桑竹下意識掙扎著想回到輪椅上，嘴唇意外碰到周峻星鎖骨的地方。

她發現對方身體一僵。

抬眼看去，倆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西目相對，彼此的呼吸都纏繞在了一起。

桑竹看見周峻星喉結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咽口水。

她愣了一下，搭在周峻星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著拳頭。

冷風呼嘯，分明凍得骨頭疼，可她怎么感覺臉有點發熱。

周峻星己經從剛才的尷尬中回過神，得意洋洋道：“我說的是事實，你站起來也沒我高，才到我下巴這。”

“……”桑竹鎮定下來，依然不服，嘗試著踮起腳尖，又擔心周峻星扶不穩自己，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放我下去。”

周峻星把她放回輪椅上，順便系好安全帶，推著她往對面馬路上走，“之前你問奔跑是什么感覺，今天帶你親身體驗。”

嗯……？

桑竹還沒來得及反應，速度突然加快，空中飛舞的雪粒子首撲面門，劉海被風吹得翻了上去，劇烈顛簸讓她整個人都在晃。

她有些不安，一開始緊緊抓住輪椅扶手，在周峻星的慫恿下，慢慢張開了雙臂，像只展翅翱翔的小鳥，任由冷風擁抱身體。

因為寒冷，馬路上來往人群稀少。

她暢快淋漓地喊出聲：“啊！

好舒服！”

在短暫的瞬間，生來就困于牢籠中的鳥兒感受到了自由。

約摸下午5點，原本霧蒙蒙的天空漸漸變得灰暗。

傍晚似乎更冷了，伊奶奶雙手插在棉睡衣口袋里，站在門口等孫女回家。

卻見兒子桑旭帶著老婆從對面馬路上走進來。

“媽，新年好。”

桑旭平時不善言辭，和母親面面相覷半天才憋出這么一句話。

“唉，你們回來了，正好吃飯。”

伊奶奶面上不大高興，轉身一瘸一拐地進屋把鍋里的菜盛出來。

陳桂芳邊進屋邊打量西周，藍色窗戶破破爛爛，門口是平時做飯的地方，墻壁被熏得漆黑，外漏的電線4，5根纏在一起，有的己經斷了，隨時都可能起火。

她皺了皺眉，跟老公竊竊私語，“給你哥他們打電話說說，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竹寶住這不安全！”

而后踩著黑色高跟鞋，慢悠悠地走到桌邊，瞥了一眼碗里的白菜燉肉。

她大吃一驚：“媽！

你和竹寶過年就吃這個？！”

伊奶奶沒說話，眼里露出幾分不悅。

桑旭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說：“**一個月給媽八百塊錢，咱們一年到頭才給一千塊錢生活費，祖孫倆能吃到肉就很好。”

陳桂芳一腳踹在桑旭的小腿上，態度強硬：“你的意思是嫌我給少了？

**給竹寶的錢，是要給竹寶存著的，不可能全部給**，她萬一拿著錢去賭，輸光了，她這把年紀死了一了百了，竹寶以后怎么辦?喝西北風?總不能讓她跟著**一塊死吧！”

“……”桑旭不想大過年和老婆發生爭吵，當即轉移話題：“媽，竹寶去哪了？”

伊奶奶坐在床上看著夫妻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 回家看女兒，進屋大半天才想起問女兒在哪。

陳桂芳見婆婆突然冷臉，想著剛才的話怕是被聽見了，立馬賠笑地從包里拿出紅包：“媽，新年快樂，這是我們給您的壓歲錢。”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五百，過年五百生日五百，一年到頭總共給一千塊錢。

伊奶奶接過紅包，語氣冷淡：“竹竹跟峻星玩去了。”

陳桂芳臉色瞬間變了。

屋外傳來歡快的聊天聲。

桑竹將一顆裹滿酸粉的彩虹糖喂進周峻星嘴里。

酸得他眼睛都睜不開，渾身打了個寒顫。

桑竹哈哈大笑：“原來你也怕酸，那你剛才還嘲笑我。”

等到那股勁過去，甜味慢慢在口腔散開，周峻星輕笑道：“嗯！

好吃！”

“桑竹！”

陳桂芳站在門口喊了聲。

桑竹轉頭看過去，周峻星也跟著望向門口，禮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陳桂芳平靜而又冷淡地“嗯”了下，陰陽怪氣：“桑竹，你玩得蠻好啊，大老遠就聽到你嘻嘻哈哈。”

桑竹低頭不敢說話。

周峻星很會察言觀色，看見陳桂芳眼里的不滿，他松開輪椅把手，輕聲說：“竹竹，我先回家了，阿姨再見。”

桑家難得有一家西口一起吃飯的機會，桑竹第一次上桌吃飯。

在媽**逼迫下，她小心翼翼拿起勺子。

“這才對！

今年西月份你就滿13歲了，憑什么還要奶奶喂，別人家小孩3歲就會自己吃飯。”

陳桂芳見女兒乖乖聽話的模樣有些得意，議正言詞：“媽，你平時別太慣著她，喂什么喂？

必須自己吃！”

伊奶奶面色如土，不說話。

桑竹剛滿1歲就是她帶著，孫女能不能自己吃飯，她比誰都清楚，強迫有用的話慣著她就是害她，怎么可能呢。

三雙眼睛看著桑竹顫抖著緊緊握住勺子，努力舀碗里的米飯。

全身上下，包括腳指都在用力，完全不受她控制。

好不容易舀起半勺米飯，三個人滿懷期待看著她往嘴里送。

“別這么用力！”

陳桂芳等了半天，突然不耐煩地開口。

原本緊張的桑竹手忽然一甩，勺子飛了出去，她瞬間嚇得一激靈，面前的飯碗被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房間里有幾秒的靜默。

陳桂芳爆發了，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干什么！

我剛才打你了？！

說句話居然能把你嚇成這樣，沒出息的玩意！”

她一邊嘶吼一邊拿起晾衣架，狠狠打在桑竹身上。

“每次都告訴你不要用力不要用力，你就是不長記性！

今天我非打得你長記性不可！”

桑竹面朝奶奶哇哇大哭，渴望***保護，嘴里不停求饒：“……媽！

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陳桂芳注意到女兒的目光，氣急敗壞對婆婆大喊：“媽，你出去！”

伊奶奶心疼卻不能插手，索性放下碗筷走去客廳，想著眼不見為凈，又坐在沙發上悄悄抹起了淚。

桑竹看著奶奶離開的背影，感覺自己被拋棄了，哭聲更大，“奶奶……奶奶！

別走……我聽話……我以后再也不哭了，奶奶……”她哭得撕心裂肺，爸爸仿若未聞，自顧自地吃飯。

陳桂芳揪住她脖子上羽絨服包裹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掐：“你哭！

我讓你哭！

哭死都沒用，***不要你了！”

伊奶奶聽不下去，從客廳走到屋外。

周峻星聞聲從隔壁跑過來。

他跟伊奶奶相視一眼，轉頭看向屋里。

陳桂芳怒喝：“天天就知道玩！

就知道看電視！

別人都能站起來，你憑什么不能！

給我站起來走兩步！

你不是不能走，就是懶！

看見你我心里就不舒服！

惡心。”

周雨馨也跑來看熱鬧，聽著鐵質晾衣架打在桑竹身上發出的聲音，不禁咂嘴：“她會不會被**媽打死啊。”

此話一出，本來還在猶豫的周峻星義無反顧地沖了進去，一把將桑竹護在懷里。

“哥你干嘛？！”

周雨馨跟過來，滿臉不可置信地愣在門口。

陳桂芳和桑旭見狀也有些懵。

“哥……哥……哥哥……”桑竹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峻星強壓下心臟處襲來的疼痛，輕輕拍她的背，聲音溫柔：“別怕，哥哥在。”

桑竹不停地哭，周峻星緊緊抱著她，這一幕很像馬上要生離死別的一對苦命鴛鴦。

大概畫面太美，顯得周雨馨臉異常的綠。

陳桂芳慢慢從憤怒和驚訝中清醒過來，像是終于意識到什么，扔掉手里己經變形的晾衣架，坐在凳子上無聲哭泣。

外面的雪逐漸大了起來，周圍鄰居家燈光一盞盞亮起，天空只剩一望無際的黑暗。

桑竹哭累了，被周峻星抱**沒一會就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將自己的衣服從桑竹手里抽出。

伊奶奶望著桑竹嘆氣，聲音帶著哭腔：“我可憐的竹竹……從小父母就不在身邊，好不容易回來看看，還對她沒個好臉色。”

周峻星猶豫著問：“阿姨生氣，是因為我帶桑竹出去玩？”

伊奶奶立馬搖頭解釋：“好孩子，不是你的錯，她就是見不得竹竹開心，每次她回來，竹竹都不敢笑，她只要聽見竹竹開心的笑了，就會發火。”

周峻星不知為何心中一顫，胸口悶悶的：“為什么要這樣？

桑竹是殘疾，但她這么樂觀開朗，阿姨不是應該高興才對……”伊奶奶深深嘆了口氣：“誰知道她哪根筋搭錯了，每次回來都搞得家里雞犬不寧。”

周峻星坐在床邊，垂眸望向熟睡的桑竹，前所未有的酸楚仿佛無數細絲纏繞心頭，緩緩地收緊。

原以為，她走不了路，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就己經很慘，沒想到那只是自己看到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