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的雨帶著冰碴子，清清捧著藥盅穿過永壽宮回廊時，聽見云岫在訓斥小宮女："說過多少次？

大皇子的安神湯要用龍泉青瓷碗盛..."她低頭看自己手中越窯秘色瓷，釉面浮著層幽藍的光。

殿內彌漫著苦艾燃燒的氣息。

沈妃正在給大皇子系五毒兜，蔥白手指繞著紅絲絳打結，突然轉頭問："清清可會看時辰？

"清清愣怔間，懷里的《三命通會》嘩啦落地——這是今早從藏書閣取來給皇子鎮邪的。

"申時三刻。

"清清瞥見更漏急答。

沈妃指尖一顫，絲絳結成了死扣。

窗外驚雷炸響，大皇子突然指著書頁尖叫："母妃！

這里畫著我們的房子！

"清清撿書時瞥見泛黃紙頁上畫著九宮圖，乾位標注的"丙辰"二字被朱砂圈住。

她突然想起前日替沈妃收的玉牒副本，大皇子生辰正是丙辰年戊戌月己亥日。

雨勢漸猛時，清清被派往司天臺送皇子八字。

黃綢包裹的命帖浸了潮氣，墨跡在"丙辰"處暈開，像團干涸的血漬。

掌司太監驗看時咦了聲："這沖煞方位...莫不是沖著冷宮？

"回程路過麟德殿，清清被個灑掃嬤嬤拽住。

老婦混濁的眼盯著她眼下淚痣："姑娘可聽過雙星犯闕？

永和三年那會兒..."話音未落，云岫撐著油紙傘疾步而來，傘沿雨水全潑在老婦衣襟上。

當夜清清值宿，見沈妃跪在佛前抄經。

青玉案上壓著撕碎的黃符，隱約可見"**""東宮"等字。

子時梆子響過，清清添香時發現沈妃抄的不是《心經》，而是密密麻麻的"丙辰丙戌丙申"。

三日后放晴，皇帝傳召永壽宮伴駕賞梅。

清清抱著手爐跟在轎輦后，瞧見沈妃鬢間換了支白玉響鈴簪——走路竟半點聲響也無。

御花園的殘雪堆里，幾株綠萼梅開得詭異。

"愛妃覺得這丫頭可襯得起綠梅？

"皇帝忽然用馬鞭抬起清清下巴。

沈妃手中暖爐咔噠作響："陛下說笑，清清連宮花都戴不穩呢。

"話音未落，皇帝竟折了支綠梅簪進清清鬢間。

清清跪地謝恩時，聽見沈妃帕子里傳出絲帛撕裂聲。

那支綠梅后來被收進螺鈿匣，清清深夜打開時，發現花瓣背面竟有金粉寫的"癸丑"——正是九公主的生辰年。

二月二龍抬頭，尚宮局送來春衫。

清清展開淺碧色襦裙時，一枚桃木符飄落。

正面刻著大皇子八字，背面卻是冷宮方位圖。

當夜她借口倒香灰溜去冷宮，卻在殘垣間撞見焚燒紙錢的云岫。

"姑娘走錯路了。

"云岫踩滅火星，灰燼里露出半片未燃盡的黃紙，上面"丙辰沖煞"的讖語清晰可見。

回廊轉角處，清清摸到袖袋里莫名多出的翡翠耳珰——分明是沈妃今晨遺失的那只。

驚蟄當夜雷雨大作，清清被派去書房守夜。

沈妃與皇帝在里間歇息，她跪在外間理絲線，聽見零碎字句 "...當年婉兒...冷宮改建..."。

突然閃電劈亮多寶格，清清看見《起居注》永和三年的位置夾著片綠梅瓣。

五更天換值時，清清在耳房發現件染血的襁褓。

鴛鴦戲水的紋樣竟與九公主周歲禮的錦被相同，只是左下角多了個"婉"字。

窗外傳來腳步聲，她慌忙塞回箱籠，轉頭撞見沈妃蒼白的臉映在銅鏡里。

"好孩子，"沈妃指尖撫過清清眼下淚痣，"明日去尚服局取些銀朱線可好？

"清清應聲時，瞥見鏡中沈妃正將染血的襁褓投入炭盆，火焰躥起瞬間照亮梁上懸著的白玉鈴——鈴舌竟是半塊翡翠如意。

銅鏡里的沈妃眼波晃了晃，忽然綻開春日梨花般的笑："正要找這個呢。

"她若無其事地從炭盆里抽出襁褓，火星子沾在孔雀藍裙裾上，燒出幾點幽微的光，"九公主幼時吐奶弄臟的，早該燒了。

"清清懸著的心還未落下，掌心己被塞進個溫熱的油紙包。

沈妃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挑開系繩，露出西塊琥珀色的糖瓜："昨兒個灶王殿供的，大皇子特意給你留的。

"晨光漫進菱花窗時，清清在給九公主梳頭。

三歲的小姑娘晃著綴銀鈴的腳丫，突然指著妝*里的翡翠步搖："清清姐姐戴這個！

和母妃畫里的婉娘娘一樣！

"銅鏡突然被掀翻，清清慌忙跪地，卻見沈妃顫抖的手撫過女兒發頂："婉娘娘是菩薩座前的玉女，可不能亂說。

""才不是呢！

"大皇子抱著布老虎沖進來，"我聽見云岫姑姑說，婉娘娘會做比御膳房更好吃的梅花酥..."沈妃手中的犀角梳咔嚓斷成兩截，翡翠耳墜在晨曦里劃出驚惶的弧線。

午后的永壽宮飄著槐花甜香。

沈妃倚在貴妃榻上繡香囊，看三個身影在庭院追逐。

清清提著孔雀裙躲避九公主的小手，發間銀鈴隨著跑動叮咚作響——那是沈妃今晨親手給她戴上的。

"抓到清清姑姑啦！

"大皇子突然撲過來抱住清清小腿，九公主趁機將槐花塞進她衣領。

孩子們咯咯笑著滾作一團，清清怕摔著他們，自己當了肉墊倒在青磚地上。

沈妃慌忙起身時，腕間的翡翠纏絲鐲磕在石階，裂開極細的紋路。

"娘娘仔細手！

"清清急著要查看，卻被沈妃反握住手腕。

溫熱的帕子輕輕拭去她額角的汗，混著藥香的袖口拂過鼻尖，"疼不疼？

"沈妃指尖點著她手肘淤青，突然轉頭吩咐："云岫，把番邦進貢的雪肌膏取來。

"暮色染紅琉璃燈時，清清在耳房給兩個孩子講故事。

九公主窩在她懷里玩翡翠禁步的流蘇，大皇子忽然仰起臉："清清姑姑會永遠陪著我們嗎？

"窗外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清清瞥見沈妃映在紙門上的影子微微發顫。

"當然呀。

"清清將小皇子被角掖緊，沒注意沈妃悄悄把安神香換成寧神的鵝梨帳中香。

九公主迷迷糊糊蹭著她脖頸嘟囔："婉娘娘也說過永遠..."更漏滴到亥時，清清輕手輕腳退出寢殿。

回廊轉角處，她撞見沈妃對著那件燒破的襁褓發呆。

月光漏過槐樹枝，在"婉"字血痕上投下蛛網似的影。

"好孩子，"沈妃突然開口，卻沒回頭，"明日帶他們去錦鯉池喂魚可好？

"清清應聲時，看見沈妃將襁褓殘片鎖進鎏金匣，鑰匙孔里滲出朱砂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