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更的梆子聲傳進耳朵里，沈明鳶在藥湯那苦澀的味兒里睜開了眼。

青灰色的帳頂掛著掉色的五毒香囊，檐角冰棱反射的雪光把帶“蕭”字的窗花映在墻上，就跟昨天晚上燈籠上那要飛起來的金箔蛾似的。

“新來的啊？”

漆盤“哐當”一下砸在床沿上，藥汁濺出來弄濕了半床被子。

崔嬤嬤拿銀簪挑開她肩膀上滲血的紗布，那青紫色的指甲掐進了結痂的傷口，還罵道：“從流民巷撿來的臟東西，也配蓋凝香閣的蠶絲被？”

沈明鳶低著頭看著漆盤邊緣的銅綠，這銅綠跟昨天晚上燈籠竹骨上那種金箔殘片是一樣的。

她把喉嚨里的腥甜感覺咽下去，披著單衣起身的時候晃悠了一下，袖子里藏著的銅牌正好擦到崔嬤嬤的裙子。

“嬤嬤您說得對。”

小姑**聲音像碎玉一樣清亮，手指摸著漆盤的邊說：“不過這盛藥的漆器用的是嶺南血膠，要是碰到有寒癥病人的血痂，特別容易裂開，要是弄臟了王爺的參湯……”崔嬤嬤一下子把手縮回去了，漆盤“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沈明鳶那蒼白的嘴唇，突然就想起今天早上西角門抬進來的**，就是那個被割喉的藥婆子，指甲縫里也嵌著同樣的金箔碎末呢。

“未時之前把東廚那三百件銅器擦干凈。”

嬤嬤把抹布一下子甩到沈明鳶臉上，她袖筒里掉出個藥瓶，那藥瓶在青磚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半圈。

嬤嬤接著說：“再去庫房，把受潮的黃連挑出來，可記住了啊，得用手挑。”

房檐下冰棱子滴下來的水珠，“啪嗒”一聲砸進銅盆里。

沈明鳶就跪在廡廊的拐角那兒。

那堆銅器里還混著祭祀用的金樽呢，她蘸著雪水擦的時候，虎口上舊傷又流血了，那血珠子順著浮雕上的睚眥紋路慢慢流。

她以前在冷宮的那個雪夜，蜷縮在蕭王府布防圖前面取暖的時候，就見過這樣的圖案。

“叮——”金箔在銅器的縫里閃著光，就跟昨兒晚上燈籠上的飛蛾似的。

沈明鳶用指甲在浮雕紋路上劃拉，金粉就撲撲簌簌地掉到帕子上。

等到崔嬤嬤那尖厲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邊傳過來的時候，沈明鳶己經把混著金粉的雪水朝著庫房的窗欞潑過去了。

“黃連得用陳醋泡了才能挑呢。”

崔嬤嬤一腳把銅盆給踢翻了，那盆里渾濁的水濺到她那鴉青色的裙子上。

“你別以為裝可憐就能……”突然，一聲尖叫劃破了庭院的寧靜。

受潮的黃連被雪水一泡早就發霉了，那混著金粉的水潑過的地方，青磚上竟然出現了暗紅色的紋路，這紋路正是用西域密藥畫的蕭府暗道圖。

有幾個伸著脖子張望的仆婦，一下子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崔嬤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她揚起手想**，可是少女冰涼的手腕一下子就把她的手給抓住了。

“嬤嬤您可得小心點兒。”

沈明鳶的手指尖輕輕滑過對方袖口上的霉斑，那沾了黃連汁的指甲啊，透著一種怪異的青紫顏色。

她慢悠悠地說：“我可聽說了，前天在西跨院突然暴斃的那個馬夫，他尸首的十指也是這樣的顏色呢。”

等到暮色一點一點地蔓延過廡廊的時候，沈明鳶正抱著最后一摞銅器穿過庭院。

她呀，還特意繞到東南角的桐木回廊那兒，把沾著金粉的帕子塞到了裂縫里。

這個裂縫的位置可有點講究，正對著雪參閣飛檐下面垂著的銅鈴呢。

就在這個時候，庫房的陰影里突然傳來瓦片破碎的聲音。

沈明鳶機靈得很，馬上裝作被枯藤絆倒的樣子，趁著這個機會，把袖中的銅牌悄悄地滑進了排水渠。

當崔嬤嬤帶著哭腔的咒罵聲越來越近的時候，沈明鳶眼尖地看到月洞門外閃過一角靛青色的衣服。

那賬本的封皮上有個“陸”字，蓋著朱紅的印，被夕陽一照，就好像鍍上了一層血紅色的光。

銅盆里的雪水看起來有點渾濁，透著青色。

沈明鳶正跪在庫房臺階前分揀黃連呢，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突然，一截靛青色的衣袖從窗欞的縫隙那兒閃了過去，緊接著，裝著艾草灰的粗布袋骨碌碌地滾到了她的裙邊。

“黃連要是沾了霉斑啊，就用這個裹著搓上兩遍。”

陸青崖壓低了聲音，這聲音混著穿堂風傳了進來。

他還在窗框上急促地敲了三下，小聲地說：“西南角那口井……”他的話還沒說完呢，遠處就傳來了崔嬤嬤呵斥的聲音。

沈明鳶把艾草灰倒進銅盆里，那黃褐色的藥材在灰里頭翻滾的時候，嘿，表面那層看著怪嚇人的青斑還真就沒了。

她低著眼瞧水里的倒影呢，就看到廊柱后面有一抹靛青色慌慌張張地跑走了，那模樣啊，就跟前世冷宮墻角那些開敗了的繡球花一模一樣。

等到暮色把檐角的獸首都給染得紅紅的時候，沈明鳶抱著分揀好的黃連就進了東廚。

也不知道啥時候，那青磚地面被人潑了一層薄薄的油。

沈明鳶就假裝沒站穩，踉蹌著扶住門框，藏在袖子里的艾草灰就稀稀拉拉地落在灶臺邊上了。

正在熬參湯的陶罐突然就冒起了藍火，這可把燒火的小丫頭嚇得不輕，一下子就把鹽罐給打翻了。

“你這個作死的小蹄子！”

崔嬤嬤一掀簾子進來，就瞧見沈明鳶正拿著銅勺在舀參湯上的浮沫呢。

這少女纖細的手腕在蒸汽里若隱若現的，那參湯竟然泛出了琥珀色的光澤，這可是王爺最喜歡的火候呢。

沈明鳶轉身的時候，“不小心”就把竹簍給碰倒了，那些發了霉的黃連就紛紛揚揚地掉進了艾草灰堆里。

她輕輕叫了一聲就蹲下身子，那染著青紫藥汁的手指頭從崔嬤嬤繡鞋上的暗紋上拂過，說道：“嬤嬤您可得小心點啊，這灰里可是摻了硫磺粉的……”話還沒說完呢，崔嬤嬤突然就開始撓自己的手背了。

她今天早上才用鳳仙花染的指甲，這會子正以能看得見的速度變得慘白慘白的。

有幾個婆子啊，偷偷地瞧著繡鞋上冒出來的梅花形狀的霉斑呢。

這霉斑啊，是沈明鳶拿艾草灰加上黃連汁配出來的一種秘藥。

“都未時三刻嘍。”

沈明鳶把擦得亮閃閃的銅器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那青銅獸面照出她嘴角一閃而過的冷笑。

三百件器皿的縫兒里塞著的金箔碎屑啊，早就讓她和著雪水給潑到庫房墻角去了。

這時候呢，受潮的青磚正往外滲著暗紅色的紋路，就跟前世蕭景珩戰甲上的血印子特別像。

崔嬤嬤的翡翠耳墜子在暮色里晃個不停。

她剛拿起銅勺去舀湯，那陶罐一下子就裂了個小縫兒。

滾燙的參湯順著桌角就流到沈明鳶腳邊了，可是剛碰到她的裙擺，一下子就結成霜了。

沒人瞧見啊，那少女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緊緊握著從冰棱上掰下來的尖錐子呢。

“這是從西域雪山采來的冰魄石。”

沈明鳶把手掌攤開，亮晶晶的碎末就從手指縫里往下掉。

“剛才擦祭器的時候發現的，我琢磨著是前年臘八節……閉嘴！”

崔嬤嬤呵斥的聲音都打著顫兒。

她心里當然知道這些碎屑是啥了，去年除夕就是她偷偷把王府庫房里的冰魄石給換了呀。

少女那溫柔的聲音還在接著說呢：“聽說這種寶石一遇熱就會炸開，嬤嬤您這參湯的火候……”那些在旁邊看熱鬧的仆婦們，突然一下子都往后退了兩步，崔嬤嬤手里的銅勺哐當一聲就掉到地上了。

她脖子側面青筋暴起，在暮色里就像蚯蚓似的***。

可一看到沈明鳶那雙清澈的眼睛，一下子就僵住了。

沈明鳶的眼睛里，明晃晃地映著西角門那個藥婆子脖子上的刀口呢。

暮鼓的聲音穿過朱紅色的墻的時候，沈明鳶抱著要換洗的衣服朝著西南角的水井走去。

青石板上還留著艾草灰的印子，井繩磨損的地方纏著一小截靛青色的布條。

她把木桶扔到井口，借著月光看到水面上有金粉在浮動。

白天潑在庫房的雪水，現在正沿著暗渠流到這兒聚起來了。

“沈姑娘，腳下可得小心點兒。”

陸青崖從芭蕉叢后面突然冒出來，左手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右手卻藏在身后。

沈明鳶瞅見他靴子幫上沾著的金箔碎屑，一下子就想起前世的那個雪夜了。

也是這么一個看著憨厚的年輕人，把半塊護心鏡塞到她哥哥己經冰冷的手掌里。

“陸賬房也是來打水的呀？”

沈明鳶故意讓井繩在手心勒出紅印子，“聽人說西南角這口井的水最甜了，用來煎藥……”話還沒說完呢，陸青崖就一把搶過了井繩。

他轉身的時候“不小心”把燈盞給踢翻了，燃燒著的燈油正好潑到沈明鳶腳邊的青苔上。

火苗一下子躥起來的時候，少女看到石縫里滲出那種熟悉的暗紅色紋路，跟庫房墻角的西域密藥一模一樣。

更鼓又咚咚咚地敲了三遍，沈明鳶就靠在耳房的窗邊晾頭發呢。

月光把桐木回廊的裂縫印在墻上，那塊塞著金粉的帕子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她輕輕摸著腕子上新添的燙傷痕跡，就想起陸青崖在慌亂的時候，按在她手背上那熱乎乎的手掌心。

“這瓶獾油……”那小伙子臉漲得通紅，把瓷瓶放在窗臺上，賬本邊還露出一小截靛青色的布條，“對燙傷可管用了。”

沈明鳶瞅著他走路都同手同腳地跑開的背影，手指在瓷瓶底部的睚眥紋上劃拉著。

上輩子蕭景珩的**上也有這個圖案呢，那天晚上她就是用那把刀，把布防圖刻在冷宮的磚墻上的。

梆子敲過戌時的時候，凝香閣突然傳來瓷器打碎的聲音。

沈明鳶把染血的紗布泡到井水里的時候，瞧見水面上晃蕩著崔嬤嬤那變了形的臉。

這老女人正舉著燭臺在庫房里翻找東西呢，她那鴉青色的裙擺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藥漬，看著就跟被剝了皮的蛇在血里打滾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