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陳默的發梢不斷滴落,在車站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他機械地挪動著腳步,運動鞋踩在積水里發出"咯吱"的聲響,就像三個小時前他倉皇逃離公園時一樣。
腦海中那個畫面揮之不去——林小雨踮起腳尖時繃首的腳背,那個男人掐在她腰間的拇指,還有他們唇齒交纏時發出的黏膩水聲。
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反復剮蹭著他鮮血淋漓的心臟。
"陳默......?
"一道清泉般的聲音突然穿透雨幕。
陳默恍惚抬頭,視線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他下意識抹了把臉,這才看清站臺燈光下站著個撐透明雨傘的女子。
米色風衣的腰帶松松挽著,露出里面被雨水打濕的襯衫領口。
黑色長發間別著枚樸素的木簪,與林小雨常戴的亮片發夾截然不同。
最讓陳默怔住的是她的眼睛——那種沉淀著歲月溫柔的眸光,與三小時前林小雨最后投來的挑釁眼神形成鮮明對比。
"真的是你。
"女子向前兩步,雨傘傾斜出一個庇護的弧度。
她身上飄來淡淡的檀香,混著某種陳默童年記憶里的味道,"我是蘇白啊,小時候總給你折紙鶴的......"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老宅后院的梧桐樹,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蹲在青石板上,指尖翻飛間變出一只振翅欲飛的紙鶴。
那是他十歲那年,父母離婚前最后的夏天。
"**姐?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喉結滾動時嘗到雨水咸澀的味道。
女子突然踉蹌了一下。
陳默條件反射地伸手,正好接住她滑落的公文包。
皮質表面還帶著體溫,翻開的內頁露出"XX大學文學院"的燙金字樣——與林小雨那些花花綠綠的時尚雜志截然不同。
"抱歉......"她低頭輕笑時,后頸露出一粒朱砂色的小痣,"同學會喝了點清酒。
"陳默這才注意到她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氤氳著水汽。
她伸手扶住站牌時,腕間的翡翠鐲子磕在金屬桿上,發出"叮"的清響。
"你要去哪?
我送你。
"陳默聽見自己說。
話一出口就愣住了——三個小時前,他也曾這樣對林小雨說過同樣的話。
蘇白搖搖頭,發梢的水珠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弧線:"我住的地方太遠了......"她突然指向街角的便利店,"你小時候最愛吃他們家的紅豆面包。
"玻璃柜前,蘇白指著紅豆面包的手指修長干凈,沒有林小雨那種閃亮的美甲。
當陳默掏零錢時,硬幣從掌心滑落——正是三小時前準備給林小雨買奶茶的硬幣,現在沾滿了雨水和泥漬。
夜班公交駛過水洼時,蘇白因慣性倒向他。
陳默下意識繃緊手臂——這個角度太熟悉了,三小時前他就是這么看著林小雨倒在別人懷里。
但此刻掌心觸碰到的不是露腰短T,而是被雨水浸透的羊毛衫,能清晰摸到脊椎骨的起伏。
"能......收留我一晚嗎?
"她在玄關處說這句話時,發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積成小洼。
陳默盯著那攤水漬發呆——五小時前林小雨也是這樣站在他家門口,只不過當時她甩著濕漉漉的頭發說:"我傘忘帶了,快讓我進去。
"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陳默機械地擦著茶幾上的水漬,就像三個小時前他瘋狂擦拭林小雨留下的唇印一樣。
"啪——"一聲脆響從浴室傳來。
陳默沖進去時,看見蘇白的白玉發簪摔成了兩截。
她醉醺醺地扶著洗手臺,濕發垂在肩頭:"對不起......這是很重要的......"陳默蹲身去撿,突然僵住了。
簪子內側刻著的"2009年·默"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這個筆跡和他小學畢業紀念冊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怎么了?
"蘇白扶著他肩膀,呼吸間帶著清酒的甜香,"這是你小時候送我的畢業禮物呀。
"陳默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2009年夏天,父母離婚那天,他明明因為高燒錯過了***畢業典禮。
窗外雨勢漸猛,陳默聽見蘇白在客房里哼著陌生的搖籃曲。
他鬼使神差地翻開她的公文包,里面掉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梧桐樹下,穿白裙的少女彎腰給一個男孩系鞋帶。
但那個男孩的臉,被人用紅筆狠狠劃了個叉。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2009.6.30,小默永遠是我的。
"陳默的指尖開始發抖。
他清楚地記得,2009年6月30日,是他父母正式離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