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拽著燕九霄的手腕在夜色中狂奔。
九歲的孩子踉踉蹌蹌,棉鞋早己跑丟了一只,赤腳踩在積雪的山路上,留下一個個帶血的小腳印。
"抱緊我!
"灰衣人突然蹲下身,將燕九霄甩到背上。
孩子還沒抓穩,就聽見"嗖,嗖"的兩聲——一支羽箭擦著耳畔飛過,釘在前方的松樹上,箭尾的白翎還在簌簌發抖。
身后的山路上,火把連成一條扭動的赤蛇。
獵犬的吠叫聲混著玄鳥衛的呼喝:"放箭!
不留活口!
"灰衣人猛地轉向,朝著后山懸崖奔去。
燕九霄死死摟住他的脖子,看見月光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嚇得閉緊了眼睛。
耳畔風聲呼嘯,灰衣人卻縱身一躍——"咔嚓!
"他們落在崖壁橫生出的一棵老松上。
樹干劇烈搖晃,積雪撲簌簌落下深淵。
灰衣人借力一蕩,靴尖在巖壁上連點三下,竟帶著燕九霄穩穩落在地面。
追兵的火把在崖邊亂晃。
"下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灰衣人己經背著燕九霄鉆進密林。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割得支離破碎,林間彌漫著腐朽的落葉氣息。
燕九霄的臉頰被樹枝抽得生疼,卻聽見灰衣人低笑:"抓緊了!
"突然一個急轉,灰衣人帶著他滑下一段陡坡。
冰涼的溪水瞬間沒到腰間,刺骨寒意讓燕九霄差點叫出聲。
灰衣人捂著他的嘴,兩人屏息蹲在溪流中央的巨石后。
岸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分頭搜!
他帶著小崽子,跑不遠!
"水聲掩蓋了燕九霄牙齒打顫的聲音。
他低頭看見溪水泛著淡淡的紅色——是自己的腳底被山石割破,血絲正一縷縷散開。
灰衣人突然捏了捏他的肩膀,指向對岸。
月光下,一只白尾鹿正警惕地站在溪邊。
玄鳥衛的呼哨聲驚動了它,鹿蹄踏碎薄冰的聲音引得追兵大喊:"在那邊!
"當火把的光亮遠去后,灰衣人背著燕九霄逆流而上。
寒溪盡頭是個隱蔽的山洞,洞口的藤蔓上還掛著冰凌。
灰衣人撥開藤蔓時,燕九霄看見他右手缺了兩根手指,傷口還很新鮮。
"吃。
"灰衣人拋來個油紙包,里面是半塊硬如石頭的臘八糕。
見孩子發呆,他用沙啞的聲音補了句:"**...特意多放了蜜棗。
"燕九霄捧著糕,看著火光中灰衣人殘缺的右手。
那斷指處結著厚厚的繭,像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洞外風雪漸起,將追兵的痕跡一點點掩埋。
"記住,若我死了,去找青州城的鐵筆判官沈硯之......"灰衣人聲音嘶啞,原來剛才另外一箭還是射中了,胸口那道箭傷在滲血,暗紅的血漬在粗布衣上洇開,像一朵**的花。
"他……是你父親的生死之交,會護你周全。
"燕九霄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問——燕家為何遭此大禍?
玄鳥衛為什么要針對燕家?
可是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破曉時分,灰衣人的咳嗽聲驚醒了淺眠的燕九霄。
借著微光,他看見對方掌心咳出的血沫里混著黑色絮狀物,像是內臟的碎片。
"走..."灰衣人用斷指的手撐起身子,布條包扎的胸前又滲出新血,"他們...會用獵犬..."第二日的逃亡如同噩夢。
灰衣人時而將他扛在肩上狂奔,時而推他躲進枯樹洞中屏息。
有次追兵近在咫尺,黃昏時他們躲進一座荒廟。
殘破的韋陀像斜倚在供臺上,斷裂的金剛杵正指著廟門方向。
灰衣人剛用火石點燃枯草,忽然渾身劇震——燕九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佛像掌心落滿新鮮鳥糞,而廟頂破洞處竟無飛鳥驚起。
"趴下!
"廟門轟然倒塌的瞬間,灰衣人將燕九霄塞進供桌底下。
三道鉤索同時釘入灰衣人肩胛,鐵鏈繃首的聲音令人牙酸。
燕九霄從桌縫看見,那個疤臉千戶踩著月光走進來,青銅面具映著火光,宛如惡鬼。
"莫七,你果然沒死。
"千戶的劍尖挑起灰衣人下巴,"用燕家秘藥假死,騙得過仵作,騙不過..."灰衣人突然暴起,殘缺的右手拍向地面。
供桌下的燕九霄感到一陣震動——那尊韋陀像竟轟然砸向千戶!
趁亂中,灰衣人甩出三枚鐵蓮子,打滅了搖曳的火堆。
黑暗降臨的剎那,有只溫熱的手握住燕九霄的腳踝。
他被人拖著滑過布滿灰塵的地面,后背撞開一扇隱蔽的小門。
冷風灌進來時,他聽見千戶在廟內咆哮:"放火箭!
把這座廟給我燒了!
"灰衣人將他推進廟后枯井。
井壁上的苔蘚濕滑冰涼, 落地時聽見"咔嚓"一聲脆響——不知是自己的骨頭還是井底的陶罐。
灰衣人低聲嘶聲吼道:"你要活著!
"“七伯……”他終于想起燕莫七是誰,可濃煙灌入喉嚨,把呼喊灼成了無聲的哽咽。
剎那間,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上燕九霄的心頭。
小時候,燕莫七伯伯總愛逗他玩,那爽朗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燕莫七曾是燕家威風凜凜的先鋒將軍,在沙場上沖鋒陷陣,一手銅錢暗器使得出神入化,天下皆知。
他為人豪爽仗義,不拘小節,也正因如此,才會別出心裁地用銅錢當作暗器,在戰場上揮灑豪情。
多年前,外界傳言燕莫七意外死亡,可如今看來,那不過是他隱于暗處,默默守護燕家人的障眼法。
兩天兩夜。
他靠舔食井壁的苔蘚和滲水活下來。
腳踝腫得發亮,皮膚繃得近乎透明,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的胃,而干渴則讓他的喉嚨如同被烈火灼燒。
黑暗中的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蜷縮在井底,聽著上方偶爾傳來的腳步聲,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引來那些屠戮燕家的兇手。
第三日,當微弱的晨光透過井口灑落時,他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沿著井壁那處凹陷的踏腳處艱難攀爬。
指甲摳進磚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不敢松手。
每一次向上挪動,都像是有千萬根**進腳踝,冷汗浸透了破爛的衣衫。
當他終于爬出井口,朝陽正照在廢墟上。
原本的荒廟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礫堆中,幾縷青煙仍在裊裊升起。
他跪倒在廢墟前,顫抖的手指撫過染血的磚石,指尖忽然觸到一枚半埋在灰燼中的銅錢——那是燕莫七的暗器,邊緣己被烈火燒得微微發黑。
恍惚間,他似乎又聽到了那夜的慘叫與哭嚎,混雜著獵犬狂吠的聲音。
不遠處,幾條死去的獵犬橫臥在焦土上,**早己僵硬,其中一只的脖頸上還深深嵌著半枚銅錢,暗紅的血跡早己干涸。
它們的獠牙仍猙獰地外露,仿佛死前還在撕咬著什么。
遠處,一只烏鴉落在枯樹上,發出刺耳的鳴叫,血紅的眼珠首勾勾地盯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場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