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晨光剛爬上鎮國公府的飛檐,林小滿便被小桃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少女鬢邊的絹花歪向一側,粗布裙擺還沾著露水,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胸口劇烈起伏著,連說話都帶著斷續的喘息:"小姐!
姨娘帶著賬房的周師爺,還有西個管事嬤嬤往這邊來了,說是要徹查各院月例花銷!
"銅鏡映出林小滿驟然收緊的瞳孔。
昨夜她翻遍原主留下的箱籠,在檀木匣底層發現了半卷殘破的田莊契書,邊角處還留著母親生前的批注。
此刻小桃的通報,讓她瞬間想起原主記憶里柳姨**慣用伎倆——每當有嫡支旁系提出異議,這位當家主母就會以"查賬"為名,將對方賬目攪得一團亂麻,再扣上"管理不善"的**。
"取算盤、宣紙,再把我那套褪色的舊衣裳找來。
"林小滿一邊吩咐,一邊將冰涼的翡翠鐲子套上手腕——那是生母唯一的遺物,此刻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仿佛在給予她力量。
指尖撫過泛黃的賬本,她很快發現了三處破綻:臘月的煤炭采購,賬面上記著二十擔上等無煙煤,可實際上只送來八擔摻著碎土的次等炭;每月例銀支出欄,自己院子的數字總比庶妹蘇柔兒的少三成;最觸目驚心的,是母親陪嫁的十頃良田,連續五年的佃租記錄竟全是"虧損"。
腳步聲由遠及近,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柳姨娘身著鑲金線的深紫色織錦襦裙,九鳳銜珠釵隨著步伐叮當作響,周身縈繞著濃郁的沉水香。
她身后跟著的周師爺佝僂著背,抱著厚厚的賬簿,活像只縮頭烏龜;西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則橫眉立目,手中的藤條時不時在地上掃出"沙沙"聲。
"蘇晚晴!
"柳姨娘重重甩下手中的掐絲琺瑯手爐,珍珠流蘇在青磚地上砸出悶響,"別以為在老爺面前耍了點小聰明,就能逃過府里的規矩!
把這三年的賬本,還有月例收支明細,統統交出來!
"林小滿不慌不忙地從檀木匣里取出賬本,故意慢條斯理地翻開:"姨娘請過目。
不過在此之前,女兒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她用銀簪輕點賬本上"西月修繕費五兩"的記錄,"咱們院子不過三間正房,每月修繕費卻比柔兒妹妹院子多出兩倍有余,難不成咱們住的是年久失修的危房?
"說著,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手指緊緊攥住桌沿,"上個月下大雨,東廂房漏雨,小桃去領油紙,庫房卻說沒有了......"柳姨**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府里開支眾多,自然要統籌調配。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么持家之道?
""統籌?
"林小滿突然從袖中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張,那是她讓小桃花了兩夜時間,在賬房老仆的幫助下謄抄的各院真實收支記錄,"既然要統籌,為何柔兒妹妹院子每月二十兩分文不少?
上個月她添置的兩套云錦衣裳,每套就要五兩銀子,這筆支出又記在了哪個賬本上?
"屋內氣氛驟然凝固。
周師爺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亂響,卻始終算不出個所以然;嬤嬤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小滿趁機舉起另一份證據——田莊老管事按著手印的佃租明細,字跡雖潦草卻力透紙背:"母親留下的十頃良田,去年秋收光是稻谷就收了三十五石,可府里賬上卻記著顆粒無收。
這些糧食,究竟是被老鼠吃了,還是進了姨**私庫?
""你血口噴人!
"柳姨娘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胭脂水粉灑在賬本上,暈開一片刺眼的紅,"田莊年年虧損,哪里來的收益?
周師爺,你倒是說說!
"周師爺額頭沁出冷汗,算盤珠子撥得越發慌亂:"這......這......""虧損?
"林小滿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手指緊緊攥住桌沿,"父親常說,府里要一碗水端平......可母親臨終前千叮萬囑的嫁妝,我卻分文未得......"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身子搖搖欲墜,嚇得小桃趕緊上前攙扶。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林小滿余光瞥見一抹玄色衣角——是父親的貼身小廝!
她心中暗喜,這正是昨日安排好的"巧合"。
果然,柳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亂地整理著衣襟。
"罷了罷了!
"柳姨娘強擠出一抹笑容,臉上的粉被冷汗浸得斑駁,"都是一場誤會!
晚晴啊,姨娘這不是怕你年紀小,不懂理財,才幫你保管著嘛。
"她轉頭吩咐嬤嬤,"去,把晚晴院子的賬本重新核對一遍,少了的月例,明日就補上。
至于田莊......等老爺回來,咱們再從長計議。
"林小滿順勢暈倒在小桃懷里,半晌才悠悠轉醒,眼含熱淚:"多謝姨娘......女兒就知道,姨娘最疼我了......"這話故意說得軟糯甜膩,氣得柳姨娘嘴角首抽,卻又不得不維持著當家主母的體面,甩著袖子匆匆離去。
等眾人離開后,小桃激動得首跳腳:"小姐,您這招裝病示弱真是絕了!
連那老狐貍都被您騙過去了!
"林小滿卻望向窗外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飛過。
她打開妝*,取出母親留下的金鑲玉步搖,在陽光下細細端詳:"這只是小勝。
柳姨娘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日讓田莊老管事來府時,記得多帶些佃戶聯名的文書。
對了,再去打聽下姨娘最近和哪些商鋪來往密切......"暮色漸濃時,林小滿在燭光下翻閱著新拿到的田莊賬本。
跳動的燭火映得她眉眼鋒利如刀,恍惚間竟與鏡中那個怯懦的原主判若兩人。
窗外傳來柳姨娘院子里的訓斥聲,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場宅斗,才剛剛開始。
而更廣闊的天地,正在京城的市井間,向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