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碗沿凝結的霧氣,總在子時三刻幻化成故人眉眼。
我斜倚著三生石雕琢的憑欄,看忘川水第九萬次漫過朱砂碑文。
對岸新綻的曼珠沙華在霧靄中舒展花瓣,殷紅汁液順著葉脈滴落,將擺渡人的蓑衣染成血衣。
那些初來乍到的亡魂總被這景象駭得戰栗,卻不知真正可怖的從不是幽冥景致——你且看那哭嚎著不肯飲湯的老嫗,她腕上佛珠還沾著孫兒喉頭血。
"姑娘,今日的醧忘臺..."鬼差阿香捧著鎏金托盤蹭到我身側,玉簪花隨著她蹦跳的動作掃過我手腕。
這丫頭總學不會幽冥使者的端莊,倒像是七百年前被我拾到時那般莽撞。
她托盤里盛著七盞琉璃杯,杯中浮著各色光暈——靛青是未酬壯志,胭脂是錯付深情,最邊上那抹渾濁的灰,定是昨日經過的賭徒被剜去的良知。
"擱在饕餮鼎上溫著罷。
"我指尖撫過青玉碗底冰裂紋,那道裂痕突然發燙,"西邊牌坊有貴客到了。
"話音未落,十八盞引魂燈齊齊轉向。
濃霧中浮現的八抬大轎描金繡蟒,轎頂夜明珠的光暈里卻纏著縷縷黑氣。
抬轎陰差足不沾塵,可轎簾掀動時漏出的嗚咽聲,倒比奈何橋下的怨鬼更凄切三分。
"下官冤吶——"滾出來的身影裹著仙鶴補子紫袍,官靴上黃河泥還未干透。
我數著他腰間玉帶嵌的七顆翡翠,想起***前某個尚書被腰斬時,血水里也泡著相似的成色。
阿香噗嗤笑出聲,被我以袖掩面輕咳的瞬間,袖中彼岸花粉己隨風落在來人后頸。
記憶如毒蛇般順經絡攀爬:暴雨夜的河堤,檀木箱墜入驚濤的悶響,箱角鎏金官印被泥沙吞噬前,有女子嘶喊著"還我孩兒"。
畫面忽轉至雕花榻上,他枯槁的手指正將密函塞進魚袋,火漆封印映著"江南道監察使"的私章,像極女子眉間泣血朱砂。
"...本官為護堤銀殫精竭慮,卻被奸人所害!
"張侍郎的烏紗帽微微歪斜,露出戒疤斑駁的頭皮,"求孟婆大人容我面見閻君..."我執起玉碗的手腕忽然一沉。
湯面騰起的熱氣里,竟浮現出他臨終場景:暴雨中的樓船劇烈搖晃,他死死抱著鎏金**,指縫漏出的銀票被浪濤卷走。
突然有雙慘白的手攀上船舷,披頭散發的女子將**捅進他心窩時,濺在官服上的血正與補子仙鶴的紅喙融為一體。
"大人這身朝服,倒是比那女子喪衣還艷。
"我將湯碗推近半寸,看他瞳孔里倒映的曼珠沙華驟然綻放,"您聽,戌時的忘川風里,可有嬰孩啼哭?
"陰風忽起,檐角一百零八枚銅鈴同時尖嘯。
張侍郎的玉帶應聲斷裂,翡翠砸在青石磚上迸出火星。
他瘋狂去抓西散的珠子,官袍下擺卻纏住案幾,露出中衣內袋里半截鹽引——"兩淮都轉運使"的朱紅官印,此刻正滲出黑血。
阿香突然"咦"了一聲。
她擦拭的饕餮鼎內壁,不知何時爬滿蛛網狀裂痕。
我瞥見鼎身浮現的鳳凰紋路,心頭猛地抽痛——這痛感與七百年前被天雷劈中玉碗時如出一轍。
"第七百西十二位。
"我在生死簿按下朱砂印,看陰差鎖鏈穿透張侍郎琵琶骨,"今日的湯,可還合您口味?
"最后一滴湯汁墜地時,對岸突然傳來劍鳴。
這聲響不似尋常亡魂嗚咽,倒像昆侖玉碎于冰泉,震得忘川水逆流成瀑。
我扶住發燙的玉碗,見湯藥無風自動,凝成個白衣劍客的虛影。
他眉間血痕如殘蓮,手中劍穗竟與七百年來反復出現在我夢中的那截一模一樣。
"阿孟..."幻影開口的剎那,三生石轟然炸裂。
無數記憶碎片尖嘯著刺入靈臺:雪夜斷橋,染血的劍鋒挑落我發間玉簪,誰在耳畔哽咽"等我尋齊..."玉碗脫手墜地,湯液潑灑處綻開朵朵血蓮。
阿香驚慌的呼喊忽遠忽近,我低頭看著掌心浮現的銀色咒紋——這是孟婆絕不能有的東西,記憶女神的印記正在蘇醒。
彼岸花海突然劇烈搖晃,那些殷紅花朵竟齊齊轉向東方。
我拾起玉碗時,發現碗底殘蓮紋旁多了道劍痕,與白衣人眉間印記嚴絲合縫。
"孟婆大人!
"牛頭喘著粗氣撞開朱漆門,"三生石...石縫里爬出好多黑蟲!
"我捻起他甲縫里掙扎的蠱蟲,這黢黑小物背甲上竟烙著天庭云紋。
方才破碎的記憶里,似乎也有這般黑潮吞沒城池...檐角銅鈴再次作響,此次卻是急促如喪鐘。
我望著霧靄深處若隱若現的天兵銀甲,將玉碗殘缺處抵在心口。
七百年的平靜歲月,終究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