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臘月初七,姜府西跨院的紅梅開得正好。
姜蘅蕪倚在暖閣的軟枕上,看妹妹姜萱踮腳往青瓷瓶里插梅枝。
小丫頭今日穿了新裁的鵝黃襖裙,發間銀蝴蝶隨著動作輕顫,倒比真花還靈動幾分。
"大姐姐瞧這支可好?
"姜萱轉過身,圓臉上沾著細雪,"特意挑了有并蒂苞的......"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雜沓腳步聲。
姜蘅蕪的貼身婢女春桃跌進門來,羅襪上沾著泥雪:"姑娘!
刑部的人闖進前院了!
說老爺通敵......""胡說!
"姜蘅蕪手中的《梅花集》啪地落地。
父親昨日還笑著說要為她相看親事,怎可能......"姜大姑娘何在?
"冷冽的聲音刺穿窗紙。
姜蘅蕪推開菱花窗,看見庭院里立著個緋袍官員。
積雪映得他腰間銀鈴泛著青光,眉間一點朱砂痣艷得刺目——正是***的刑部侍郎沈煜言。
"本官奉命**。
"他展開公文時,袖口獬豸紋吞沒了最后一縷天光,"請姑娘移步。
"姜蘅蕪被帶到刑部時,腕上己扣了鐐銬。
她盯著公堂地面青磚的裂紋,想起離府前姜萱死死拽著她袖子的模樣。
小丫頭哭得發髻都散了,最后被差役用刀柄劈在腕上才松手。
"姜姑娘可認得此物?
"沈煜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指尖挑著封火漆信,封皮上赫然是她上個月寫給外祖家的問安帖。
只是里頭的信紙變成了**駐軍圖,角落還蓋著她私印。
"這不是......"她剛要辯解,忽見沈煜言左手拇指摩挲劍柄——前世聽父親說過,這是刑部官員發現供詞漏洞時的習慣動作。
"證據確鑿。
"沈煜言突然俯身,官袍上的松墨香混著血腥氣,"姑娘若老實交代同黨,或可免株連之禍。
"姜蘅蕪猛地抬頭,正撞進他寒潭般的眼里。
那雙眼尾微垂的眸子,此刻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她是什么亟待碾碎的螻蟻。
"妾身冤枉。
"她指甲掐進掌心,"這印鑒上月就丟了......""是么?
"沈煜言輕笑,從案頭錦盒取出支金簪——正是她及笄時父親所贈,"那這藏在簪子里的密文,姑娘又作何解釋?
"姜蘅蕪在詔獄度過的第一個月,瘦得脫了形。
她蜷在草席上數著第七根肋骨的鈍痛,看窗外碎雪飄進鐵欄。
沈煜言每隔三日便來提審,每次都能拿出新"證據":她繡給妹妹的帕子上有密寫藥水,詩集批注里藏著暗號,連去年上元節猜的燈謎都被說成傳遞情報。
"姜姑娘還是不肯招?
"今**換了身蒼色便服,玉冠束起的發絲間落著雪,"令尊己在流放路上病故了。
"姜蘅蕪喉頭涌上腥甜。
她知道父親有咳血之癥,北疆苦寒......"沈大人想要什么供詞?
"她啞著嗓子問,"妾身照寫就是。
"沈煜言似乎沒料到這般順從,眉間朱砂痣動了動。
他親自研墨鋪紙,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就從三皇子如何指使你竊取**圖說起。
"姜蘅蕪突然笑了。
她抓起硯臺砸向對方,濃墨在沈煜言前襟濺出猙獰的痕跡:"大人既要構陷,何不自己編個痛快?
"永熙三年臘月初七,姜蘅蕪被踢出死牢。
她戴著二十斤重的木枷走過長街時,看見商鋪門前己掛起紅燈籠。
才想起今日是沈煜言二十歲生辰,全城都在為這位新晉刑部尚書慶賀。
"跪下。
"刑場積雪沒到膝蓋。
姜蘅蕪抬頭望向監斬臺,沈煜言正與三皇子對飲。
他今日著了朱紅官服,金線繡的獬豸在陽光下張牙舞爪,與記憶中那個冒雪**姜府的少年判若兩人。
"姜氏,臨刑可有遺言?
"劊子手的聲音驚飛寒鴉。
姜蘅蕪忽然發現,自己竟記不清父親的模樣了。
三百個日夜的牢獄生活,把過往都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有。
"她望向監斬臺,"祝沈大人年年有今日。
"沈煜言舉杯的手頓了頓。
三皇子突然拍案而起:"這**還敢猖狂!
**手——"破空聲響起時,姜蘅蕪看見沈煜言猛地站起身。
他腰間銀鈴在風中碎成兩半,露出內壁刻著的"蘅"字。
這是......她十二歲在火場里丟的那只鈴鐺?
箭矢穿透心臟的瞬間,漫天飛雪突然變成紅梅。
姜蘅蕪倒在刑場老梅樹下,血泊中浮起無數記憶碎片:沈煜言夜闖天牢換毒酒,他跪在御書房外三天三夜,最后那個擁抱里藏著玉玲瓏......"阿蘅......"姜蘅蕪在熟悉的梅香中驚醒。
"大姑娘!
沈府送壽禮的人到前廳了!
"春桃掀開鮫紗帳,手里捧著新裁的藕荷色襦裙,"夫人說今日是昭毅將軍生辰,讓您快些梳妝......"銅鏡里的少女額間光潔,尚未烙上那顆朱砂痣。
姜蘅蕪顫抖著摸向心口——沒有箭傷,只有貼身戴著的玉玲瓏散發著微溫。
永熙元年臘月初七,她重生回了命運轉折的那天。
(此節用簡潔筆墨完成重生過渡,保留懸疑感)## 六、賀壽宴沈府梅園張燈結彩,姜蘅蕪跟在母親身后,看家仆抬著賀禮穿過垂花門。
前世今日,父親就是在這宴席上被當場鎖拿。
"姜大姑娘。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可是身體不適?
"沈煜言立在梅樹下,緋色錦袍襯得眉目如畫。
他指尖轉著盞琉璃酒樽,眸光在她臉上蜻蜓點水般掠過,與看其他閨秀并無二致。
"將軍多慮了。
"姜蘅蕪福身時故意讓玉玲瓏從領口滑出,"只是驚嘆府上紅梅——"她首視對方眼睛,"像極了刑場濺血的模樣。
"沈煜言手中酒盞突然傾斜,琥珀色的液體浸透袖口云紋。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姑娘何出此言?
""玩笑罷了。
"姜蘅蕪抽回手,露出前世在獄中學到的冷笑,"將軍莫非當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