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芳菲未盡，天光熹微。

欽天監會在每年陰陽交換之際觀天象，此時是天地交泰之時，可隱約觀測到一年的格局。

李赫見紫微帝星黯淡隱現昏芒，西南方赤氣沖霄，忍不住驚呼出聲。

不是每一個皇帝都會讓帝星閃耀的，楚啟垣十三歲**，年未及弱冠，自其繼位以來，帝星黯淡，光芒閃爍，這本就不是地位穩固，君主英明的景象。

所幸大渝先帝是位難得的明君，為后世留下太平盛世的基業。

即便新帝如今如同未經雕琢的良才，但只要能恪守先帝遺命，再有股肱之臣盡心輔佐，假以時日，亦能成為一代明主。

窗外春寒料峭，鎏金香爐青煙在御案前繚繞，幼帝望著奏折上朱批的"長公主親閱"五字，筆尖的朱砂滴在祥云紋宣紙上，洇成一朵赤紅的花。

算起來，這是今年第三次，她的筆跡越過皇帝的朱批。

-烈日懸掛正空，滾燙的風似要將人烤干，黃土干涸厚重大咧咧的敞開口，像一道道附在土地上的疤。

“今天誰敢出這個村子一步，下場跟他一樣！”

風掠過干涸的麥田，卷起細碎的沙礫。

青年倒在兵刀下，血液從腹腔流出，沾著塵土浸入干涸的土地中。

看到官兵**，清風村村民不敢怒亦不敢言，老婦跪在地上，眼淚流出來還未落地便被烤干，形成丑陋的淚痕。

“兒啊...清泉縣屬地內不可三人以上結伴出村，告示早就貼在了村口，你們竟還敢偷出村，真是膽大包天！”

領頭的男人年紀不過三旬，體魄強健身高八尺，一張國字臉上目光炯炯，像軍營出身。

一個男人走到最前面，身量不高，站在男人旁邊顯得矮小怯懦，道：“大人，我是這清風村的村長，跟您說幾句行嗎?！?br>
男人抬首，身邊提刀的官兵就把男人提到面前來，他搓搓雙手，又道：“大人明鑒，非是草民等罔顧王法，膽子大，自文定年間起，家里的米倉就見了底，如今到文定三年了，鄉親們沒有糧食，還要年年上交賦稅，實在是活不下去，這才想出村去看看，若是外面也旱災連年沒有活路，鄉親們也就回來了?！?br>
“大人，不是我們膽大，餓啊?！?br>
“是啊大人，這都兩年沒有收成了。”

“旱災好幾年，地里草都不長了?！?br>
有人帶頭申訴，原本害怕的人們又七嘴八舌的訴起苦來，但音量不敢太大。

“都住口！”

隨著男人的制止，一片金鐵交鳴，三十六口官刀齊齊向天，日頭毒辣辣懸在當空，照在刀上反射瘆人的光。

村民們害怕的向后退了兩步，一時間鴉雀無聲，不敢再開口。

“陳威，把縣令的新告示念一遍?！?br>
少年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長相憨厚，像是他的副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從懷中掏出卷軸展開。

拿出告示朗聲道：“今歲雖逢夏旱，然本縣己開倉平糶，更筑壇祈雨七晝夜。

若縱民出境，必致流言紛起，恐生盜匪之患。

且**法度森嚴，擅傳災情者以誹謗朝政論處。

本縣食君之祿，自當護境安民，諸君且歸家守業，勿信妖言！”

這封告示實在是無理，保烏紗而罔顧民生，竟也說的冠冕堂皇。

縣里讀書人不多，普通人聽一遍其實根本記不住，也聽不懂，鄉民面面相覷。

待他讀完，男人補充道：“本官乃濟平郡南府兵百夫長，奉知縣令現治清泉縣，即日起，轄內青壯年不可三人結伴出村，其余人等不可五人以上結伴出村，違令者斬。”

馬蹄揚起，塵土紛飛，老婦趴在青年的身上，喃喃道：“蒼天不恤，君主不憐...”汗水混著淚水落在男子布滿補丁的**上，血己經被烤的失了水分，變得粘稠干涸。

等到看不到身后的村子，國字臉男人才開口：“糧倉還要多少存糧？”

身后八字胡男人連忙下馬道：“回大人，這幾年收成差得很，縣里兩處糧倉也就將將今年能吃飽，明年若是還干旱，怕是要上報**了?！?br>
“沒有其他的陳糧嗎？”

“這...大人您也知道，陳糧去年就發下去了，如今縣里確實拿不出來了。”

“沒有也得找，近年來連年干旱，鄉親們餓的瘦骨嶙峋，若是再沒有吃的，怕是要跑到縣里來搶，到時候如何辦？”

他又問道：“陳威，營里有多少陳糧？”

陳威掏出包袱里的本子，回道：“陳年黍米還有十二擔，麥子有西十擔，菽子有兩擔，就這些?！?br>
“咱們這些能吃多久？”

“省著點吃，到年底沒有問題。”

“黍米兩擔，麥子兩擔，給清風村送去。”

“不可啊大人?！?br>
陳威還沒應聲，八字胡男人便阻攔道:“大人，如今連年干旱，清泉縣受災嚴重，清泉縣內有二十八個村，東鄉王莊昨夜剛吊死個賣兒鬻女的，西坡李屯為半袋觀音土打得頭破血流，哪里是能接濟的過來的，若是這些糧送去了被其他村知曉，怕是會爭搶引發啊，大人，怎可厚此薄彼呢?！?br>
八字胡男人年過西十，字字懇切，他在清泉縣做司府廳倉大使將近二十年，糧食一事上他最清楚也最憂心。

國字臉男人聽到他的話，沉沉的嘆了口氣，“那你說，該怎么辦呢，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

“大人若是信得過下官，便將糧食交給下官，下官會處理好的?！?br>
第二日清泉縣轄內村長皆收到一麻袋五谷，卻個個愁眉不展。

清風村不算小，有七十來戶人家，平分這一麻袋糧，怕是每戶到手都少的可憐。

糧還未分，就聽到了哭聲，村長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一婦人躺在地上，頭上的血蓋住了面容。

“怎么回事？”

秦家小子不過十歲，見村長過來，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哭求道：“救救我娘，她三天滴米未進，今天曬衣忽然倒在地上，頭磕在了這石頭上，村長求你救救娘！”

“來了來了，劉大夫來了?！?br>
聽到聲音，村民自覺讓出一條小道，只見一白胡子老頭從中間邁步而進，劉大夫本在鎮上開著醫館，如今年紀大了，便讓兒子接了衣缽回鄉養老，村民們有個頭疼腦熱的病，找他最是方便。

只見他半蹲下身，先是探了氣息，后又仔細看了下頭上的傷，搖頭道：“身體本就虛弱，這又開了顱，秦家的****吧?！?br>
秦狗子聽到此話痛哭出聲，跪在炙熱的大地上，趴在婦人身上良久。

烈日依舊在正空，曬得血凝成褐色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