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臘月，東北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老崔家的土坯房被厚厚的積雪圍住，像一只凍僵的甲蟲蜷縮在村東頭。

屋檐下的冰溜子足有尺把長，在暮色里泛著幽藍(lán)的光。

李桂蘭躺在炕上數(shù)冰溜子斷裂的聲響，每一聲脆響都像在她緊繃的肚皮上又勒緊一道麻繩。

崔建國踩著沒膝的雪往王嬸家跑，每走一步，棉烏拉鞋里灌進(jìn)的雪渣子就咯吱作響，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牙齒在啃咬他的腳踝。

"他王嬸！

快！

桂蘭要生了！

"崔建國拍打著門板，呵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jié)了一層霜花。

門板震落的雪粒簌簌鉆入后頸，他卻覺不出冷，只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

王嬸裹著棉襖出來，手里還攥著半塊苞米面餅子："咋又生了？

這都**了！

"餅子的焦香混著寒風(fēng)灌進(jìn)鼻腔，崔建國突然想起今早出門時，看見李桂蘭把最后半勺豬油抹在了三個孩子的窩頭上。

話是這么說，人己經(jīng)麻利地收拾起剪子、布條，跟著崔建國往雪地里扎。

崔家屋里，李桂蘭躺在炕上，身下墊著舊棉絮，牙關(guān)咬得咯咯響。

褪色的藍(lán)印花被面被汗浸出深色的地圖，她盯著房梁上晃動的蜘蛛網(wǎng)——那蜘蛛秋天時就死了，可蛛網(wǎng)還在北風(fēng)里輕輕顫抖，像她此刻怎么也喘不勻的一口氣。

三個孩子被趕到隔壁張嬸家，只有一盞煤油燈在墻上投下?lián)u晃的影子。

屋外北風(fēng)嚎得像狼叫，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

"使勁兒！

看見頭了！

"王嬸的聲音混著風(fēng)雪聲傳進(jìn)來。

李桂蘭突然抓住炕沿的葦席，指節(jié)發(fā)白處迸出幾根細(xì)小的篾絲，扎進(jìn)掌心卻渾然不覺。

多年前她娘說過，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門關(guān)上走一遭，此刻她分明聽見那扇斑駁的木門在吱呀作響。

李桂蘭抓著炕沿的手青筋暴起，突然一聲嬰兒啼哭刺破寒夜。

那哭聲像把鈍刀劃開凝固的空氣，灶臺邊蹲著的崔建國渾身一顫，火星子從指間煙袋鍋蹦到補(bǔ)丁褲上，燒出個焦黑的**。

王嬸用溫水擦著血糊糊的小身子，笑道："帶把兒的！

你們老崔家又添個小子！

"崔建國蹲在灶坑前燒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熱水在鐵鍋里咕嘟冒泡，他望著浮起又破裂的氣泡出神——上一個孩子出生時隊里還記著工分，如今鍋里的水花就像那些再也不會出現(xiàn)的數(shù)字。

算上這個，家里西個孩子了。

大兒子鐵軍十二歲，二閨女鐵梅十歲，三閨女鐵蘭八歲，現(xiàn)在又來個小的。

他瞅了眼米缸，里頭剩下的苞米面只夠撐到開春。

米缸內(nèi)壁掛著幾粒去年的陳米，在幽暗中閃著微弱的光，像極了冬夜最遠(yuǎn)的那顆星星。

雪停了的時候，李桂蘭給新生兒裹上哥哥姐姐的舊棉襖，起了個小名叫"鐵柱"。

襁褓里的孩子突然抓住她一縷散落的頭發(fā)，那觸感讓她想起春天第一茬最嫩的柳條。

窗外，生產(chǎn)隊的鐘聲當(dāng)當(dāng)響，崔建國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花掩埋，就像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憂慮。

又去上工了。

鐵柱會爬的時候，正是1973年秋天。

崔家十平米的小屋里，西個孩子擠在一條炕上。

鐵軍己經(jīng)能跟著爹下地掙工分，鐵梅帶著鐵蘭挖野菜、撿柴火。

鐵柱像只小耗子似的在炕上爬來爬去，逮著什么都往嘴里塞。

"小祖宗！

"李桂蘭拍掉他手里的土坷垃，塞給他一塊烤土豆。

鐵柱咧著剛冒牙的嘴笑，口水滴在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褥子上。

1975年夏天，鐵柱三歲了。

生產(chǎn)隊里分了臺黑白電視機(jī)，放在大隊部。

全村老小都擠在院子里看《紅燈記》，鐵柱騎在鐵軍脖子上，眼睛瞪得溜圓。

屏幕里的李鐵梅眼睛亮得像兩粒黑葡萄，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卻只觸到冰涼的夜風(fēng)。

李鐵梅甩著長辮子唱"臨行喝媽一碗酒"時，鐵柱突然尿了，熱乎乎的尿順著鐵軍的脖子往下流。

"小兔崽子！

"鐵軍作勢要打，手掌懸在半空卻突然收住力道，變成一把粗糙的梳子捋過弟弟支棱的頭發(fā)——那發(fā)絲里還帶著白天在麥垛打滾沾上的陽光味道。

鐵柱哧溜一下鉆進(jìn)了人堆。

月光下，孩子們的笑聲驚起了楊樹上的麻雀。

驚飛的雀兒掠過曬場，翅膀拍打出細(xì)碎的光影，鐵柱仰頭望著，首到那些小黑點(diǎn)融進(jìn)銀河里。

冬天是鐵柱最喜歡的季節(jié)。

大雪封門時，鐵軍帶著妹妹們和鐵柱去河套滑爬犁。

鐵軍用麻繩把舊門板綁成爬犁，鐵柱坐在最前面，三個大的在后面推。

爬犁沖下坡時，風(fēng)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鐵柱尖叫著抓住爬犁邊沿，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再玩一次！

"爬犁停下時，鐵柱的棉鞋里灌滿了雪，臉蛋凍得像兩個紅蘋果。

鐵梅蹲下來給他搓手，呵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jié)成了小冰晶。

1976年是個特殊的年頭。

正月里村里來了放映隊，在打谷場上支起白布放《雷鋒的故事》。

鐵柱穿著哥哥的舊棉襖，袖口露出黑乎乎的棉花，坐在最前排。

當(dāng)銀幕上的雷鋒把饅頭給老大娘時，鐵柱感覺鼻子發(fā)酸。

回家路上，他問鐵軍："哥，為啥雷鋒叔叔不吃饅頭？

"鐵軍正用樹枝滾著鐵圈，鐵圈嘩啦啦轉(zhuǎn)著，在雪地上畫出一道弧線："因為他是好人唄。

""那我也要當(dāng)好人！

"鐵柱突然跑起來，驚起了麥秸垛上打盹的麻雀。

秋天的時候，廣播里天天放哀樂。

大人們都戴著黑紗，連小學(xué)校也停了課。

鐵柱不明白為什么大人們都在哭，首到看見爹把****擦得锃亮，供在了柜子頂上。

1978年，鐵柱六歲了。

開春時，村里開始包產(chǎn)到戶。

崔建國分到三畝薄田，天天在地里忙到星星出來。

鐵柱跟著鐵蘭去挖野菜，蒲公英、*荬菜、小根蒜，裝滿了柳條筐。

鐵蘭教他認(rèn)哪種蘑菇有毒，哪種草藥能治咳嗽。

"姐，你看！

"鐵柱舉著一把野花，"給你戴頭上！

"鐵蘭蹲下來讓他插花，突然聽見地頭有人喊："崔家丫頭！

你大姐摔了！

"鐵梅在磚窯幫工，搬坯子時崴了腳。

赤腳醫(yī)生給敷了草藥，說至少半個月不能干活。

那天晚上，鐵柱聽見爹娘在灶間低聲說話。

"大丫頭學(xué)習(xí)那么好..."李桂蘭的聲音帶著哽咽。

"磚窯一天給八毛錢..."崔建國吧嗒著空煙袋。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jìn)來，鐵柱看見鐵梅把課本塞到了炕席底下。

轉(zhuǎn)眼到了1979年，鐵柱七歲了。

村里同齡的孩子都上了學(xué)，他還整天在野地里瘋跑。

不是崔家不想讓他上學(xué)，是實在湊不齊學(xué)費(fèi)。

首到1980年開春，大隊**來家訪，說孩子是祖國的未來，必須讓孩子上學(xué)，學(xué)費(fèi)可以緩交，鐵柱才背上了書包。

開學(xué)那天，鐵蘭用碎布頭給他拼了個書包，鐵梅用舊作業(yè)本給他訂了個算草本。

鐵柱穿著鐵軍的舊衣服，袖口挽了三道，歡天喜地往村小學(xué)跑。

路上遇見張嬸家的大黃狗，他學(xué)著鐵軍的樣子跺腳，結(jié)果被追得摔進(jìn)了溝里。

王老師是個戴眼鏡的知青，用教鞭指著黑板上的"***萬歲"，孩子們跟著念。

鐵柱的聲音最大，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中午吃飯時，他掏出貼餅子，發(fā)現(xiàn)鐵蘭在里面夾了塊咸菜疙瘩。

1981年冬天特別冷。

教室里的爐子總是半死不活地冒著煙，學(xué)生們的手凍得像胡蘿卜。

鐵柱往爐膛里塞了把豆秸，火苗"噗"地竄起來，在墻上投出巨人般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娘在燈下補(bǔ)襪子，影子也是這么巨大，能把整個西墻都遮住。

鐵柱和同學(xué)們玩"擠香油"，十幾個孩子靠著墻拼命擠，被擠出來的就要去最邊上重新擠進(jìn)去。

鐵柱總是能堅持到最后，王老師說因為他像頭小牛犢。

放學(xué)路上，孩子們在結(jié)冰的田埂上打出溜滑。

鐵柱的棉烏拉鞋底磨得溜光，能滑出老遠(yuǎn)。

冰面下的麥茬在夕陽里泛著金色，像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金條從他腳下掠過。

有一次他剎不住車，撞進(jìn)了路邊的柴火垛，扎了滿身松針回家。

李桂蘭邊摘松針邊數(shù)落："小祖宗，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松針的清苦味混著娘懷里的炊煙味，鐵柱偷偷把幾根完整的松針塞進(jìn)課本里，后來它們成了最天然的書簽。

最讓鐵柱期待的是每周一次的勞動課。

王老師帶著他們?nèi)ドa(chǎn)隊幫忙撿麥穗。

孩子們像小麻雀似的在收割過的田里蹦跳，每撿到一穗麥子都像發(fā)現(xiàn)寶貝。

鐵柱總是撿得最多，因為他眼尖，還能鉆到大人漏掉的角落。

"爹！

看我撿的！

"傍晚回家，鐵柱把半口袋麥穗倒進(jìn)自家糧缸。

崔建國摸摸他的頭，從兜里掏出個烤土豆給他。

鐵柱掰開土豆，熱氣在冷空氣里騰起，香味飄得老遠(yuǎn)。

1982年，鐵柱十歲了。

夏天的一個午后，他在河邊摸魚時聽見高音喇叭里說"中國女排奪冠"。

回到家，看見鐵梅和鐵蘭在院里跳皮筋，嘴里念著新學(xué)的歌謠："一二三西五，上山打老虎...""鐵柱！

來抻著！

"鐵梅招呼他。

鐵柱不情愿地抓住皮筋兩頭，看姐姐們靈巧地跳著"馬蘭花"。

鐵蘭辮子上的**繩像兩只蝴蝶上下翻飛。

"男孩才不玩這個！

"鐵柱突然松開手，跑去玩鐵軍的鐵環(huán)。

鐵環(huán)滾過曬場，驚起一群啄食的麻雀。

秋收后，村里來了個換糖的。

鐵柱攢了半年的牙膏皮，換了一塊麥芽糖。

他躲在谷草堆后面，小心地**糖塊，甜得瞇起眼睛。

突然聽見草堆那邊有抽泣聲，扒開一看，是前院的二丫。

"咋啦？

"鐵柱問。

"我娘病了..."二丫抹著眼淚，"沒錢抓藥..."鐵柱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二丫，突然把糖塞給她："給你！

甜的能治??！

"晚上躺在炕上，鐵柱想起雷鋒的電影。

月光透過窗戶紙，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格子。

他悄悄爬起來，從書包里掏出半截鉛筆，在墻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我要當(dāng)好人"。

1983年夏天，鐵柱三年級，王老師送給他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鐵柱聞著新書的油墨香，那味道讓他想起去年在供銷社看到的英雄鋼筆——藍(lán)黑墨水瓶擺在玻璃柜里，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突然想起那年冬天在河套滑爬犁，風(fēng)刮在臉上的感覺。

回家的路上，他看見爹在自留地里鋤草，背影彎得像把鐮刀。

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仿佛在竊竊私語著關(guān)于成長的秘密。

鐵柱跑過去，搶過鋤頭："爹，我?guī)湍悖?br>
"崔建國蹲在地頭抽煙，看著小兒子笨拙地?fù)]動鋤頭。

煙絲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里，他想起鐵柱出生那晚的雪，想起這些年漏雨的屋頂、借來的學(xué)費(fèi)、孩子們爭搶的糖塊......所有艱辛突然都化作了青煙，隨著晚風(fēng)飄向綠浪翻滾的玉米地深處。

夕陽***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伸到剛抽穗的玉米地里。

那些毛茸茸的玉米纓子正在變成紅褐色，像極了當(dāng)年接生時，王嬸手里那團(tuán)被血染紅的舊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