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秋,雨水格外豐沛。
沈墨緊了緊身上的蓑衣,泥濘的山路讓他的皮鞋早己面目全非。
作為《滬上時報》的記者,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荒僻的浙西山溝里,但一封匿名信中的"**"二字,像鉤子一樣抓住了他的好奇心。
"柳溪村,月圓之夜,活人不見,死人行走..."雨勢漸大,沈墨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瞇眼望向不遠處隱在雨幕中的村落輪廓。
天色己晚,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
傳聞中這個村子近半年來陸續有人失蹤,最后連縣里派來調查的**也一去不回。
轉過一個山坳,一座灰瓦建筑突兀地立在路旁。
門楣上"義莊"二字己經斑駁,兩盞白燈籠在風中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有人嗎?
"沈墨叩響掉漆的木門,回聲在空蕩的屋內回蕩。
無人應答。
他推開門,霉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氣撲面而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可見廳內整齊排列著十余口黑漆棺材,最靠近門的一口蓋子半開,露出里面慘白的壽衣一角。
沈墨喉結滾動,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青磚地上積成小洼。
"這位先生也是來避雨的?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沈墨猛地轉身,蓑衣帶起一陣風,險些打翻供桌上的長明燈。
門口站著個穿藍布旗袍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烏黑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手中提著一個藤箱,看起來像個***。
"嚇到您了?
"女子微微一笑,"我叫林小婉,從省城來的。
"沈墨松了口氣,掏出記者證:"《滬上時報》沈墨。
林小姐怎么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林小婉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姐姐三個月前來這一帶采藥,再沒回去。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照片,"您見過她嗎?
"照片上的女子與林小婉有七分相似,只是年紀稍長。
沈墨搖搖頭,突然注意到照片**正是這座義莊的門前。
"你姐姐最后出現的地方是這里?
"林小婉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沈墨讀不懂的情緒:"村里人說她進了義莊就再沒出來。
"一陣冷風卷入,供桌上的蠟燭忽明忽暗。
沈墨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濕透的衣服,而是女子平靜語調下隱藏的某種東西。
"今晚我們怕是得在這里**了。
"沈墨環顧西周,"林小姐不介意吧?
"林小婉輕輕搖頭,走向最里面的一口棺材,伸手撫過棺蓋上的灰塵:"我姐姐以前最怕黑,現在卻要永遠躺在這樣的地方..."沈墨正想安慰,突然聽到棺材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咚",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動了一下。
他和林小婉同時僵住。
"可能是老鼠。
"沈墨強作鎮定,但后背己經沁出冷汗。
林小婉卻出奇地平靜,她慢慢掀開棺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壽衣。
"奇怪,"她輕聲道,"我明明聽到..."話音未落,義莊大門突然被風吹得重重關上,最后一根蠟燭也應聲而滅。
黑暗中,沈墨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出聲。
"林小婉的呼吸噴在他耳畔,"門外有人。
"沈墨屏住呼吸,果然聽到泥濘的路上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義莊門口。
借著門縫透進的微光,他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貼在門上傾聽。
"是趙村長。
"林小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他每晚都會來義莊轉一圈。
"沈墨想問為什么村長會深夜來義莊,但門外的身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隨后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外鄉人..."沙啞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柳溪村不歡迎外鄉人..."腳步聲漸漸遠去,沈墨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點亮火柴,發現林小婉正盯著那口***出神。
"你認識村長?
"林小婉收回目光:"我來的第一天就去拜訪過他,他說從沒見過我姐姐。
"她頓了頓,"但我在他家的后院里看到了姐姐的發簪。
"次日清晨,雨勢稍歇。
沈墨和林小婉踩著泥濘的小路向村子走去。
晨霧中的柳溪村安靜得詭異,偶爾有村民經過,也都低著頭匆匆走開,對他們的問候置若罔聞。
村中央有棵老槐樹,樹下幾個孩童在玩耍。
沈墨上前想打聽消息,孩子們卻像見到鬼一樣西散奔逃,只有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孩站在原地,黑白分明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們。
"小妹妹,你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嗎?
"沈墨蹲下身,拿出林小婉姐姐的照片。
女孩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說:"她睡在石頭下面。
"林小婉臉色驟變:"什么石頭?
在哪里?
"女孩指向村后的小山:"亂葬崗。
趙爺爺帶她去的。
"沈墨還想再問,一個農婦沖過來拽走女孩,邊走邊罵:"死丫頭,又胡說八道!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先去拜訪那位神秘的趙村長。
村長家是村里唯一的青磚大宅,門口掛著兩盞嶄新的紅燈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村落中格外扎眼。
開門的正是昨夜那個佝僂身影——趙世昌,六十出頭的樣子,臉色蠟黃,眼睛卻亮得嚇人。
"記者同志啊,"趙村長熱情地握住沈墨的手,"歡迎歡迎!
我們柳溪村雖然偏僻,但民風淳樸..."他的目光掃到林小婉時,笑容僵了一瞬:"林小姐又來了?
我不是說過嗎,你姐姐沒來過我們村。
"林小婉冷笑:"那為什么我在你家后院找到了這個?
"她亮出一支銀發簪。
趙村長面色不變:"這種發簪很常見,林小姐認錯了吧?
"沈墨注意到堂屋的供桌上擺著幾個古怪的瓷瓶,上面貼著黃符。
見沈墨盯著看,趙村長連忙解釋:"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不值錢。
"談話間,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闖了進來,在趙村長耳邊低語幾句。
趙村長臉色微變,起身道:"二位稍坐,老朽去去就回。
"沈墨趁機溜進后院,發現墻角堆著十幾個麻袋,散發著淡淡的甜膩氣味。
他悄悄用指甲劃開一個口子,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狀物——**!
"沈記者對藥材也感興趣?
"趙村長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
沈墨轉身,看到趙村長和那個漢子站在幾步外,漢子手里把玩著一把剔骨刀。
"村長家業不小啊。
"沈墨強作鎮定,"這些藥材怕是值不少錢吧?
"趙村長的笑容消失了:"沈記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柳溪村偏僻,偶爾有外鄉人失蹤...很正常。
"回到前廳,林小婉不見了。
趙村長說她己經先回義莊了。
沈墨告辭離開,走出不遠就拐上一條小路,繞道返回義莊。
義莊比昨夜更加陰森。
沈墨輕聲呼喚林小婉的名字,無人應答。
他走到昨晚那口***前,突然發現棺底有一塊木板是松動的。
掀開木板,下面竟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沈墨點燃油燈,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地下室里堆滿了與趙村長家相同的麻袋,還有幾個大缸,里面泡著...沈墨的油燈差點脫手——缸里是人的**!
最靠近他的那具,赫然是照片上林小婉的姐姐!
"我告訴過你別多管閑事。
"趙村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沈墨轉身,看到趙村長和三個壯漢堵在樓梯口,那個拿刀的漢子咧嘴一笑:"又來個送死的。
"沈墨后退幾步,突然撞到了什么。
一雙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林小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謝謝你帶我找到姐姐...和這批貨。
"沈墨轉頭,看到林小婉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手中握著一把精巧的**,槍口正對著他的胸口。
"你...你和他們是一伙的?
"沈墨難以置信。
林小婉輕笑:"我父親是浙西最大的**販子,趙世昌這個老東西,竟敢私吞我們的貨。
"她看向缸中的**,"我姐姐發現后,被他滅了口。
"趙村長突然大笑:"林小姐,你以為就憑你一個人能拿走這批貨?
"林小婉的槍口轉向趙村長:"誰說只有我一個人?
"義莊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十幾個穿軍裝的漢子破門而入,為首的向林小婉敬禮:"小姐,都解決了。
"沈墨這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林小婉的棋子——她用記者的身份做掩護,借沈墨的調查找到姐姐的**和失蹤的**。
趙村長面如死灰,突然撲向林小婉:"**!
我跟你拼了!
"槍聲在密閉的地下室震耳欲聾。
趙村長捂著胸口倒下,鮮血很快浸透了青磚地。
林小婉吹散槍口的青煙,轉向沈墨:"沈記者,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沈墨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突然笑了:"林小姐,你確定你父親知道這批貨的下落嗎?
"林小婉皺眉:"什么意思?
""我今早去縣里發了電報。
"沈墨慢慢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如果三天內我不回去,這篇關于軍閥之女勾結村長**的報道就會見報。
"地下室一片死寂。
林小婉的眼中殺意翻涌,但最終,她放下了槍:"你贏了,沈記者。
開個價吧。
"沈墨搖頭:"我只要真相。
那些失蹤的村民呢?
"林小婉指向角落的一堆白骨:"都在那里。
趙世昌用活人試新配方,說這樣熬出的**更純..."離開柳溪村時,沈墨的公文包里多了一份林小婉的"懺悔書"。
雨又下了起來,他回頭望了一眼籠罩在雨霧中的村莊,恍惚看見義莊門口站著個穿藍旗袍的身影,正向他揮手告別。
沈墨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上沾的血,恐怕比趙村長還要多。
但他更清楚,在這亂世中,有些真相永遠無法見報。
雨幕深處,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