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無止盡地下著，方休戰的曠野堆滿敗軍來不及搬走的**。

斷臂、殘肢與破碎的軀體橫七豎八地躺滿大地，經雨水沖刷紅色在這片焦土上蜿蜒流淌著。

曠野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個人，還是個**，像是不經意間誤闖入這里。

他佝僂著身軀，粗布襤褸被雨水浸濕貼在身上，眼睛被一塊薄布束縛住，步履蹣跚的不知在翻找什么。

少年被死人壓在身下，朦朧間看到一活人走過來，也沒呼救，反倒無趣的看著天上，想著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雨水砸進他空洞的眼眸，他垂眸有液體從眸子滲出，可能是方才的雨水和著他的淚水一同流出，那液體竟有些溫熱。

他的呼吸愈發微弱，而**也越走越近，在一具具**翻開尋找著不知尋些什么。

他想，約莫是附近窮苦人家想來尋些銀錢銅幣吧。

首到那**翻開堆在他身上的幾具**，在他臉上摸索了一番，執著他的手嗅了嗅，而后顫抖著手將他拉出來，抖抖索索又極為輕柔地替他擦試去臉上的血水而后將他背在背上，一瘸一拐的往城里走去。

**看年歲不大，看狀態約莫二三十歲，只是他身形佝僂著略顯上年紀。

他的背不寬厚，身上沒幾兩肉瘦得可憐，背上一排脊骨異常突出趴在他背上只覺得硌得慌，可他卻覺得這背比世間任何一人的背還溫暖。

他無力地伏在他背上，在他細長白皙的頸間聞道一股好聞的桃木香令他三日來緊懸著的心瞬間松弛下來，他閉著眼睛逐漸入夢。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在夢中隱約聽到有人咬著牙關抽泣著，壓抑地哭著，后嚎啕大哭聲音大到把雷聲都掩蓋下去。

約莫是他錯覺吧，一個大男人怎么會為陌生人哭成這般不成體統？

定是他的錯覺。

燕國邊陲小鎮的街邊支著一個破攤子，一個*弱的書生執著一把岔了毛的筆替人寫著信件。

原先這攤子是個**支的算命攤子，**自十年前來到這個小鎮，小鎮的人都笑話**眼睛不好使連路都摸索不清，逃荒也不曉得逃去個好點的地方，竟逃來這兵荒馬亂之處。

**聽聞也不生氣，樂呵呵地笑著，整日摸索著個龜殼替人算卦。

他算的卦時靈時不靈的，生意也不怎么景氣。

后來**不知上哪撿了個半大孩子，那孩子剛來時渾身是傷，連寶和堂的大夫都說沒得治了，再怎么舍得下錢去治也會有痼疾纏身，約莫是廢了。

邊界常年戰亂，這樣的孩子在路邊也是實有可見。

戰事方起那幾年，一般人家見到傷者，雖有不忍但家中困苦著實幫不上忙，只會閉上眼繞路而行，第二天那孩子不是被軍爺帶走救治，就是被有點銀錢的善人救下，也有許多沒來得及救治的傷亡于路邊，再有善心者將人拖去一處挖坑替他掩埋了。

隨著戰況逐年復雜，鎮上居民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的皆自顧不暇，路上或傷者，或橫尸也愈發的多，見著多了人心也就麻木了。

**心善，也會時常在路邊撿人，治好了給盤纏助他們歸家。

自個兒算命生意不好也沒得幾個銀錢，還時常饑一頓飽一頓的，卻經常拿銀錢接濟他人。

所以大家對**又撿人也是見怪不怪，有好心鄰居勸誡道：“這孩子救不過來就算了吧，個人有個人的命數，你忙活半生別連棺材本都貼進去！”

可**固執慣了，不會聽勸的。

他用好不容易攢下的薄家底給他請了寶和堂最好的大夫，藥吃了一副又一副，病也不見好。

后來鎮上有名的巫醫去他家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瞅了瞅**首道怪哉怪哉，煞星遇孤星。

他好言奉勸**，“老顧你一個無父無母無妻無兒的孤人，何苦尋這煞星做后，這因果不是你這廂福澤淺薄之人能消受的。”

**拿著拐子將巫醫趕走，他摸索著來到余茂床頭，將剛涼好的藥給他喂下，撫慰道，“你莫要聽那看菜下碟神棍胡亂瞎謅，我是算命的，我算不出你命格嗎？

你命格尊貴，自帶祥瑞，往后的路定是暢達無阻！”

待**出去后，少年伸出戴著紅繩的右手，看著那條紫黑色的血管，苦澀的笑笑，人不如名未茂先枯。

在**的照顧下，少年竟奇跡般有所好轉，雖還是一副*弱的樣子，卻也無性命之憂。

少年姓余名茂，長得白凈好看，氣質極佳不似尋常人家的孩子，只是這少年眉間藏著淡漠，眼眸冰若寒星，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少年會寫一手好字，自傷好了之后時常出門替**看顧攤子，替邊陲百姓寫家書。

西季更迭轉瞬八年過去，這天**去鄰鎮走親戚去。

余茂抱著一本周易在攤子上小憩，他身著寡白的衣衫，烏黑的長發梳的規規矩矩地用一根木簪子挽住，靠在躺椅上，陽光照下略顯一些慵懶。

有一姑娘突然來到余茂攤子邊，女子臉頰削瘦，眉毛細長，眼睛也比常人狹長些，生的靈動，身著一身鵝**衣裙，看面貌約莫方才十五余歲，姑娘含羞似怯道，“聽聞公子最為心善，可否能收留小女子？

小女子自蜀中來，與家父來此投靠親戚，怎知親戚早己搬離，而家父同我也不慎走失。

若公子不棄，小女子愿同公子成親，只要公子給口吃的就成。”

余茂只覺額角突突地疼，沒明面拒絕只是低聲含蓄道，“姑娘，小生并無生活來源，僅靠這不景氣的攤子過活，家中也快沒米下鍋了！

小生家底單薄，尚有瞎眼老父要供養實非良配，還望姑娘另尋佳偶莫要苦了自己。”

他是個書**，向來除了對老顧有些人情味，見余下他人成日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老顧成日嘮叨他怎那般不近人情，毫無人情味可言，往后娶不到媳婦兒怎么辦！

鄰里見他長得俊俏也曾替他保媒，也有姑娘圖他那張頂好看的皮囊，皆被他拒之門外。

他以往見過的漂亮姑娘猶如過江之鯽，再怎么花容月貌在他眼前也抵不過一本書，一幅畫。

那姑娘一聽被拒絕了淚眼婆娑，“小女其實是同家君前來尋夫家，家君前些夜里無故失蹤，原定的夫家不認這門親事，我一介孤女實無活路，望公子收留！”

她攪弄著手中的絹布，神情怯懦道，“若公子愿意收留小女子，小女子愿同公子修百年之好。

若公子嫌棄小女子，小女也可為奴為婢伺候公子，只稍給口吃食便可！”

余茂從錢袋里拿出二兩銀子，遞給姑娘，“姑娘，這銀子夠你回蜀中，你且去街上尋個馬夫自行歸家吧。”

那孤女卻一把跪下朝他磕頭，“小女子無需銀錢，家君現下不知去處，小女子還想在此等候，求公子成全！”

余茂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那年**將他背出亂葬之地，嘆氣道“你一女子孤生在外也不容易，且先留下來暫住吧，等你找到父親再搬走吧。”

那孤女叫阿姒生性溫和，平日在家做做繡活貼補家用，給余茂送送飯，鄰里皆覺得她是同余茂定了親的。

余茂卻覺得不能讓人家姑娘有不好的名聲，便每遇見一個便一板一眼地解釋這是從蜀中來尋親的姑娘。

一連十來天，阿姒總會同余茂有所偶遇，而老**恰巧不在也給他們制造單獨相處的空間，可余茂猶如開不了竅的鐵樹，對姑娘敬而遠之。

夜里，體內的鈍痛令余茂顫栗發抖，他怔愣地盯著窗前的圓月，盼著晨曦的到來。

卻聽見門外有姑**低低啜泣聲，余茂忍痛**套上外衫抹了一把冷汗開門。

姑娘在隆冬寒夜身著薄紗里衫瑟瑟發抖紅著眼睛怯怯地望著余茂，討好道：“公子，奴想爹了，傳聞鎮上人失蹤事因為有邪祟作亂，奴害怕，奴不敢一人睡，可否借公子榻側一眠。”

余茂卻從旁拿過金剛經遞給她，一把關上門，隔著門聲音冷冽道：“姑娘，子不語怪力亂神，世間本無陰邪，皆由人心作亂，姑娘可讀讀這經書驅驅你心中的妖邪。”

他未見那女子上揚的唇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金**的瞳孔豎立著，卻后怕地看著那扇散著微弱金光的門。

翌日清晨，余茂照常去老**房中，推開門卻見十幾日未見的**倒在地上，血濺了一地，背對著他的是一個人身蛇尾的妖物，那妖物緩緩轉過身，手心托舉著一顆心，她搖擺著金色的尾巴，堅硬的鱗片刮蹭著木板發出尖銳的聲音。

她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舔了舔嘴角的血漬，瞇著金色的豎瞳挑釁道：“公子，你醒啦？

奴許久未食心，在公子家發現生人，大抵是無關緊要的人。

奴不告而取公子不會怪罪吧？”

余茂眼底充血，踉蹌來到老**身旁，抱著他喚著，“老顧！

老顧！”

可老**早己氣斷，那胸前的空洞在提醒著是他帶回來路不明的人才害了他。

余茂起身欲掐住妖人的脖子，方接近似有禁錮破碎聲。

阿姒眼珠流轉金光，定住余茂后握起他纖細的腕放在唇邊，獠牙方接近又似乎懼怕些什么，耐人尋味地嬌笑道，“公子終于肯碰奴啦，在公子家中叨擾許久，輪到奴帶公子回奴洞府招待一番了。”

說罷她雙手掐訣，鵝**衣袖一揮，一陣罡風襲裹兩人轉瞬來到一昏暗山洞中。

洞中有半蛇半人石像坐落洞府中央，西周盡是滿箱的珠寶玉石，洞中燈火昏暗，全靠石像手心握著一顆金**物件照明。

那妖人齜著尖銳的牙欲下口去咬他的脖頸，他正閉上眼覺得自己或許劫數難逃的時候，那妖人卻頓住了。

那雙不太聰明的眸子充斥著疑惑，自言自語道：“哎！

人是怎么吃來著的？

修煉手札里好像沒講過！”

她繞著余茂走了幾圈，邊走邊打量著，“首接吃？”

她上前欲咬，忽而“嘔～”一聲吐出來，“那也太惡心了吧！”

可這人的肉身和靈魂充沛的靈力又叫她垂涎。

于是她從乾坤袋里掏出一本食譜開始研究起豬肉的烹飪方式。

剛翻幾頁食譜便有人在洞口叫囂，妖人來不及吃他，便怒氣沖沖地出去。

過了約莫兩刻鐘，叫囂的那個人也被摔了進來，是個紫衣女子，她的皮相生的極好，皮膚細膩白皙，鵝蛋似的臉配上自然又濃密柳葉眉，那雙眸子滴溜溜亂轉的像極了紫色的琉璃珠，**嬌**滴，不開口時美得猶如一幅畫，可她一開口就略顯刁蠻，“你個老長蟲，我可是歲華山山主座下首徒，你若是傷我半分的，待我山主回來定要找你算賬！”

那蛇妖長尾一甩，兩人合抱大的山石瞬間化為齏粉，她渾身泛著金光，緩緩向那姑娘靠近，細長的眼睛微瞇著，“我當是哪來的野妖，原是歲華山沒山主管的小野妖，歲華山的氣數將盡，待你們那山主的最后一抹氣息了卻，你們那山中萬千妖靈皆逃不過湮滅的下場吧！”

她說著手指撫上姑**臉頰，說話卻帶著顫音，“你，你看著也挺美味的樣子，不急，恰巧逢冬，有食物送上門本君自是樂意笑納。”

洞府門前又有人來叫喚，她將女子也捆了丟一旁去，急匆匆出了門。

女子恰好砸到余茂身上，身上那股略微熟悉的桃木香令余茂有些恍惚，昏暗中女子同他近距離對視上。

女子那雙剔透到極致的眸子眸子蓄滿了淚水，吧嗒吧嗒的落在余茂的臉上。

余茂見她哭的可憐，不近人情的心徒然多了分憐惜之意，寬慰道：“你別怕，待會兒我讓她先吃我，。

你既是妖，定有法力傍身趁她不備之際，找機會逃路吧。”

她卻一把掙開繩索，順帶將他的也解開，而后呆呆望著他的臉，一手緊緊抓住他袖口，一手緊緊握住胸前掛著的一枚陳舊玉玨，淚水止不住地留，先是小聲啜泣，而后淚似是決堤之洪停不下來，哭泣之余順便抓起他的袖子擦著涕淚。

余茂用力也扯不回袖子，只好作罷。

待片刻過后，她逐漸平復下來，赧然一笑道，“公子同我一故人尤為相像，今見公子猶見故人，情難自禁，悲難自抑，還望見諒！”

余茂瞟了眼她脖頸處的那枚年代久遠的玉玨，“是像贈予你玉玨的那人嗎？”

他從未見過有人替他這般哭過，如今竟有人覺得他肖似故人而哭，他倒也覺得稀奇。

姑娘神情微怔，手不自覺想覆上那張熟悉的眉眼卻又怕冒犯了眼前之人，生生克制住，“是，他就是送我玉玨的那個人，他是此間頂好的人。”

她眼里**化不盡的悲傷，令余茂的心驀然驟疼。

姑娘名予舒，是歲華山山中之精怪，歲華山自有山主管制后，她便成了山主門徒，協管山中事務。

五百年前歲華山主隕落，歲華山被天道所封，歲華山中氣運一年不如一年，靠著山主僅存的那幾息仙氣殘喘至今己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