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潮氣鉆進鼻腔時,林小羽的指尖在方向盤上頓了頓。
后視鏡里,廢棄的“安康醫院”銹跡斑斑的鐵牌在路燈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道裂開的傷口。
手機在副駕震動,鎖屏顯示著“陳默”的來電——那個總把“封建**害死人”掛在嘴邊的***長,此刻的語氣卻帶著他從未聽過的顫音:“三樓兒科病房,有具**擺出了往生陣。”
穿過爬滿藤蔓的旋轉門時,鞋底碾碎了不知多少年的積灰。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忽明忽暗,在剝落的墻面上投下跳動的光斑。
林小羽摸了摸口袋里溫熱的銅錢,這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說遇到不干凈的東西時能“聽個響”。
銅錢剛觸到掌心,頭頂的聲控燈突然全部爆裂,黑暗中,有水滴答滴答落在瓷磚上,不是雨水,是帶著體溫的濕意。
“小羽?”
陳默的手電筒光從前方晃過來,光束掃過墻面時,兩人同時僵住——米**的墻面上,一排血手印從走廊盡頭延伸而來,每個掌印中心都嵌著半片枯黃的梧桐葉,葉脈間滲出細小的金粉,在黑暗里像游動的螢火蟲。
兒科病房的門虛掩著,門把手上纏著褪色的紅絲帶,結打得很工整,是往生咒里“鎖魂結”的打法。
林小羽推開門的瞬間,后頸猛地一陣發涼,銅錢在口袋里發燙。
病床上躺著具風干的**,皮膚緊貼著骨頭,雙手在胸前交疊成十字,指縫間卡著半張泛黃的病歷單,日期停在1998年10月31日。
“監控顯示,**是今天凌晨三點自己走進來的。”
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手電筒光掃過積灰的地面,“但地面沒有腳印,連老鼠的痕跡都沒有。”
他忽然皺眉,光束定格在**腳邊——那里有灘新鮮的水漬,形狀像個蜷縮的小孩。
林小羽忽然聽見頭頂傳來指甲抓撓天花板的聲音,抬頭望去,通風口的柵欄正在輕微顫動,有幾縷銀白色的發絲從縫隙里垂落。
銅錢在口袋里“當啷”一聲,他猛地轉身,看見病房角落的陰影里,站著個穿藍白病號服的小女孩,扎著雙馬尾,裙擺上沾滿泥點,可她的腳,分明懸在離地五厘米的空中。
“姐姐……”小女孩開口了,聲音像生銹的齒輪在轉動,“能幫我找媽媽嗎?
她的頭在鐘擺里。”
話音未落,整棟樓忽然劇烈震動,走廊盡頭傳來巨大的齒輪轉動聲,混著鐵鏈拖曳的悶響。
林小羽看見小女孩的嘴角裂開不自然的弧度,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而她的眼睛,分明是兩汪正在干涸的血池。
“快走!”
林小羽拽著陳默沖向樓梯,身后傳來病床翻倒的巨響。
下到二樓時,陳默突然停住腳步,首勾勾地盯著樓梯轉角的墻。
那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紅紙,用金粉寫著“停尸房”三個大字,門縫里滲出的光,是詭異的青紫色。
“小羽,”陳默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師父沒告訴過你,往生陣需要活祭嗎?”
林小羽猛地轉身,看見陳默的眼睛不知何時變成了灰白色,嘴角還掛著剛才小女孩同款的笑容。
他后頸的冷汗還沒落下,口袋里的銅錢突然炸開般發燙,耳邊響起師父臨終前的話:“遇到擺往生陣的,要么逃,要么……”樓下傳來鐵門轟然打開的聲音,伴隨著潮濕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哭聲。
林小羽沒時間細想,抓起陳默的手就往頂樓跑。
推開天臺門的瞬間,漫天的梧桐葉正紛紛揚揚地落下,而在醫院正中央的鐘樓頂端,巨大的鐘擺正在夜色里緩緩擺動,每一次晃動,都能帶起一片模糊的、像是人臉的光影。
小女孩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姐姐看,媽**頭,在鐘擺里呢。”
林小羽抬頭望去,鐘擺的縫隙間,赫然卡著一顆腐爛的頭顱,頭發上還別著和小女孩同款的藍色**。
銅錢“當啷”落地,這次,他清楚地聽見了銅錢落地的回響——不對,這棟樓明明只有三層,為什么鐘樓會出現在正中央?
身后傳來陳默的悶哼,林小羽轉身時,看見陳默的手腕上不知何時纏滿了紅絲帶,正一點點往他脖子上勒去。
遠處的鐘擺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開始逆向擺動,每一下都帶著金屬扭曲的尖嘯。
小女孩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仰頭望著他,嘴角的弧度幾乎裂到耳根:“姐姐,你的血,能讓媽**頭掉下來嗎?”
第一滴雨水落在林小羽手背上時,他聽見了口袋里銅錢的震動——那不是普通的響,是密密麻麻的、像是無數人在耳邊低語的聲音。
抬眼望去,整棟醫院的窗戶里突然亮起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雙泛著青光的眼睛,而在鐘樓頂端,鐘擺己經完全停住,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咒印,每個咒印中央,都嵌著半片帶著金粉的梧桐葉。
“滴答——”鐘樓的鐘聲終于響起,不是午夜十二點,而是凌晨三點十西分。
林小羽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當回魂鐘為死人而鳴,活人的影子,就該留在鐘擺里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在地面上逐漸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原來,剛才在病房看見的“新鮮水漬”,是自己后頸滴落的冷汗。
鐘擺再次晃動的瞬間,天臺邊緣突然出現個蒼老的身影。
那是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胸口的工牌上寫著“**國 1998年入職”,他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扭轉著,微笑著對林小羽伸出手:“歡迎來到,安康醫院停尸房。”
雨點突然變大,打在天臺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林小羽看著陳默逐漸被紅絲帶勒緊的脖子,忽然想起三小時前接到的那個匿名電話——“去安康醫院,三樓兒科病房,有人等你很久了。”
當時他沒注意到,電話里的**音,正是齒輪轉動的“咔嗒”聲。
鐘擺的陰影籠罩下來時,小女孩突然拽住他的衣角,這次她的聲音不再機械,帶著哭腔:“姐姐救救我,他們說只要湊夠西十九個活祭,媽**頭就能回到身體里……”話沒說完,她的身體突然開始透明,像被風吹散的霧氣。
林小羽猛地抓住她的手,掌心觸到一片冰冷的皮膚,還有,她手腕上那道熟悉的、像是被鐘擺齒輪割傷的疤痕。
“轟——”鐘樓傳來巨響,鐘擺終于不堪重負般斷裂,帶著咒印的碎片砸向天臺。
林小羽抱著小女孩沖向樓梯,陳默不知何時恢復了意識,正瘋狂地扯著脖子上的紅絲帶。
三人剛沖進樓梯間,身后的天臺就傳來金屬撕裂的聲響,伴隨著無數怨靈的尖嘯。
下到二樓時,停尸房的鐵門己經敞開,里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心跳聲。
林小羽忽然想起病歷單上的日期——1998年10月31日,正是安康醫院大火的日子。
那場燒死了西十九個病人和醫護人員的大火,據說是因為鐘樓的電路短路。
可現在他才明白,所謂的“電路短路”,不過是回魂鐘第一次啟動時的征兆。
“快出去!”
陳默突然推開他,自己卻被一股力量拽向停尸房。
林小羽轉身時,看見無數只青紫色的手從鐵門里伸出,抓住陳默的腳踝往黑暗里拖。
他摸出師父留給他的符紙,正要扔過去,小女孩突然指著走廊盡頭:“看!
媽**頭!”
走廊盡頭的墻面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鐘擺投影,而在鐘擺的中心,那顆腐爛的頭顱正在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們。
林小羽忽然注意到,頭顱的太陽穴處有顆紅色的痣——和他小時候在媽媽照片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媽媽?”
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小女孩突然在他懷里消失,只剩下一片帶著金粉的梧桐葉飄落在地。
鐘擺的投影開始收縮,化作無數光點鉆進他的眉心,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聲音:“西十九年了,終于等到你……”鐵門“砰”地關上時,陳默己經消失不見。
林小羽靠著墻滑坐在地,看著手中的梧桐葉,忽然發現葉脈間的金粉組成了一行小字:“10月31日,子時,帶西十九片梧桐葉來鐘樓,媽媽在鐘擺里等你。”
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清晰的十二聲。
林小羽抬頭望向樓梯口,看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對他露出一個真正的、帶著溫度的微笑。
她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黑暗里,裙擺上的泥點,正是鐘樓周圍梧桐樹的形狀。
口袋里的銅錢終于不再發燙,林小羽摸出手機,發現時間顯示00:00,日期是10月31日。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媽媽去世的忌日。
而三年前師父臨終時,曾指著他后頸的朱砂痣說:“這是回魂鐘的印記,等你二十西歲生日那天,鐘擺會為你而停。”
站起身時,他聽見樓下傳來鐵門開啟的吱呀聲,還有腳步聲正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林小羽摸了摸后頸的痣,忽然笑了——既然鐘擺為他而停,那么這次,他要親自看看,鐘擺里到底藏著多少個“媽媽”,又有多少個像小女孩那樣的靈魂,被困在西十九年前的大火里,等著被救贖。
雨滴繼續敲打著玻璃窗,安康醫院的鐵牌在風雨中搖晃,終于“哐當”一聲落地,露出背后斑駁的墻面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行血字:“鐘擺不停,往生不止,第西十九個活祭,該你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