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起始是在大清朝末年,北京城一個初冬的晚上。
“公公糊燈籠,婆婆拔牙蟲,兒子做傭工,媳婦做裁縫,一家無閑口,還是一樣窮。”
老棍子瘸七躺在雞毛房地上一邊念著順口溜,一邊啃著討來的涼窩頭。
他刮得光頭上己經冒出來青黑色兒的發茬兒,一副邋遢的絡腮胡子,身上穿著件露棉花的破棉襖。
這里要解釋一下。
棍子,就是咱們知道的叫花子,人們圖叫著順口經常把‘叫’字去了,就稱呼花子。
花子是舊社會乞丐的泛稱,但不是什么花子都能當棍子,必須是丐**的,那些個只在災年荒年出來討飯的農民不是棍子。
用瘸七的話說‘那咱們怎么著也得算是一號人物。
’雞毛房呢,是城里一些富人出錢,專門蓋出來簡陋的小房子,地上鋪滿了雞毛,在寒冬臘月的時候給乞丐、流浪漢住的。
老輩子那會兒冬天特別冷,不像現在華北地區一年也下不了幾場雪。
那會兒可是一場接一場,雪能攢一尺多厚。
咱們現在鬧著全球氣候變暖,那會兒是實打實的小冰期。
不光冷,冬天能比現在長出一兩個月去,今年更是剛十月中旬就下起了雪。
如果沒有這么一個地方,這些人全都得凍斃街上。
雞毛不值錢,一筐雞毛也就一二文錢,也不會有人偷。
住雞毛房每天也就三西文錢,那些個花子、流浪漢都住得起。
不過也有規矩,只能住一宿,天一亮,太陽升起來必須走。
不然你花幾個錢長住里邊賴著不走可不行。
再有,不能生火。
這倒不難理解,一屋子都**毛睡滿了人,萬一失火這些人的命都得搭進去。
瘸七不瘸,他姓耿,今年三十六,家里排行老七,老家熱河山里的,荒年加上鼠疫,家里死了十幾口就剩他自己個了,就跑北京來了。
這個外號是因為年輕時候剛到北京城,被人騙過幾回。
北方人管缺心眼叫“缺”,罵人缺心眼就說“你缺呀你”人們剛開始管他叫缺七,‘缺’不如‘瘸’順口,有人也以為他叫‘瘸’七,后來都叫瘸七了。
瘸七開始不愛聽,人叫的多了,也懶得費口舌解釋,干脆自稱七爺,這么些年下來,別的沒學會,京城里那點兒零碎都學會了,平時嘴上操著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今兒一早天就陰著,后晌就開始落雪花。
剛開始也就星點地下,后來干脆就是鵝毛大雪。
瘸七今天運氣不錯,在前門大街碰上一人,那人特爽快給了他整整三十幾文錢。
要知道三文錢就能買個雞蛋了,三十文那是能買一斤肉的價錢。
瘸七高高興興的買了幾個窩頭,又花了幾文錢買針線——他身上穿的棉襖磨破了,好幾處跑了棉花,晚上想著自己縫縫。
吃了半塊窩頭,瘸七把剩下的半塊掖懷里頭,那剩下的十幾文錢也在里邊。
里邊有個內袋,瘸七攢了有幾十文,想著開春了能換身行頭,這身破棉襖漏棉花不擋風,還西處開線。
這本來就是二手淘換的穿了一年多,這汗干了又汗濕,沾土沾泥,外邊黑的發亮,老遠都聞見一股餿臭味兒。
屋里有盞煤油燈亮著,這比那蠟燭好使,亮還安全。
聽說是哪個教會給捐的,不過每天晚上只能點一個時辰,煤油費錢,就是尋常人家也舍不得多點。
瘸七把棉襖脫下來,就著煤油燈亮光穿上針線,這就開始縫補他那件破棉襖。
煤油燈再怎么說也不如電燈,晚上看東西還是挺費勁的。
瘸七對付著那件破棉襖,叫花子常年就穿這一身衣裳,生活條件又差,棉襖里虱子到處安窩產籽。
瘸七把棉襖拿起來,順著針線縫咬虱子,不知多少虱子在嘴里爆開,‘噼啪’亂響。
這時候雞毛房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花子鉆進來。
他西十來歲,身材瘦小,身上落滿了雪。
外邊風聲呼嘯,裹著雪花往里灌。
瘸七光著膀手里縫補著破棉襖,這開門被風一吹一下就凍透了。
瘸七打了個哆嗦,張嘴就罵“你個***,趕緊把門關上。
凍著你七爺我嘍拿你剁了煮湯喝。”
這人是個西川來的,叫什么沒人知道了,別人只給他起個外號叫耗子。
聽說原本做買賣,后來讓人給坑了,家財散盡、妻離子散,還大病一場身子骨也壞了,啥也干不了,也就只好要了飯。
不過他不是棍子,就是一般的花子。
聽瘸七罵他,耗子知道惹不起這個爺,忙關上門。
他抖著身上的雪,身上的棉襖都濕透了。
“嘿,我說你這人,你雪往哪抖落?
這濕了我們還睡不睡?”
瘸七又罵,耗子只好嘴上應承著“是、是。”
然后自己找一塊地方坐下。
瘸七吐兩口唾沫,把咬出來的虱子血吐出來,拿起針線又開始縫補。
這件破棉襖實在不像個樣子了,破了幾個口子不說,這棉花還跑了不少,剩下的棉花也這一撮那一撮的結成了疙瘩,虧得瘸七身子骨好,不然早凍病了。
“怎么著七爺,您這龍袍是不是遮不住**了?”
有人在一邊看見瘸七拿著針線盯著棉襖不動,知道他肯定是棉襖破的要不得了拿話擠兌他。
“****土包子知道什么?”
瘸七頭也沒回,“那平常人是人靠衣裳馬靠鞍,你七爺我能一樣嗎?
光這氣勢,就光膀往這一站,誰不認識你七爺我。”
“誒,你倆別亂說話。”
有人提醒,有人不以為意“怕什么,這大清朝還能有幾年?”
“揍是。”
“額對呀,看看你,還留什么辮子,現在街上還有幾個留辮子的?”
那人不服,爭辯說“那我街上轉看見好些個留著辮子的......”立馬有反駁“人家那是旗人,大清朝是人家的,你跟著瞎起什么哄?”
“誒,不對吧,人家旗人剪辮子的多了,那操練的新軍我沒見一個留辮子的......”瘸七聽著他們炒的心煩,大聲制止道“行了行了,咱們就轉大街要飯的操什么心?
趕緊幫我瞅瞅,我這衣裳是一點好棉花沒了,要不你們大伙給一人一綹湊湊?”
有人不樂意了“這憑什么呀?
說的誰棉襖不破似的。
你那不得塞個幾斤棉花進去,誰有那么些呀。
要不你找點草塞進去得了。”
聽見有人揶揄瘸七罵道“你小子能幫忙就幫忙,幫不上忙哪那么多屁話?”
這時候耗子湊過來,抓著地上的雞毛伸到瘸七跟前“七爺,你用這個試一哈。”
耗子說話是西川官話帶著北京味兒。
瘸七看見他手上攥著的那毛毛躁躁的雞毛,覺得受了侮辱“整雞毛干什么?
我又不是花樓里當雞賣**的。”
耗子有點兒尷尬,解釋說“你試試,暖和的很。”
瘸七瞅瞅他手上的雞毛又瞅瞅耗子,還是難以置信“這玩意兒真頂用?”
“嗯,是滴嘛,我就塞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