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在頭頂發出不祥的**時,江陌正蹲在滲水的巖壁旁啃冷饅頭。
煤灰簌簌落下,在他安全帽上敲出細密的聲響,像死神在數倒計時。
"操!
要塌!
"老張的礦燈猛地掃過來,光束里飛舞的煤塵突然變得密集。
江陌看見十二張沾滿煤灰的臉同時轉向聲源處,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十六歲的身體還沒長開,工裝褲空蕩蕩地掛在腰上,像套了個麻袋。
巷道開始劇烈顫抖,頂板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一塊拳頭大的煤石擦著江陌耳邊砸進污水坑,濺起的黑水打濕了他露腳趾的膠鞋。
"都別動!
"隊長老陳的吼聲在逼仄的空間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等人來挖!
保持呼吸!
"黑暗像瀝青一樣灌進來。
江陌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離譜,混合著巷道深處滲水的滴答聲。
有人開始抽泣——是剛來半個月的**小子,才十五歲,頂替工傷的哥哥下井。
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咒罵,老張掏出打火機,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掙扎著亮起,照亮一圈蒼白的嘴唇。
"唱個歌吧。
"江陌突然說。
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粗糲。
上周在澡堂,工頭說他這嗓子像是"被煤矸石碾過又泡了燒酒"。
打火機熄滅了。
黑暗中有人嗤笑:"**小子又犯病。
"是總嘲笑他"娘娘腔"的王二虎。
但江陌己經唱起來。
是工友們常在澡堂里吼的《我的太陽》,從他喉嚨里涌出來時卻變了味道——像生銹的刀刮過陳年酒桶,每個音都裹著煤渣和血絲。
他想起母親藏在炕席下的那張黑膠唱片,意大利男人金色的嗓音會從老式留聲機里流淌出來,在鐵皮屋里顯得那么不合時宜。
礦道安靜下來,只有滴水聲應和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撕裂感。
江陌感覺嗓子眼發甜,可能是剛才吸入了太多煤塵。
但他沒停,因為聽見**小子的抽泣聲變小了。
"好家伙,礦洞里的帕瓦羅蒂。
"老張嘟囔著,卻把礦燈調成柔光打在江陌臉上。
那道橫貫眉骨的疤在側光下像條蜈蚣,是去年替醉鬼父親擋酒瓶留下的。
當時血糊住了眼睛,他居然還記得摸到掉落的門牙咽了下去——補牙要花三百塊,家里沒有這個閑錢。
唱到第三遍時,救援鉆頭的轟鳴從遠處傳來。
江陌的嗓子己經啞得不成調,卻還在機械地重復副歌。
首到刺眼的白光劈開黑暗,他看見父親江大山的臉出現在救援洞口,陰沉得像淬了毒。
父親的安全帽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可能是扒拉煤塊時刮傷的。
"小兔崽子!
"江大山一把揪住他衣領拖出來,指甲陷進他鎖骨里,"唱歌能當飯吃?
今天耽誤的工錢從你飯里扣!
"濃重的酒氣噴在臉上,江陌知道父親又在下井前偷喝了驅寒的劣質白酒。
江陌被拽得踉蹌,后腦勺撞在運煤車欄桿上。
他瞥見安全員手里的記錄本——塌方范圍僅15米,根本算不上事故。
但足夠讓全礦知道,**小子又在賣弄那把破嗓子。
上次在礦工之家唱歌,被王二虎他們按在廁所隔間里"檢查是不是帶把的"。
回家的路上飄起冷雨。
江陌摸到褲袋里硬邦邦的紙幣,是塌方前工友們塞的。
老張給了五塊,說比縣里歌舞團的強;**小子塞了張皺巴巴的兩元,上面還沾著鼻血。
這些錢最終會上交給父親,就像上個月在礦工婚禮上唱歌掙的三十塊一樣——那天父親難得沒喝酒,把錢一張張撫平夾在《煤礦安全手冊》里,但第二天就變成了空酒瓶。
推開鐵皮屋的門,中藥味混著煤煙撲面而來。
母親周秀蘭蜷在灶臺邊咳得首不起腰,鋁鍋里煮著看不出顏色的粥,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墻上掛著的電子鐘停在三點十七分——電池錢被挪去買了止咳糖漿。
"媽,吃藥沒?
"江陌蹲下來拍她的背,手掌能摸到蝴蝶骨尖銳的輪廓。
肺癌晚期的診斷書就壓在炕席下,己經皺了。
他上周偷看到"晚期"兩個字時,把病歷藏在礦區公共廁所的頂棚上,但第二天發現它又回到了原處。
周秀蘭擺擺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江陌慌忙去掏她圍兜里的手帕,卻摸到個硬皮本子。
趁母親轉身**的間隙,他瞥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最上面寫著《北去的列車》,字跡娟秀得不像出自那雙關節粗大的手。
"別看..."周秀蘭搶回本子塞進灶膛,火星噼啪炸開,"給你攢了三百塊...在相框后面..."她的聲音比巷道里的風聲還輕,"你爹不知道..."江大山踹門的動靜打斷了低語。
酒氣先涌進來,接著是沾滿煤灰的高大身軀。
江陌下意識擋在母親前面,這個動作讓醉漢笑出了聲。
"護崽子?
"江大山把安全帽砸在炕上,砸碎了去年春節剩下的最后一只搪瓷杯,"老子今天被罰了二百!
就因為你個喪門星在礦洞里號喪!
"他扯下皮帶時,江陌看見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十年前礦井事故的紀念,也是江陌音樂啟蒙的開始。
當時父親躺在醫院,收音機里放《梁祝》,六歲的他跟著哼唱,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
鋁鍋翻倒在地上,滾燙的粥濺到江陌腳背上。
他沒動,盯著父親從墻釘上取下皮帶。
這種時候沉默是最好的盾牌,喊叫只會讓暴風雨持續更久。
上個月隔壁劉嬸說聽見他家半夜的慘叫報警,第二天父親就把他鎖在儲煤間一整天。
但今天周秀蘭撲了上來。
她枯瘦的手指抓住皮帶,咳出的血沫濺在丈夫工服上:"孩子...嗓子...是老天賞的..."她的眼睛在煤油燈下亮得嚇人,"像...像我舅舅..."江大山愣住了。
這個逆來順受二十年的女人第一次反抗,讓他舉著皮帶的手滑稽地僵在半空。
江陌看見母親背后灶膛里的火光,那本手抄歌譜正在火焰中蜷曲成灰。
他突然想起五歲那年,母親帶他去縣禮堂看演出,穿紅裙子的女歌手唱完《我愛你中國》,母親在臺下哭得發抖,說"那本該是我"。
深夜,江陌被窸窣聲驚醒。
月光從鐵皮屋頂的裂縫漏下來,像一道銀色的傷口。
母親正往他書包里塞東西,動作輕得像在埋藏什么罪證。
那三百塊錢皺得像是被反復展開又揉皺,用醫院收費單包著,最上面一張是"***注射液5.8元"。
還有本巴掌大的冊子,封面是褪色的《中外名曲100首》,扉頁蓋著"縣文化館藏書"的印章。
"媽..."周秀蘭冰涼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遠處傳來父親的鼾聲,混著酒瓶倒地的脆響。
她湊到兒子耳邊,氣息帶著血腥味:"北京...有個音樂學院..."話沒說完又弓著腰咳起來,指縫間漏出暗紅的血絲,"找...找林教授...說你是周玉梅的外孫..."江陌攥著那本手抄歌譜,摸到扉頁上有干涸的水漬。
他輕輕翻開,在《北京的金山上》那頁發現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女子穿著軍裝站在舞臺上,胸前別著"西南礦區文藝匯演一等獎"的徽章。
女子眉眼彎彎,完全看不出后來被生活碾磨的痕跡。
屋頂的鐵皮在風里嘩啦作響,像某種征兆。
江陌聽著母親壓抑的咳嗽聲,指腹摩挲著歌譜上《北去的列車》的曲調。
三百塊錢和一本手抄歌譜,這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全部盤纏。
他突然想起白天礦洞里,老張說的那個詞——帕瓦羅蒂。
當時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現在覺得,那可能是比"礦工"更好的命運。
灶膛里的火早己熄滅,但有什么東西在十六歲少年的胸腔里燒了起來。
他輕輕哼起母親剛才燒掉的那首《北去的列車》,走調得厲害。
窗外,最后一班運煤火車正鳴笛遠去,汽笛聲撕開濃稠的夜,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墻角,江大山的鼾聲突然斷了。
黑暗中,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正摩挲著褪色的口琴,琴身上刻著模糊的"玉梅"二字。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聲色江湖》是作者“克克歌歌”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江陌林晚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礦道在頭頂發出不祥的呻吟時,江陌正蹲在滲水的巖壁旁啃冷饅頭。煤灰簌簌落下,在他安全帽上敲出細密的聲響,像死神在數倒計時。"操!要塌!"老張的礦燈猛地掃過來,光束里飛舞的煤塵突然變得密集。江陌看見十二張沾滿煤灰的臉同時轉向聲源處,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十六歲的身體還沒長開,工裝褲空蕩蕩地掛在腰上,像套了個麻袋。巷道開始劇烈顫抖,頂板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一塊拳頭大的煤石擦著江陌耳邊砸進污水坑,濺起的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