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深秋，蘇州城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何潔蜷縮在繡房的雕花窗欞下，聽著檐角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哀鳴。

窗紙被雨打得發潮，洇開的墨跡在《秋聲賦》的字句間暈染，像極了父親案頭未干的淚痕。

"姑娘！

快逃！

" 奶娘突然撞**門，鬢邊銀簪歪得幾乎要掉下來。

她身后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何潔看見門縫里透出的火把紅光，映得青磚地上的水洼泛著血光。

"爹呢？

" 何潔抓住奶**手腕，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早己被冷汗浸透。

三天前父親說要去知府衙門議事，卻再沒回來。

此刻她才驚覺，這幾日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

"老爺... 老爺被誣以謀逆！

" 奶娘哽咽著將一個油紙包塞進她懷里，"帶著這個快走！

城西破廟有接應的人！

" 話音未落，房門 "轟" 地被撞開，鐵甲寒光映在何潔蒼白的臉上。

為首的千總抖開公文，聲音冷得像冰："奉旨查抄逆黨何正卿府邸，閑雜人等一律緝拿！

"何潔轉身就跑，裙角掃落了案上的青瓷筆洗。

碎片飛濺的瞬間，她聽見奶娘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父親那聲熟悉的嘆息 —— 恍惚間竟像是在書房里聽他評點詩文，墨香混著茶香，說什么 "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

雨越下越大，何潔在泥濘的巷子里跌跌撞撞。

懷里的油紙包硌得胸口生疼，她知道里面是父親編纂的《清風錄》殘頁，記載著江南官場的貪墨案底。

可此刻，這些文字卻成了催命符。

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她咬咬牙，將半卷殘頁塞進墻縫，只盼來日有人能發現這真相。

也不知跑了多久，何潔在破廟的供桌下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身邊多了個面黃肌瘦的老仆。

"姑娘，老奴是老爺舊部。

" 那人顫巍巍地掏出塊玉佩，"京城李侍郎府缺個懂醫理的丫鬟，您暫且去避避風頭。

"三個月后，京城李府。

何潔跪在青石階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

掌事嬤嬤的藤條抽在背上，**辣的疼讓她想起蘇州那個雨夜。

"新來的就敢偷懶？

這可是給夫人熬藥的銅爐！

" 嬤嬤的唾沫星子濺在她后頸，"要不是看你懂些醫理，早打發去浣衣局了！

"正說著，回廊轉角傳來環佩叮當。

何潔抬眼望去，只見月洞門外走進個少年，玄色錦袍上繡著金線云紋，腰間的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輕晃。

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折扇，忽然在她面前停住："這丫頭倒是眼生。

""回二少爺，是新來的粗使丫頭。

" 嬤嬤立刻換了副笑臉，"手腳笨得很，這就帶下去教訓！

""慢著。

" 少年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何潔下巴。

西目相對的剎那，何潔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 那雙眼睛像極了蘇州城墻上的箭，冷冽而銳利。

"瞧這眉眼，倒像是讀過書的。

" 他忽然輕笑，"可別是哪家落難的小姐？

"何潔心跳如雷，強裝鎮定地低下頭："奴婢只是鄉野丫頭，連字都不識。

" 她不敢看對方腰間的玉佩，那紋路竟與父親收藏的前朝玉玨有七分相似。

少年首起身，撣了撣衣擺："既如此，明日起跟著我伺候書房。

" 說罷轉身離去，留下何潔在原地發怔。

嬤嬤的藤條又重重落下："還不快謝二少爺恩典！

"是夜，何潔在狹小的下房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那個叫李鐘碩的二少爺，總讓她想起墻縫里的《清風錄》殘頁。

**世代為官，說不定能查到父親**的線索。

可若被發現她的真實身份...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何潔猛地坐起。

借著月光，她看見窗紙上映出個模糊的人影。

還沒來得及反應，窗閂 "咔嗒" 輕響，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何潔抄起床邊的銅燭臺，卻聽見熟悉的輕笑："怎么，救命恩人就是這么待客的？

"竟是白天的李鐘碩！

他卸了外袍，只著月白色中衣，發帶松松束著，倒比白日里多了幾分隨意。

何潔攥緊燭臺："二少爺深夜私闖丫鬟房間，就不怕壞了名聲？

""名聲？

" 李鐘碩倚著雕花架子床，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 —— 蘇州知府千金，為何會淪落到李府做丫鬟？

"何潔如遭雷擊，手中燭臺 "當啷" 落地。

李鐘碩蹲下撿起燭臺，火苗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臉："別緊張，我無意拆穿你。

不過..." 他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往后在李府，還得仰仗何姑娘多多 幫忙 。

"何潔渾身發冷，終于明白白天那似有若無的試探。

原來從見面起，這個看似紈绔的二少爺就己經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他為何不揭穿？

又要她幫什么忙？

"你究竟想干什么？

" 何潔往后縮了縮，后背抵住冰涼的墻壁。

李鐘碩將燭臺放回桌上，從懷中掏出半張泛黃的紙頁。

借著搖曳的燭光，何潔看清了那是《清風錄》的殘頁 —— 正是她藏在蘇州墻縫里的那張！

"聰明人不必說廢話。

" 李鐘碩將紙頁輕輕放在她膝頭，"我要知道這里面每一個名字的下落。

而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要幫我找到剩下的《清風錄》。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何潔蒼白的臉。

她終于明白，這場相遇絕非偶然。

在這朱門深院里，她以為的棲身之所，實則是另一個更大的棋局。

而她和李鐘碩，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我憑什么幫你？

" 何潔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就憑這個。

" 李鐘碩又掏出塊玉佩，月光下，麒麟紋路栩栩如生，"你父親書房里那枚玉玨，此刻就在我父親的密室中。

"何潔猛地抬頭，卻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雨聲漸急，將兩人的對話淹沒在茫茫夜色里。

她不知道這個神秘的二少爺究竟有什么圖謀，但她清楚，從今夜起，她的命運己經和**牢牢綁在了一起。

更遠處，沈清越倚在游廊的朱柱上，手中團扇輕輕搖晃。

方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進她耳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來這京城的秋夜，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