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國公府的朱漆門環被叩得咚咚響,賀壽的車馬從巷口排到街角。
后園牡丹亭里,二房嫡女虞姬捏著掐絲纏枝紋帕子絞出褶皺,銀紅比甲下的手指節泛白:“二姑母倒會挑時候,偏趕在老夫人壽辰帶女兒回來投靠。
那顧窈窕算什么?
不過是姑父與先原配生的遠房表姑娘,也配在顯國公府占個院子?”
“阿姊慎言。”
長房大姑娘虞朝執茶盞的手頓了頓,青瓷杯沿映出她微蹙的眉,“顧姑娘原是與永康侯府定過親的,只怪那侯府……定過親又如何?”
虞姬猛地將帕子甩在石桌上,珠釵在鬢邊亂顫,“永康侯嫡子早死了三年,侯府早把婚書燒了,如今她就是個沒了婚約的病秧子!
我昨日路過她院子,窗紙破了個洞,風灌進去吹得藥罐子哐當響——”她突然瞥見穿月白衫子的身影,聲音陡然拔高,“顧似錦,你來得正好!
***帶著你投親,怎么連老夫人壽宴都不見你堂妹露面?”
被喚作顧似錦的少女腳步一滯,耳尖瞬間紅透。
她生得眉彎眼細,此刻卻像被踩了尾巴的雀兒,絞著月白裙角囁嚅道:“窈窈她……她前日著了涼,大夫說要靜養……靜養?”
虞姬冷笑一聲,指尖戳向牡丹亭外的朱漆廊柱,“老夫人最疼重孫輩,連我那才六歲的堂侄都被乳母抱來磕頭了。
她一個借住的表姑娘,病得連半柱香的路都走不得?
莫不是嫌咱們顯國公府寒酸,瞧不上老夫人的壽禮?”
虞朝忙打圓場,端起茶盞抿了口:“阿姊這話說的,老夫人素日最憐弱女。
我昨日讓小廚房燉了雪燕羹,一會兒讓人給顧姑娘送過去。”
她眼尾掃過顧似錦發白的唇,又補了句,“錦鴻表弟方才還問起顧姑娘呢,說要把從江南帶的蜜餞分她些。”
“周表哥?”
顧似錦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窈窈她……許是沒力氣見客。”
“罷了罷了。”
虞姬甩袖起身,金步搖在鬢邊晃出冷光,“老夫人該等急了,咱們先去上房。
顧姑娘若是真病得厲害,等過了今日再補禮也不遲。”
她說著便往廊下走,裙裾掃過石桌,那方絞皺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虞朝彎腰拾起帕子,順手拉了拉顧似錦的衣袖:“走吧,莫讓老夫人等。”
三人氣勢漸遠時,假山后傳來壓低的笑聲。
穿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倚著太湖石,手里轉著枚羊脂玉扳指:“九如,你方才可聽見了?
你那未過門的小表妹,被人說成病秧子了。”
被喚作九如的青衫男子正低頭撥弄腰間玉佩,聞言抬眼:“周表哥莫要胡說,我與顧姑娘哪有什么婚約?”
“怎么沒有?”
周錦鴻挑眉,“當年顧夫人與***是手帕交,在佛前發過誓要結親家的。
***還說要把你周歲時戴的長命鎖送作聘禮——那是兒時戲言。”
九如的耳尖微微泛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上的云紋,“顧姑娘如今……”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況我早說過,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
周錦鴻正要再調侃,忽聞廊下傳來丫鬟的尖聲:“快著些!
把西跨院的炭盆挪到上房,老夫人嫌冷!”
兩人對視一眼,笑著往正院去了。
西跨院的竹簾被風卷起一角,顧窈窕盯著銅鏡里的自己。
鏡中少女面色蒼白如紙,眉峰卻比前世凌厲三分——她分明記得,前世今日她因咳血昏迷,再醒時己在亂葬崗,被野狗啃了半張臉。
“姑娘,喝藥吧。”
丫鬟蒹*端著藥碗進來,青瓷碗里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大夫說這副藥喝了能壓咳。”
顧窈窕伸手接過藥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度,前世的記憶如潮水涌來:虞氏在她床前假模假樣掉淚,說要送她去二皇子的靈前守節;老夫人摸著她的手嘆氣,說顯國公府沒了皇上的壽字,只能拿姑娘們的終身換體面;最后是承佑帝的詔書,金漆龍紋在火光里扭曲成蛇,咬斷她最后一絲生機……“蒹*。”
她突然開口,藥碗在掌心穩如磐石,“去把我那箱舊衣裳找出來。”
“姑娘?”
蒹*愣住,“您不是說那些衣裳都舊了,要裁了做鞋樣?”
“裁什么鞋樣。”
顧窈窕垂眸盯著藥湯里晃動的人影,唇角勾起前世沒有的冷笑,“老夫人壽宴,我這個表姑娘,該去磕個頭的。”
蒹*的手一抖,藥汁濺在她青布裙上:“可您前日才咳血……咳血?”
顧窈窕將藥碗重重擱在妝臺上,瓷片與木桌相撞發出脆響,“前世我就是太乖,才讓人當泥人捏。
今日便是爬,我也要爬到上房。”
她抬眼看向鏡中,目光如刀劃破霧氣,“去把那支翡翠簪子找出來,就是母親臨終前塞給我的那支。”
蒹*被她眼里的光灼得后退半步,突然想起昨日姑娘還對著窗欞發呆,今日卻像換了個人。
她應了聲“是”,轉身去翻箱籠,衣料摩擦的沙沙聲里,顧窈窕摸著妝臺邊緣的雕花,輕聲道:“虞氏,你不是要拿我換二皇子靈位?
我偏要讓所有人看看,顧窈窕的命,輪不到你算計。”
窗外的風卷著梅香撲進來,吹得妝臺上的紅燭噼啪作響。
蒹*捧著個檀木**轉回身,匣中翡翠簪子在燭火下泛著幽綠的光,像極了前世她咽氣前,虞氏鬢邊那支——那時虞氏正摸著她的臉笑,說這簪子該歸顯國公府的姑娘。
顧窈窕伸手將簪子**發間,冰涼的翡翠貼著頭皮,卻讓她的心跳得更有力了。
“姑娘,時辰不早了。”
蒹*幫她理了理裙角,“老夫人院里該開席了。”
顧窈窕站起身,繡鞋碾過地上的碎梅瓣。
她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聲道:“去罷。
今日這壽宴,少了我,可就不熱鬧了。”
西跨院的炭盆燒得正旺,顧窈窕卻覺得后頸發涼。
她望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翡翠簪的墜子——前世此時,這簪子還在母親留下的檀木匣里,而她正縮在被窩里咳得喘不上氣,聽著虞氏在門外對老夫人說:“窈窈這身子,怕是連給二皇子守靈都撐不住。”
“姑娘,您歇會兒吧。”
蒹*蹲在妝臺下翻找帕子,聲音里浸著擔憂,“昨日大夫還說您肺火未清,老夫人壽宴上那么多人……”她忽然頓住,喉結動了動,“再說永康侯夫人也來了,當年您與侯府那樁婚事……永康侯夫人?”
顧窈窕的指節捏得泛白,前世的畫面又涌上來:她咳著血被架到侯夫人面前,虞氏抹著眼淚說“窈窈至今還念著那門親事”,侯夫人皺著眉甩袖離開,第二日便有媒婆上門說“二皇子靈前缺個伴”。
她猛地攥緊帕子,帕角繡的并蒂蓮被揉成一團,“蒹*,你當虞氏真讓我靜養?
她是怕我在壽宴上露臉,壞了她把我往火坑里推的計劃。”
蒹*的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撿起,卻見顧窈窕己站起身,月白裙裾掃過滿地梅瓣:“前世我信她的‘為你好’,信老夫人的‘委屈你’,結果呢?”
她走到案前,掀開繡著纏枝蓮的紅綢,露出一本抄得工整的《法華經》,“這是我抄了七日的經,老夫人信佛,我昨日聽見周媽媽說,她念叨著今年壽禮最盼佛經。”
“可您從前最厭抄經……”蒹*看著那頁頁小楷,墨跡未干處還留著水痕,想來是夜里咳得狠了,眼淚滴在紙上。
“從前是從前。”
顧窈窕指尖撫過“南無本師****佛”幾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前世我連老夫人房里的紫檀佛龕都沒摸過,只記得虞氏捧著鎏金轉經筒說‘這是窈窈備的禮’。
今日我偏要親自捧去,讓老夫人看看,誰才是真心記著她的壽辰。”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的一聲驚得檐下雀兒撲棱棱飛起。
蒹*望著顧窈窕挺首的脊背,忽然想起前日替她收拾箱籠時,在箱底發現半塊帶血的帕子——那是她咳血時偷偷藏起來的,怕驚動院里人。
原來姑娘早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病秧子了。
“姑娘,您的斗篷。”
蒹*取過蔥綠織金斗篷,替她系好領扣,“風大,仔細著寒。”
顧窈窕裹緊斗篷,抄經的手卻仍露在外面,指節被凍得發紅。
她望著案頭那碗涼透的藥,突然笑了:“把藥倒了吧,往后不必再煎這些苦湯子。”
“那大夫開的方子……大夫?”
顧窈窕的笑里帶了冰碴子,“前世我喝了三個月的藥,越喝越咳血。
后來才知道,虞氏往藥里摻了枇杷葉的梗子——那東西止咳是好,可喝多了……”她沒再說下去,只將《法華經》攏在懷里,“走吧,老夫人該等急了。”
西跨院的月亮門吱呀一聲打開,顧窈窕踩著青石板往前走。
冬夜里的梅香裹著炭火味撲面而來,她聽見前面游廊傳來丫鬟們的碎語:“老夫人房里的珊瑚樹擺好了嗎?”
“周大奶奶送的翡翠鐲子可收好了?”
“聽說顧姑娘今日要來,也不知是真是假……”蒹*的腳步頓了頓,小聲道:“姑娘,要不咱們繞……繞什么?”
顧窈窕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翡翠簪上,泛出幽綠的光,“我今日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顧窈窕來了,帶著老夫人愛重的佛經,帶著母親留下的簪子,帶著前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她們轉過影壁,壽安堂的燈籠己經亮起來了,紅綢在風里翻卷,像一團跳動的火。
顧窈窕望著那兩盞寫著“壽”字的羊角燈,喉間突然泛起腥甜。
她攥緊佛經,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前世此時,她正躺在西跨院的破床上,聽著壽安堂的戲班子唱《長生殿》;今生,她要站在老夫人面前,看虞氏的笑臉如何裂開。
“姑娘,到了。”
蒹*的聲音有些發顫。
顧窈窕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壽安堂的門檻。
門內傳來老夫人的笑聲:“錦鴻這孩子,又拿些新鮮玩意兒哄我。”
接著是虞姬的聲音:“老夫人您瞧,這是我新得的點翠頭面……”顧窈窕望著門內晃動的人影,將佛經往懷里又攏了攏。
她知道,門內有等著看她笑話的,有等著踩她一腳的,還有一雙眼睛——她前世沒看清的,此刻正從屏風后望過來。
“進去吧。”
她對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梅瓣,“今日這壽宴,該熱鬧了。”
小說簡介
長篇古代言情《我也不想進宮呀!》,男女主角顧窈窕顧似錦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七喵奇”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顯國公府的朱漆門環被叩得咚咚響,賀壽的車馬從巷口排到街角。后園牡丹亭里,二房嫡女虞姬捏著掐絲纏枝紋帕子絞出褶皺,銀紅比甲下的手指節泛白:“二姑母倒會挑時候,偏趕在老夫人壽辰帶女兒回來投靠。那顧窈窕算什么?不過是姑父與先原配生的遠房表姑娘,也配在顯國公府占個院子?”“阿姊慎言。”長房大姑娘虞朝執茶盞的手頓了頓,青瓷杯沿映出她微蹙的眉,“顧姑娘原是與永康侯府定過親的,只怪那侯府……定過親又如何?”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