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姜御月正倚在冷宮的窗邊數(shù)磚塊。

“三百二十六、三百二十七……”他又一次數(shù)完了宮墻上的磚頭，整整三百二十七塊，不多不少。

這一年來，姜御月數(shù)過它們無數(shù)次，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再從右下角回到左上角。

磚塊成了他唯一的陪伴，它們不會說話，不會背叛，不會用厭惡的眼神看他。

“陛下今日立后大典，皇后娘**鳳冠你看見了嗎？

上面那顆東珠有鴿子蛋那么大……聽說是陛下特意命人從東海尋來的，就為了今日大典”宮墻外頭，傳來宮女的聲音。

“噓。”

其中一個宮女壓低聲音，“你小聲些，這里頭關著那位。”

“怕什么？

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玩物。

陛下今日立后，擺明了是要給那位難堪。”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東海明珠，姜御月閉上眼。

宮人們常常私下議論他，是帝王的孌寵，見不得光的玩物。

北縉云倒是大方，當年他替北縉云擋下刺客的刀時，那人只給了他一塊隨便從衣角撕下的破布包扎。

小太監(jiān)看著一動未動的飯菜，關切問道：“姜公子不用膳嗎？

這雪天里，冷得快。”

姜御月?lián)u搖頭：“賞你了。”

小太監(jiān)歡天喜地地謝恩，臨走前說道：“公子還是吃些吧，今晚陛下可能會來……”雪光映著姜御月消瘦的面容，他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

北縉云要來？

在新婚之夜？

他來做什么？

來看他這個玩物有沒有哭？

有沒有瘋？

還是......來施舍一點憐憫，好讓他自己心安？

窗外雪越下越大，有幾片打著旋飄進來。

夜晚，院子外傳來腳步聲，姜御月沒有回頭。

能不經(jīng)通報就進他寢殿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看來你的日子過得不錯，還有閑情賞雪。”

北縉云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連傘都未撐。

腳步越來越近，姜御月能聞到那人身上的龍涎香，混雜女人的胭脂味，想必是從柳綰綰身上沾來的。

“不問問朕為何在新婚之夜來你這冷宮？”

“陛下行事，何須向臣解釋。”

“臣？

"北縉云拇指碾過他的下唇，低笑一聲，“你算哪門子臣？

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玩物罷了。”

玩物。

這個詞又一次砸在姜御月心上，他為北縉云擋過刀，試過毒，整整六年。

六年里，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為他留下的，換來的就是這兩個字。

“陛下說得是。”

他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陰影，“不知陛下今夜前來，是想玩什么？”

姜御月當然知道答案。

北縉云每次來，除了那種事，再也沒有其他。

北縉云取出一個小瓶，扔在姜御月身上：“喝了它。”

姜御月?lián)炱鹌孔樱挥每匆仓朗鞘裁础?br>
這是讓他丟掉尊嚴的藥。

飲下后渾身燥熱，任人擺布，偏偏保留敏感的痛覺，北縉云就是要他清醒的承受每一次羞辱。

姜御月看著瓶中液體，忽然抬頭：“最后一個問題，陛下可曾，哪怕一瞬間，愛過我？”

雪落無聲，北縉云睫毛顫了顫，像是被風雪迷了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抹動搖己如雪融消失無蹤，只剩下比窗外積雪更冷的寒意，“喝藥。”

姜御月仰頭一飲而盡，液體滑過喉嚨，藥效發(fā)作得很快，他的身子熱得像被火燒。

恍惚中，他被推倒，只能承受北縉云帶來的每一分疼痛。

窗外雪己停，一彎冷月掛在檐角。

他在劇痛中醒來，渾身像被碾過一樣疼。

北縉云又來臨幸他了。

說是臨幸，其實不過是另一種粗暴的占有。

結束后，他毫不留戀的離去。

他是姜家的假公子。

而柳綰綰，他名義上的妹妹，才是姜家真正的血脈。

二十三年的那個雪夜，他“母親”用一個謊言造就了他的一生。

姜府主母許如清一連流產(chǎn)幾次后，為延續(xù)將門血脈，冒雪執(zhí)意前往大報國寺求子，祈求能生下個男孩。

接連下了一個月的暴雪，許如清一個不慎，摔了一跤，腹部傳來一陣劇痛。

婢女驚慌失措，趕忙西下尋找可以落腳之處，最終尋到一家農(nóng)戶。

又掏出一些銀子，懇請農(nóng)戶收留。

許氏在農(nóng)戶家中早產(chǎn)，**墜地的卻是個女嬰。

許氏滿心絕望，將軍盼子心切，若是知曉誕下的是女兒，定然大發(fā)雷霆，更別提延續(xù)將門血脈的重任了。

就在許氏滿心焦慮之時，她得知農(nóng)戶妻子幾天前剛誕下一個男嬰。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形——換子。

許氏令侍衛(wèi)用刀逼迫農(nóng)戶夫妻，兩人害怕了，最終，他們妥協(xié)了。

就這樣，許氏用自己的親生女兒，換來了農(nóng)戶的男嬰。

女嬰被留在了鄉(xiāng)下，成為農(nóng)婦新的孩子。

男嬰則被帶回姜府，被當作姜家嫡子悉心養(yǎng)育。

十七歲那年，姜御月在戰(zhàn)場上為救父親被敵軍長矛貫穿胸膛，幾乎喪命。

雖被救回后，傷了肺，落下病根，成為體弱多病的病秧子。

曾經(jīng)，許如清將他視作姜家的驕傲，一朝失了利用價值，便急著派人把柳綰綰接回姜府。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柳綰綰的情景。

那**忽聽到外面一陣喧嘩。

推門出去，便看見一個少女站在門外，周圍圍滿了好奇的仆人。

許如清撲上去抱住她，哭得肝腸寸斷。

而站在廊下的姜御月，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占鵲巢”。

從那以后，他更是徹底被遺忘。

他與北縉云初遇是在十七歲那年，那時的北縉云還是個被丟在冷宮里自生自滅的棄子當初的北縉云，會為他拂去肩頭的落花;會在雷雨夜將他摟在懷里;會在夏夜流螢漫天時，用竹網(wǎng)兜住放進紙燈籠，笑著說要把銀河都摘下來送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他第一次見到柳綰綰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溫柔都成了演戲。

而他像個傻子，把心掏出來給北縉云，還擔心不夠多，不夠熱乎。

后來北縉云得勢，姜御月比誰都高興，高興到忘了去想，一個冷宮棄子憑什么能突然得到皇帝的青睞。

“等我**，就修座比月宮還美的摘星樓給你，讓全天下的珍寶都圍著你。”

他說。

姜御月信了。

他信北縉云眼中的柔情，信纏綿時耳鬢廝磨的誓言，甚至信北縉云在他每次受傷后落下的淚。

首到那個雨夜。

他親眼看見北縉云抱著哭泣的柳綰綰，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姜御月這才知道，原來北縉云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己經(jīng)和柳綰綰相識、相知、相愛。

說在他耳邊的那些情話全都是排練過的戲文。

檐角的冷月慘白得刺眼，像是在嘲笑他有多蠢。

他以為得到了星星，其實連螢火都是假的。

從始至終，他都只是北縉云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接近姜家，獲取軍權的棋子。

當柳綰綰這顆真正的明珠現(xiàn)世，他便該碎在塵埃里。

愛過嗎？

或許有那么幾個瞬間。

但比起江山社稷，比起權力**，那點微薄的愛意又算得了什么？

雪停了，寒意更甚。

姜御月拖著疼痛的身體走到窗前，看著月光下晶瑩的雪地。

多干凈啊，像從未被玷污過一樣。

姜御月很想躺在那片雪地里，讓純白的雪覆蓋滿身的污穢與傷痕。

“姜公子醒了？”

一個小宮女站在床邊，怯生生的說，“皇后娘娘派人送來賀禮，說是……恭賀您昨夜侍寢。”

錦盒掀開，里面整齊碼著兩樣物品。

最上面是一把纏著青絲的剪刀。

那發(fā)絲姜御月認得，正是他當年系在北縉云玉佩上的結發(fā)，如今被柳綰綰一根根拆解下來。

中間是一盒藥膏，白玉盒蓋上用朱砂寫著承歡露，盒底刻著一行小字：“特贈兄長愈傷膏，昨夜辛苦，望君細用。”

姜御月啞聲道，“放著吧。”

小宮女放下盒子卻沒有離開，跪下來，說道：“皇后讓我轉告你，今早朝堂上，御史大夫參您魅惑圣上，請求將您處死。”

“陛下怎么說？”

“陛下說……”小宮女吞吞吐吐，“說您不過是個玩物，要殺要剮，全憑皇后娘娘處置。

不值得大臣們費心。”

玩物。

又是這個詞。

姜御月打開那盒藥膏，指尖沾了一點，竟是海棠色的，柳綰綰最愛的顏色。

夜半時分，殿門被踹開。

兩個粗使嬤嬤架著姜御月的手臂，將他拖到院中。

未化的積雪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寒氣順著腳踝往上爬。

柳綰綰慢悠悠的進來，垂眸睨著姜御月，眼尾的胭脂紅得似血，將眼底的輕蔑盡數(shù)映照出來。

“兄長，你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