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像一把鈍鋸，在悶熱的空氣里來回拉扯。

林淺淺癱在客廳的舊布藝沙發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成幾綹，連翻動相冊的指尖都泛著潮濕的光。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壓在紗簾上，蟬翼般透明的光斑在她臉上游移，恍惚間像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同樣燥熱的午后。

相冊邊緣突然翹起一張泛黃的折紙，紙青蛙青綠色的棱角刺破了記憶的繭。

她觸電般縮回手，卻在看清折痕的瞬間屏住了呼吸——青蛙腹部歪歪扭扭的墨跡洇開一道裂痕，像被淚水浸泡過的星空。

"等高考結束后一起看星星。

"高二期末考最后一科結束時，暴雨把走廊澆成了銀河。

林淺淺縮在教室后門等雨停，額角貼著冰涼的瓷磚，看顧城把練習冊頂在頭頂沖進雨幕。

水花濺濕他的白襯衫，布料貼著脊背透出蝴蝶骨的輪廓，像某種振翅欲飛的生物。

她正數到第七個雨滴在窗臺摔碎時，那只紙青蛙突然從門縫里跳進來，濕漉漉的翅膀上還沾著顧城常用的藍黑墨水。

空調外機發出垂死的嗡鳴，林淺淺猛地合上相冊。

茶幾上融化的冰淇淋在玻璃面蜿蜒出淡粉色的溪流，滴答聲與記憶里的雨聲重疊。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那張折紙，發現夾層里竟藏著半頁被撕碎的情書殘片。

"淺淺，你總說星星是宇宙的碎片，可我覺得......"后面的字跡被咖啡漬吞沒，邊緣焦褐的痕跡像火焰**過的星空。

她突然想起上周整理閣樓時，母親漫不經心提起顧城父親破產的傳聞。

老式吊扇在頭頂搖晃，把陽光切碎成細密的金粉，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燙出紅痕。

"叮——"手機推送的《光與夜之戀》廣告突兀地刺破凝滯的空氣。

林淺淺瞥見宣傳圖上銀發男人矜貴的側臉，查理蘇鎏金的瞳孔在暗處熒熒發亮，像極了某個暴雨夜她透過教室玻璃看見的——顧城轉身時，被閃電照亮的琥珀色眼睛。

蟬鳴忽然歇了。

汗水順著脊椎滑進棉布裙的褶皺，她在西十度的高溫里打了個寒戰。

紙青蛙翅膀上的墨跡正在指腹暈開，藍黑色順著掌紋滲入生命線，仿佛某種來自時空褶皺的預言。

窗外飄來梔子花將敗的甜腥氣，混著童年老冰棍的薄荷味，在她舌尖釀成苦澀的回甘。

相冊里掉出半張集體照。

高二籃球賽的頒獎臺上，她作為文學社代表給冠軍隊伍獻花。

顧城接過向日葵時小指擦過她手背，汗濕的觸感像流星劃**空。

照片邊緣被裁去的空白處，本該站著因急性腸胃炎缺席的校花蘇妍——那個總在顧城課桌里塞進口巧克力的女孩。

林淺淺突然站起身，帶翻了茶幾上的檸檬水。

玻璃杯在木地板上滾出清脆的顫音，水漬漫過墻角的收納箱，洇濕了箱底露出的半截星空藍信封。

那是今早出現在信箱里的匿名信，火漆印上的星座圖案與顧城當年送她的星圖筆記如出一轍。

蟬鳴復又轟鳴。

她蹲下身時，后頸忽然掠過一絲涼意，仿佛有誰站在記憶的裂縫里，輕輕呵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