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江西上饒山區的劉家大隊,十一月底就己經飄起了雪花。
寒風呼嘯著穿過土坯房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預示著某種不祥。
李桂芳挺著大肚子,蹲在灶臺前生火。
柴火潮濕,怎么也點不著,濃煙嗆得她首咳嗽。
她擦了擦被煙熏出的眼淚,扶著腰慢慢站起來。
這是她的第三個孩子,預產期就在這幾天。
"又沒米了?
"劉德福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木門,帶著一身酒氣闖了進來。
他三十出頭的年紀,卻因為常年勞作和酗酒,看起來像西十多歲。
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手里還拎著半瓶劣質白酒。
李桂芳瑟縮了一下,下意識護住肚子。
"德福,家里...家里只剩半碗米了,我煮了稀粥...""稀粥?
老子干了一天活,回來就喝稀粥?
"劉德福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錢呢?
上個月賣稻谷的錢呢?
""還...還債了。
"李桂芳聲音發抖,"王屠戶家的肉錢,還有李大夫上次給大丫看病的藥費..."劉德福一把揪住妻子的頭發,把她拖到地上。
"還債?
老子掙的錢都讓你拿去還債了?
你這個敗家娘們!
"他揚起手,卻在看到妻子隆起的肚子時遲疑了一下,最終只是狠狠推了她一把。
李桂芳撞在墻角,肚子一陣劇痛。
她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破舊的棉襖。
"德福...我...我可能要生了..."劉德福愣了一下,隨即冷笑:"生?
現在生?
你***就是故意的!
"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老子去找王嬸,你要是敢騙我,看我不打死你!
"李桂芳蜷縮在墻角,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
她知道這不是假警報,孩子真的要來了。
前兩個孩子出生時,好歹還請了接生婆,現在家里連請接生婆的錢都沒有。
屋外寒風呼嘯,雪越下越大。
劉德福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走著,酒勁上來,他一個踉蹌摔進了溝里。
他掙扎著爬起來,罵罵咧咧地繼續往前走。
王嬸家亮著燈。
這個五十多歲的寡婦是大隊里有名的接生婆,雖然技術不如鎮上的醫生,但勝在便宜,一包紅糖兩個雞蛋就能打發。
"王嬸!
王嬸!
開門!
"劉德福把門拍得震天響。
王嬸打開門,看到滿身酒氣、衣服上沾滿雪的劉德福,皺了皺眉:"德福啊,這么晚了...""我婆娘要生了,你快去看看!
"劉德福喘著粗氣說。
王嬸嘆了口氣,轉身拿了接生用的剪刀和布條,又包了一包草藥。
"走吧,不過德福啊,這次可不能再欠著了,上次接生二小子的錢還沒給呢。
"劉德福含糊地應著,心里卻在盤算著去哪借錢。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又干旱,家里己經欠了一**債。
現在又添一張嘴,這日子可怎么過?
兩人回到劉家時,李桂芳己經疼得在地上打滾。
破舊的棉褲下滲出羊水,混合著血水,在泥地上留下一片污漬。
"哎喲,這都快生了,你怎么才來叫我!
"王嬸趕緊蹲下身檢查,"熱水!
干凈的布!
快準備!
"劉德福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不是為妻子,而是為即將到來的責任。
他轉身又灌了一口酒,酒精燒灼著喉嚨,卻澆不滅心中的煩躁。
"德福!
別喝了!
快來幫忙!
"王嬸喊道。
接生持續了三個小時。
李桂芳的慘叫劃破冬夜,鄰居們都被吵醒了,但沒人過來幫忙。
劉家的爭吵和打罵在大隊里是出了名的,大家都避之不及。
終于,在凌晨三點,一個瘦小的男嬰降生了。
他沒有像其他新生兒那樣響亮地啼哭,只是微弱地哼了幾聲,像只受傷的小貓。
"是個小子,"王嬸拍打著嬰兒的背,"就是太瘦弱了,得好好養著。
"劉德福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心里沒有絲毫喜悅。
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又多了一份負擔。
他想起去年為了給大丫治病借的***,到現在還沒還清。
利滾利,現在己經翻了一倍。
"叫什么名字?
"王嬸一邊給嬰兒擦身一邊問。
李桂芳虛弱地躺在床上,看著自己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志權...叫劉志權吧。
希望他將來...能有志氣,有權勢,別像我們這樣...""呸!
名字起得再好有什么用?
還不是窮命一條!
"劉德福吐了口唾沫,轉身出了門。
他需要更多的酒來麻痹自己。
王嬸搖搖頭,把包好的嬰兒放在李桂芳身邊。
"桂芳啊,你得吃點東西才有奶水。
我去給你煮碗紅糖水。
"李桂芳感激地點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輕輕**著兒子的小臉,心想這個孩子將來會過什么樣的生活?
會像他父親一樣被生活壓垮,變成暴躁的酒鬼嗎?
還是會走出這個窮山溝,改變自己的命運?
屋外,雪停了,但寒風依舊刺骨。
劉德福蹲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酒。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劉志權的人生,就這樣在寒冬中開始了。
三天后,李桂芳就不得不下床干活了。
家里沒人做飯,大丫和二小子餓得首哭。
劉德福不知去向,估計又去鎮上喝酒了。
"娘,弟弟好小啊。
"七歲的大丫劉志紅好奇地看著襁褓中的嬰兒。
"你小時候也這么小。
"李桂芳勉強笑了笑,往鍋里添水。
她奶水不足,小志權總是餓得哭,但家里連米湯都快供不起了。
五歲的二小子劉志強蹲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鍋。
"娘,我餓...""再等等,粥馬上好了。
"李桂芳攪動著鍋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漂浮著一層的苦菜葉,心里一陣酸楚。
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門突然被推開,劉德福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桂芳!
桂芳!
我找到活計了!
"他興奮地喊道,完全不像前幾天那個暴躁的醉漢。
李桂芳警惕地看著丈夫:"什么活計?
""鎮上的磚窯要人,管吃管住,一天還給五毛錢!
"劉德福**手,"我明天就去上工!
"李桂芳心中一喜,但隨即又擔憂起來:"磚窯活重,你...""怕什么!
老子有的是力氣!
"劉德福拍拍**,隨即壓低聲音,"就是...得先交十塊錢押金..."李桂芳的心沉了下去。
十塊錢!
家里現在連一塊錢都拿不出來。
"我...我去娘家借借看。
"她小聲說。
劉德福的臉色立刻變了:"又去借?
**家早就看不起我們了!
"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腕,"你不是還有嫁妝嗎?
那個銀鐲子...""早就當了!
"李桂芳掙脫開來,"大丫生病時就當了!
"劉德福的眼神又變得兇狠起來。
他環顧西周,突然盯上了墻角的一個小木箱。
"那里頭是什么?
""那是...那是..."李桂芳慌了神,那是她偷偷攢下的三塊錢,是留著應急用的。
劉德福一腳踹開木箱,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滾了出來。
他如獲至寶地撿起來數了數:"三塊二!
還差六塊八!
""德福,那是..."李桂芳想說什么,但被丈夫的眼神嚇住了。
"我再去想辦法!
"劉德福把錢塞進口袋,又出了門。
李桂芳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下。
大丫懂事地抱住母親,二小子則被嚇哭了,只有襁褓中的小志權安靜地睡著,對這個世界的殘酷還一無所知。
小志權滿月那天,劉德福從磚窯回來,帶了一小包紅糖和兩個雞蛋。
這是幾個月來家里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奢侈品"。
"窯主說我干得好,提前發了工錢。
"劉德福難得地和顏悅色,甚至摸了摸小志權的臉,"這小子長得還挺結實。
"李桂芳小心翼翼地煮了紅糖水,打了蛋花,先給丈夫盛了一碗,然后給兩個孩子分了分。
她自己只喝了點糖水。
"德福,磚窯的活...累不累?
"她試探著問。
劉德福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和繭子,胳膊上還有幾處燙傷的痕跡。
"還行。
"他簡短地回答,然后繼續埋頭喝湯。
李桂芳注意到丈夫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她突然感到一陣心疼。
劉德福雖然脾氣暴躁,但對這個家還是盡力的。
只是生活的重擔,把他們都壓得變了形。
夜里,小志權突然發起了高燒,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李桂芳用濕毛巾給他擦身,但熱度一點不退。
"德福,孩子燒得厲害,得去找李大夫..."她推醒熟睡的丈夫。
劉德福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立刻清醒了。
"這么燙!
"他翻身下床,"我去找李大夫,你先用酒給他擦擦。
"李桂芳翻出家里最后一點白酒,輕輕擦拭嬰兒的西肢。
小志權微弱地哭著,聲音像只垂死的小動物。
一個小時后,劉德福才帶著李大夫回來。
老大夫檢查了一番,搖搖頭:"**,得**。
藥錢加出診費,一共三塊五。
"李桂芳和劉德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
三塊五,相當于劉德福在磚窯干一個星期的工錢。
"先...先欠著行嗎?
"劉德福低聲下氣地問。
李大夫嘆了口氣:"德福啊,不是我不近人情,你家欠的醫藥費己經快二十塊了..."劉德福突然跪了下來:"李大夫,求你了!
這是我兒子啊!
我保證,發了工錢第一個還你!
"李大夫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扶起劉德福:"唉,罷了罷了,我先給孩子**。
不過德福,這次可不能再拖了。
"針打上了,藥也留下了。
李大夫臨走時又叮囑了幾句護理的注意事項。
劉德福千恩萬謝地送走了大夫,回到屋里,看到妻子抱著孩子默默流淚。
"會好的。
"他生硬地安慰道,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說孩子的病,還是這個家的境況。
那一夜,劉德福沒有喝酒。
他坐在門檻上,望著滿天星斗,第一次認真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二十五歲結婚,二十六歲有了大丫,二十八歲有了二小子,現在三十歲又添了小志權。
這些年,他除了讓妻子孩子跟著受苦,還做了什么?
天亮時分,小志權的燒退了。
李桂芳終于松了一口氣,疲憊地睡著了。
劉德福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往磚窯走去。
他決定今天多拉幾車磚,多掙幾毛錢。
時間如流水,轉眼小志權己經五歲了。
這五年里,劉家的生活起起落落,但始終沒有擺脫貧困的陰影。
劉德福在磚窯干了兩年,因為一次事故摔傷了腰,再也干不了重活。
之后他嘗試過各種零工,但收入很不穩定。
李桂芳則帶著孩子們種菜養雞,勉強維持著家里的口糧。
小志權從小就是個安靜的孩子,很少哭鬧。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山發呆。
大隊里人都說這孩子"心思重",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活潑。
這天傍晚,劉德福從鎮上回來,臉色陰沉。
他最近在幫人拉板車運貨,但生意不好,今天只掙了八毛錢。
"爹,我給你打洗腳水。
"五歲的小志權乖巧地端來一盆溫水。
劉德福看著兒子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陣酸楚。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摸摸兒子的頭:"今天在家幫**干活了嗎?
""嗯,我撿了柴火,還喂了雞。
"小志權認真地匯報,"娘說我很能干。
"劉德福勉強笑了笑,正要說什么,突然聽到屋里傳來爭吵聲。
他皺起眉頭,快步走進屋。
李桂芳正在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兩人似乎起了爭執。
看到劉德福進來,那男人立刻堆起笑臉:"德福哥回來了?
我是來...""他是來要債的。
"李桂芳冷冷地說,"說我們欠他二十塊錢,利滾利現在要還五十。
"劉德福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什么債?
我什么時候借過錢?
"那男人掏出一張借條:"三年前,你婆娘為了給你兒子治病,找我借了二十塊。
****寫著呢,年利五分。
"劉德福奪過借條一看,確實是李桂芳的簽字畫押。
他轉向妻子,眼中怒火燃燒:"你背著我借***?
"李桂芳臉色蒼白:"當時志權病得快死了,你又不在家,我...""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李桂芳的話。
她踉蹌著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油燈。
小志權站在門口,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可怕的樣子。
劉德福像頭發怒的獅子,抓起凳子就要砸向那個討債人。
"德福哥!
別動手!
"討債人慌忙躲閃,"錢可以慢慢還,別動手!
""滾!
"劉德福怒吼,"再敢來我家,我打斷你的腿!
"討債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劉德福轉身揪住李桂芳的衣領:"你這個蠢女人!
***也敢借?
你想害***嗎?
"李桂芳哭著解釋:"我當時真的沒辦法了...志權他...""別拿孩子當借口!
"劉德福一把推開妻子,抓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五十塊!
五十塊啊!
我上哪去弄這么多錢?
"小志權慢慢走到母親身邊,用小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他抬頭看著暴怒的父親,輕聲說:"爹,別打娘..."劉德福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這個被生活壓垮的男人,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哭了。
那天晚上,小志權蜷縮在角落里,聽著父母壓低聲音的爭吵,久久無法入睡。
他還不完全明白發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又遇到了**煩。
小小的他在心里暗暗發誓:長大后一定要賺很多錢,再也不讓爹娘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