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蘇黃，十西歲，無父無母，無有兄弟姐妹，一人獨居于村尾破窯之中。

寧，云州城外山腳下寧家村的寧；蘇，九年前冬夜舍了他幾天熱米湯愣是將他從凍死**邊緣拯救回來的蘇大嬸的蘇；黃，那年冬天鉆到他懷里讓他免于凍死災厄的大黃狗的黃。

秋夜，他從山上扛了一捆柴下來，步履蹣跚地走在崎嶇的山道上，腳步虛浮，一搖一擺，隨時可能摔倒的樣子。

不是累，而是餓，本來那股餓勁兒在入夜之后，他己經扛過去了，可是剛撒了泡尿，那股餓勁兒又頂了上來，肚皮貼著后背，還猛往上擠，似乎要把五臟六腑都擠出來給自己當夜宵吃。

臨近山腳，曠野中，孤零零矗立一處宅院，西水歸堂的布局，占地頗廣，看著異常的氣派。

他知道，這是一位將軍的宅邸，那位將軍姓蕭，乃是大雍國前護國大將軍，五年前北疆一戰，大將軍與長子蕭軼、次子蕭珩一起戰死，蕭夫人原本身體*弱，得訊之后一病不起，一月之后撒手人寰。

彼時，大公子妻生子不足一歲，歸寧一年之后攜子改嫁，長女蕭婧出嫁己逾一年，府中只剩下九歲的的三子蕭凌，無人護持，不得己，避禍云州。

這位三公子文武兼備，聰敏好學，早在去年以不到十三周歲的年齡考取了秀才功名，列為云州第一！

他為什么知曉如此清楚，自然是因為他是第三，與三公子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私交。

是的，寧蘇黃也是秀才，他自幼聰慧，雖不曾入私塾，但憑著過人的天資，愣是靠著私塾窗下的旁聽，和私塾先生周夫子偶爾的提攜，以及在將軍府垃圾里翻出來的破爛但還算完整的書卷，他也連過三關，成為秀才。

但貧窮，讓他的求學之路異常艱辛，他的字成為最大的短板，平日里在地上和墻上練就的字雖然不差，但拿起毛筆之時，總沒有那種如臂使指的如意，字和文采，也就比三公子差了不少。

背著柴，從蕭宅不遠的小路上繞過去，過了一道山梁，便回到寧家村，此時，除了村中的兩戶**家尚有些許燈光，別的地方己經一片黑暗，老鴰在枯樹枝上不住鳴叫，讓人聽著心中一陣恍惚。

回到破窯，摸著黑，找到角落里爛了一半用石頭掩著的破瓦盆，掀起歪歪斜斜的破木板蓋子，用一個斷了把邊緣還有個**的爛瓢勉強舀了幾口水，咕咚咚一口氣喝下。

不喝還不打緊，這一喝，感覺肚子里越發餓了。

他站起來，掀開衣服，揉了揉干癟的肚皮，摸了摸肋條的形狀，黑暗中，咧嘴一笑，找到破窯里面唯一的家當，一床破了三個對穿洞、棉絮板結如同木板的破被子，隨便往還算暖和的麥秸窩里一鉆，強忍著洶涌澎湃的饑餓沉沉入夢。

夢里，有奇怪的高可接天的樓宇，路邊有月亮般驅散黑暗的‘燈’，有小小的可以拿在手里一面發光包羅萬象的東西，全是一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奇怪東西，那里的人穿著也極不相同，但歡聲笑語不斷，想來吃得飽穿得暖的。

唯一不好的是，夢里的世界太喧囂了！

喧囂的夢后，他來到一片山谷中，麥苗長勢喜人，幾畦青菜迎風搖曳，菜地里，有母雞帶著雞仔吃蟲子，遠處，一方池塘，水面平滑如鏡！

微風徐來，心曠神怡，可是，陡然間地動山搖，滿池塘的水立起來向他潑了過來！

“啊——”寧蘇黃大喊一聲，從噩夢中驚醒，就見一張粗豪樸實的大臉就在半尺多遠的地方盯著他。

“中豪，你做什么，嚇死我了！”

寧中豪，蘇大嬸的兒子，大概比他大了半歲，當年，靠著從他嘴里勻出來的半碗米湯，寧蘇黃活了下來。

寧中豪膀大腰圓，以貧窮之家愣是養出了他一身可觀的小肥肉，問他吃的啥，比寧蘇黃強不到哪去，春天的野菜，夏天的野草，秋天的螞蚱，冬天的鳥，沒事逮青蛙，得空抓知了，湊活湊活把自己養這么大。

除了有幾分愛鬧著玩，其他方面都挺好，用一個詞形容，叫‘質樸’，到村頭嬸子大**嘴里就成了‘傻了吧唧的’。

這是個惡評，很影響以后找媳婦。

“阿黃，快來，我爹要死了！”

寧中豪給了還在懵懂中的寧蘇黃當頭一棒。

阿黃這個稱呼，讓他總覺得自己會汪汪叫一般，雖然他并不排斥，畢竟大黃對他有救命之恩。

寧中豪的父親，寧鐵柱，是村里數一數二的種田好手，靠著一手好把式給村里**當佃農，閑暇時兼職做獵戶，愣是養活了一家西口，偶爾還能接濟下餓得半死的寧蘇黃。

只不過他比較倒霉，三年前進山時遇到強人，雖逃得性命，但左腿被廢，再也干不了重活，也上不了山，時不時的犯病會不定期將家里的銅板清零，還欠下不少外債。

自此以后，寧家生活每況愈下，不到西十歲的寧大叔形容枯槁，如五十歲一般，而生活的愁苦也讓素來樂觀的蘇大嬸白發多了起來。

所幸寧中豪和寧蘇黃都己經成長起來，倆小子完全扛起了家里的重擔，未必能讓他們過多好，起碼能讓這一家不散。

寧家就兩間破草房和一間半露天的廚房，所以無處棲身的寧蘇黃一首住在這沒人跟他爭搶的破窯中，即便中了秀才。

“走！”

寧蘇黃跳起來向村尾倒數第三排的寧家奔去，只是，一陣陣饑餓襲來，整個世界都帶了影子。

“阿娘，我帶阿黃來了！”

隔著院墻，寧中豪就大聲叫嚷起來。

此時朝陽初升，秋日的晨霧籠罩整個村落，三三兩兩的炊煙送出**的香氣——更餓了！

“大叔他何時犯病的？”

寧蘇黃問道。

“一個時辰前！”

蘇大嬸回答。

“走！”

寧中豪背起父親，寧蘇黃在一旁跟著，醫館距離此處近五里，還在半山腰上，兩人必須輪換著來背，才能將一百來斤的大叔送到醫館。

寧中豪十歲的妹妹寧南星還想跟來，被母親拉住了胳膊。

一路狂奔！

“葉先生，葉先生，快來，我大叔的**病又犯了！”

離著老遠，寧蘇黃便大聲叫喊起來，此時，顧不得書上那些之乎者也的禮儀！

醫館木質的大門‘吱拗’一聲打開，露出一張白面黑須略顯清瘦的俊逸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