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的手指還殘留著粉筆灰,那是上午最后一堂課的痕跡。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心里想著明天該給父母帶什么菜——媽媽最近總說食堂的油太重,爸爸卻總是笑瞇瞇地說:“**就是愛操心。”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時,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誰在耳邊輕聲說話。
她沒來得及聽清那聲音說的是什么。
地面忽然劇烈晃動起來,仿佛有無數雙手從地底伸出來,要把整個世界掀翻。
林月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村里傳來尖叫聲,緊接著是瓦片碎裂的聲音,混雜著木梁斷裂的悶響。
她想爬起來,卻發現身體己經不受控制,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
快跑!”
有人喊。
林月掙扎著抬頭,看見村里的房屋像積木一樣搖晃,墻皮簌簌掉落,屋頂的瓦片紛紛砸落。
她的心跳得厲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家。
她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奔去,腳下的土地仍在顫抖,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味道。
她看到鄰居王嬸抱著孩子沖出屋門,臉上滿是驚恐;看到李大爺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念叨神明還是親人的名字。
她終于跑到家門口,卻只看到一團混亂。
父親李明正扶著母親王芳,兩人似乎也在往外跑,可房子己經塌了一半,天花板正在緩慢地下沉,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爸!
媽!”
林月大喊。
李明猛地回頭,臉色瞬間變了:“林月,別過來!
快回去!”
但林月沒有停下腳步,她沖進屋里,想要拉住他們。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間,整棟房子猛然一震,屋頂轟然塌陷下來。
灰塵和碎石如雪片般落下,遮住了她的視線。
她感到一陣劇痛,接著整個人被什么東西壓住,動彈不得。
黑暗中,她聽到母親的呼喊:“林月!
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她的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
“堅持住!
我們在這兒!”
父親的聲音堅定而急促,“別怕,我們會救你出去的。”
林月努力睜眼,卻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她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動不了,胸口也有些發悶。
但她能感覺到父母就在身邊,他們的聲音讓她安心。
“林月,聽著,你要活下去。”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答應我們,不管發生什么,都要好好活著。”
“我們會一起走出去的。”
父親說,“你是我們的驕傲。”
林月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想點頭,卻連這個動作都做不了。
她只能低聲應道:“嗯……我會的。”
外面的聲音漸漸變小了,救援的腳步聲遲遲沒有出現。
林月被困在廢墟中,西周一片死寂。
她開始覺得冷,身體越來越沉重,意識也逐漸模糊。
但她還記得父母的聲音,在她耳邊一遍遍回響:“活下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年。
林月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等到救援。
她試著挪動手指,卻發現己經沒有力氣。
“爸媽……”她喃喃著,聲音幾不可聞。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聽到了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喊了一聲:“救……命……”聲音很輕,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這里有人!”
有人在外面喊。
接下來是一陣嘈雜的對話聲,然后是工具撬動瓦礫的聲音。
林月的意識開始游離,她感覺自己快要睡著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撐住!
我們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月努力睜開眼睛,透過縫隙看到了一線光亮。
那是陽光,刺眼卻溫暖。
她笑了,嘴角微微揚起。
“爸媽……我……還在……”瓦礫被一點點移開,林月的身體終于被解放出來。
她被人抱起,放在擔架上。
周圍的人圍著她,有的在檢查她的傷勢,有的在安排轉運。
她看著天空,云朵緩緩飄過,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但她知道,那個最溫暖的懷抱,己經永遠消失了。
林月被送上救護車時,有人問她:“你家里還有誰?”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白色床單上,暈開一朵小小的水痕。
車子啟動了,顛簸中,她閉上了眼睛。
映秀鎮的廢墟依舊在燃燒,空氣中彌漫著焦味和泥土的氣息。
村民們自發組織起來,清理倒塌的房屋,尋找失蹤的親人。
有的人跪在地上哭泣,有的人沉默地搬運磚塊,汗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
林晨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省城工地搬水泥。
他手里的鐵鍬掉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重復了一遍:“林月的父母在**里沒了,她被救出來了,人在醫院。”
林晨愣了幾秒,然后猛地轉身,朝工頭的方向跑去:“老板,我要請假,現在就走!”
“請假?
你知道今天干一天多少錢嗎?”
工頭皺眉。
“錢我不要了!”
林晨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妹妹還在醫院!”
他沖出工地,搭上一輛長途客車,一路上心亂如麻。
他想起小時候,父母送他上學的情景,想起他們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你要爭氣,走出農村。”
他做到了,可代價太大了。
當他趕到醫院時,林月還在昏迷中。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第一次覺得自己那么無力。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沒能在你們身邊。”
夜色降臨,醫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林晨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的月亮。
那輪月光白得刺眼,卻照不進他的心里。
林月醒來的時候,己經是三天后。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哥哥林晨疲憊的臉。
“哥……”她聲音沙啞。
林晨猛地坐首身子,眼里泛著紅:“你醒了!
太好了……”林月想坐起來,卻被林晨輕輕按住:“別動,你還不能起身。”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病房的角落,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花籃,是志愿者送來的。
“爸媽呢?”
她問。
林晨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他們……走了。”
林月的眼神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說。
窗外,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什么。
林晨看著妹妹,心里一陣酸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只是她的哥哥,更是她的依靠。
而林月,也要開始學會一個人走下去。
但此刻,她只是靜靜地躺著,望著窗外的夜空。
那一輪白月光,依舊高懸,卻再也照不到她心里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