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旺角。

街口那碗魚蛋面湯頭翻滾得熱騰騰的，還飄著胡椒和香菜的味兒，一旁香煙鋪兀自晃著泛黃的霓虹燈，像老年人的眼皮，半睜不睜。

高啟強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站在街角，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像個剛打完麻將贏了兩把的小混混。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這個和聯勝西九仔的身份，不過是張偽裝得無比拙劣的外皮。

他是臥底。

真正的**。

耳邊突然傳來巡邏車低沉的引擎聲。

噠噠噠的節奏像錘子在命脈上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輛巡邏車慢吞吞從士多店前掠過，車窗后兩個年輕**正啃著早餐三明治。

高啟強咬牙，手一抖，把煙翻了個面。

**，這種生活不是人過的。

他明明一開始只是為了獎金才進來的，誰料越陷越深，現在成了光頭佬手底下的“最靚仔新丁”。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更怕窮。

他得賺錢，快點，把弟弟的學費湊齊，把欠表哥的那點情分還清。

他要干票大的，然后滾蛋。

“喂，那支煙要不要我點啊？”

趙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高啟強回頭，士多店的趙哥正一邊翻報紙，一邊**牙簽，眉毛吊得飛起，樣子拽得不行，“你這副樣子，都快給我燒出心魔了。”

“燒個錘子，我就喜歡聞這味。”

高啟強咧嘴一笑，順手推開門走進士多店，扒拉著玻璃柜臺上的幾包香煙，“來一包藍駱駝。”

“駱駝？

你不是一首抽紅雙喜？”

趙哥挑眉，一邊把香煙遞過去，一邊又撈起折角的馬經，一指報紙上的十九號，“今日這匹馬，穩贏。

姓鄭的馬房出的，快馬一匹，上次差點破紀錄。”

高啟強眼神一亮，猛地把馬經奪過來，“讓我瞧瞧，看你是不是吹牛大王。”

“我趙哥什么時候騙你了？”

趙哥嘿嘿一笑，又自顧自地泡起一杯鴛鴦奶茶，“我說真的，今日十九號，沖線沒跑，首接穩拿獎金。”

高啟強咬著煙殼，目光在十九號那五行資料上掃視。

的確是匹狠馬。

但他思緒卻沒停留太久，眼神一轉就看向了街對面那條巷子里，昏黃的燈影下，大D的海報被風撕下一角，搖搖欲墜。

“你說這話事人選舉啊。”

他突然冒出一句。

趙哥差點把鴛鴦奶茶噴出來，“喂，你什么人？

你一個西九仔關心這些做什么？”

高啟強收起報紙，淡然一笑，“我不是關心。

我是想知道，這選舉啊，肯定是選串爆。”

“什么串爆？”

趙哥滿頭問號。

高啟強聳聳肩，“你想嘛，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會**。

不如選個搞笑王，起碼還有得樂。”

“你這小子天天裝痞，肚子里也不是裝水的。”

趙哥罵歸罵，眼神卻分了幾分打量。

他知道這小子是有腦子的，那份神神秘秘和別人不一樣。

這時門外倏地響起一嗓子：“強哥！”

大北，小混混一名，靠著墻窩著身子，一雙死魚眼像搭錯了神經，懶懶地瞧著兩人。

他穿著和聯勝的T恤，臉上還帶著昨晚打牌沒睡好的倦意。

高啟強喝口鴛鴦奶茶，不緊不慢地走出去，“怎么？”

“聽說大D今晚要請人吃飯，拉票哦。

你選邊了嗎？”

他輕哼一聲，“我站自己口袋這邊。”

大北一愣，“啊？”

“賺錢才是正經事，你記住了。”

高啟強拍了拍他的肩，“別想那些沒飯吃的事。

話事人能給你幾頓飯？

還是得靠自己打拼。

咱們低調一點，錢多話少，活得久一點。”

“可是，有人己經開始選邊了……那是他們的路。”

高啟強聲音低了幾分，把手搭在他肩上，“我們走自己的。”

陽光忽然強烈起來，一道斜光照在高啟強的面龐，把那半邊臉照得有些發白。

他瞇了瞇眼，看著街角那群剛下課的學生吵吵鬧鬧，一個踢垃圾桶，一個抓紙飛機，看得他心里莫名一緊。

“走吧。”

他吐掉煙頭。

大北還想問點什么，話在舌尖打了個結，沒有問出口。

“今天有點閑，回頭把豹哥那批貨送了，再……”他話音戛然而止，盯著不遠處一輛慢速行駛的商務車。

那種車常用來辦事。

車窗貼得黑嚴嚴的，連個影子都窺不進去。

高啟強微微瞇眼，嘴角卻翹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嗯，今天的風，好像不太一樣。”

樓梯間的燈壞了，一根長管燈吊著晃，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了，留下整段樓道像被水泥嗆住的喉嚨，沉悶得發臭。

樓梯墻上粘著泛黃的舊廣告：“通渠修電”之類，角落還窩著幾個煙頭和沒撕干凈的春聯。

高啟強踩著鐵皮樓梯往上走，腳步聲空響在樓道里，一聲一聲像打在小腦袋瓜上的提醒：“你還在這行里混。”

他背后跟著倆人，大北按著腰，小能扛著一袋像是剛收來的煙油雜貨，略喘著氣。

上到五樓，鐵門嘎的一聲推開，飄出來一股子紅油薯片混著男人汗味的味兒。

屋子不大，一廳兩臥，全靠一臺舊冷氣機吊在墻角里拼命吹風，噪音像報廢的拖拉機。

“把袋子放桌上。”

高啟強掃了眼西周，地板上亂七八糟地丟著幾件牛仔褲，沙發邊卷了一卷未拆的麻將紙，“小能，前頭收的錢你拿去分一下，按規矩來，別亂扣。”

“哦。”

小能一邊放東西一邊扣腦袋，“強哥，你不是說這周先別分嘛？”

“臨時改主意。”

他往沙發上一坐，點了根煙，淡淡地吐了個煙圈，“底層兄弟干活也不容易，給他們點好處，他們才會真替咱賣命。”

小能沒再說話，只是點頭，轉身去了臥室。

上輩子當夠了房奴牛馬，如今好不容易穿越過來，這一世打死也不再當廢物！

在**這個地方，有錢就能為所欲為！

所以高啟強來到這個世界三年，一邊低調處理著自己在幫派中的身份和臥底任務，一邊又在**能容忍的范圍內拼命賺些快錢，積累原始資本。

大北湊上來，瞅著他那包剛才從街頭帶回來的藍駱駝，說：“強哥，你這人，比我老爸還啰嗦。

分錢就分錢，還得教育人孝順父母？”

高啟強彈了彈煙灰，嘴角一挑：“**爸成天打麻將，你可別學得太像。”

大北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些兄弟，他們真的在乎這些？

我看都巴不得拿錢立馬出去揮霍，孝順？

笑死人。”

“有人記得就行了。”

高啟強語氣輕得像風，“我是說給愿意聽的人聽。

你不聽，那就當我放屁。”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心里其實翻騰著酸。

他見過太多這條路上的年輕人，剛混兩年就被丟街口，被人抬走時連全尸都湊不齊。

一個個喊著兄弟義氣，最后連口熱飯都沒人送。

賺錢這條路己經夠難了，若連點人性的溫熱都不留，那就真成地道的**了。

屋里電視開著，畫面上正播著舊TV*電視劇的重播，槍戰聲夾雜著地道港腔，白底黑字的字幕跳個不停。

這聲音聽在高啟強耳里，卻像是生活在冷嘲：“你以為你是主角，其實早有人寫好了結局。”

高啟強站起身，走向洗手間。

門半掩著，透出滴水的聲音和一陣廉價**水的香氣。

“哎，豹哥。”

他輕輕推開門。

鏡子前，一個脊背挺首、穿著短袖花襯衣的男人正專注地擺弄自己的發型。

那是一張和他有五分像的臉，只是更狂得毫無掩飾，更帥得張揚跋扈，還帶點兇氣。

阿豹捧著發蠟，對著鏡子咧嘴一笑，眼神卻冷如刀子，仿佛鏡子里的不是自己，而是某個即將出場的人物。

高啟強就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屋外電視響起一句臺詞：“江湖之大，從來沒你我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