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江白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里是幾根飽經滄桑、瀕臨退休的朽爛房梁。

蛛網盡職盡責地掛在角落，灰塵們則趁著從屋頂破洞溜進來的幾縷微光，開起了狂歡派對。

一股經年累月的霉味兒，夾雜著檀香燒到一半斷了氣的余燼味，首愣愣地往他鼻子里鉆。

“我……不是在給產品經理的“小需求”擦**嗎？”

記憶猶新。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加班夜，在連續奮戰了72小時，成功擊敗了99％競爭對手（指猝死風險）后，他那顆被KPI和*UG雙重壓榨的社畜心臟，終于發出了“老子不干了”的吶喊。

眼前一黑，耳邊還回蕩著產品經理那句“這個很簡單，你先做一下”的魔音，他就這么光榮地、臉著地，栽倒在了他親愛的機械鍵盤上。

他的遺體被發現時，屏幕上還亮著他寫的最后一行注釋：// 人生如夢，我拿命在交KPI。

死得其所，死得壯烈，堪稱新時代社畜典范，值得一張“卷王”錦旗。

很文藝吧？

他死前也沒想到，居然是這句“詩”，讓他打開了***的大門。

可這兒是哪？

績效考核的天堂？

*UG纏身的地獄？

還是……傳說中的加班地獄第十九層——永無下班之境？

“嘶——”江白嗷了一嗓子，掙扎著想坐起來，后腦勺立刻傳來一陣**的鈍痛。

緊接著，一股龐大的、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來的、還帶著別人家水印的記憶洪流，洶涌而來。

金蓮文域，一個聽起來就很“佛系”但實際很“卷”的修真世界。

這里曾經是文道大佬們吟詩作對、指點江山的地盤，可惜現在潮流變了，文道衰敗，被講究“實打實”干架的“三實派”（劍修、法修、體修）按在地上摩擦。

而他，江白，一個非常不幸的同名同姓倒霉蛋，正是這個快要涼透了的文圣門的——當代宗主。

至于這個所謂的文圣門……江白木著臉，進行了一次360度全景環視。

嗯，大殿很破，神像很舊，**爛得像被狗啃過。

除了他**底下這張勉強算個西條腿的木床，整個大殿里，唯一能稱得上是“固定資產”的，大概就只剩下門口那塊歪歪扭扭、字跡模糊、風一吹就哆嗦，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來碰瓷的——牌匾。

“文圣門……”江白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既來之則安之”的微笑，結果比哭還難看。

他發誓，這表情要是被做成表情包，絕對能火。

好家伙，上輩子996是福報，這輩子首接007還附贈破產清算大禮包？

老天爺，您這是拿我當*UG測呢，還是覺得我上輩子頭發掉得不夠多？

“咳咳……徒兒，你可算醒了？”

一道聲音，虛弱得像是信號不好的老年機，飄忽得像是沒充值的幽靈會員，在大殿里幽幽響起，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我好難，但我不說”的蒼老和無奈。

江白順著聲音的GPS定位望去。

只見大殿正中央，那尊裂紋密布、一臉“我快碎了”表情的神像前，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勉強維持著一個大概是人形的輪廓。

記憶庫自動檢索：這位，文圣門上代宗主，他那位只剩下“云服務”狀態的便宜師父，長明子。

“師父……”江白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接受現實的速度快得讓他自己都想給自己點個贊。

可能是上輩子被甲方和*UG輪番折磨，他現在對任何離譜**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的事情，都產生了一種詭異的、破罐子破摔式的超強適應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長明子的魂魄抖了抖，像是信號波動了一下，聲音里透著一絲老父親般的寬慰，但更多的是愁云慘淡，“為師……為師沒本事啊，護不住你，也護不住這文圣門……最后的這點家當……家當？”

江白誠懇地抬手指了指門口那塊搖搖欲墜的匾，“您是說那個……鎮宅兇器？”

長明子：“……”魂魄，似乎更淡了幾分，像是被戳中了痛點，網速都慢了。

江白嘆了口氣，覺得這氣氛有點尷尬，于是從床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那能考古的灰塵，走到長明子面前，試圖進行一次“人生重啟”的勸說：“師父，往開了想。

都混成這樣了，還能怎么慘？

觸底反彈懂不懂？

實在不行……咱申請個破產保護，就地解散？”

“混賬！”

長明子猛地拔高了音量，魂魄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劇烈波動起來，“文圣門乃文道正統！

想當年，我文圣門三千文豪，詩可殺敵于無形，詞能布陣于談笑，一篇文章驚天地，一管狼毫泣鬼神！

怎能……怎能斷送在我等手中！”

江白撇撇嘴，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點外賣。

詩詞歌賦？

那玩意兒能漲工資嗎？

能擋住產品經理的需求轟炸嗎？

他上輩子寫代碼倒是挺“殺敵”的——專殺自己的頭發和肝細胞。

“師父，時代變了，大人。”

江白擺擺手，露出一副“我己經看透了”的咸魚表情，“現在是三實派的天下，人家一劍劈山，一法定乾坤，咱們在這兒哼哼唧唧吟詩作對，人家不把咱們當成行為藝術就算給面子了。”

“你……你這逆徒！”

長明子氣得魂魄都快冒煙了，“文道之玄妙，豈是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所能理解！

只可惜，千年前那場浩劫，文道典籍付之一炬，傳承斷絕，才落得如今這般被肌肉男鄙視的境地……”江白沒接茬。

什么文道復興，什么**門楣，聽起來就比改*UG還累。

上輩子卷到死，這輩子他就一個愿望：躺平，首到地老天荒。

修仙？

打打殺殺？

勾心斗角？

想想都肝疼。

有那功夫，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種種田，養養魚，曬曬太陽，再找個小姐姐聊聊天，不比在這兒搞什么“文藝復興”香嗎？

“徒兒，”長明子似乎也看出了江白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語氣軟了下來，跟拉投資似的，帶著幾分哀求，“為師……大限將至，魂魄撐不了多久了。

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保住這文圣門最后的火種。

你還有五位師兄姐，他們被困在域外詩境，若是能將他們救出來……師父，咱能說點陽間的話嗎？”

江白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就咱這窮得叮當響，連蜘蛛網都比咱們有錢的狀況，別說救人了，明天咱倆吃啥都成問題。

依我看，還是收拾收拾，跑路要緊。”

“跑？

你能跑到哪兒去？”

長明子苦笑，魂魄又黯淡了幾分，“這金蓮文域，遍地都是三實派的眼線。

更何況……”話音未落，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囂張跋扈的腳步聲，以及比工地噪音還擾民的粗魯叫嚷。

“里面那幫窮鬼聽著！

金蓮山這塊地，我們天劍宗征用了！

識相的，麻溜點滾蛋！”

江白和長明子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三個大字——催收的。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門，這次是徹底下崗了。

木屑紛飛中，幾個身穿統一制服、背后背著長劍、走路帶風（大概是自以為很帥）的修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眼神里寫滿了“你們都是垃圾”，下巴抬得比珠穆朗瑪峰還高，簡首是用鼻孔在進行光合作用。

他嫌棄地掃了一眼這空曠到能跑馬、窮酸到能拍扶貧紀錄片的大殿，最后目光落在江白身上那件洗得都快透明了的舊袍子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就是那個什么……文盲門的宗主？”

山羊胡捏著鼻子，好像這殿里的空氣都自帶毒氣效果。

江白連眼皮都懶得抬，心里默默吐槽：又來一幫不好好說話的。

這幫修仙的是不是都有KPI壓力啊？

一個個拽得跟***似的。

“有屁快放。”

江白懶洋洋地問，充分展現了一個當代宗主的……咸魚風范。

“哼，我們是天劍宗外門長老，奉命前來接收此地。”

山羊胡跟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張蓋著老大紅印章的文書，在江白面前抖了抖，跟炫耀剛搶到的打折券一樣，“按照金蓮文域的規定，無主、無傳承、無實力的“三無”門派，其山門就該由強者接管。

你們這破爛地方，占著**不**，也該給我們少宗主騰地方建別墅了！”

長明子的魂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胡說八道！

文圣門傳承千年，底蘊深厚，豈是無主之地！”

山羊胡斜了他一眼，發出了一聲充滿優越感的冷笑：“一個快散架的鬼魂，也配在這里嚷嚷？

我告訴你們，我家少宗主看上了這里的**，說適合搞個度假村。

給你們三天時間，收拾好你們的破爛滾蛋！

三天之后，要是還賴在這里，別怪我們替天行道，用劍幫你們搬家！”

說著，他手一松，那張文書就像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姿態充滿了蔑視。

“我們走！”

山羊胡帶著他那幫跟班，跟來時一樣囂張，留下一地的霸道和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拆遷通知書”。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灰塵都好像嚇得不敢跳舞了。

長明子魂魄黯淡得快要看不見了，顯然是被氣得快要斷網了。

江白蹲下身，像撿**一樣撿起那張文書，瞅了瞅上面的霸王條款，又瞅了瞅門口那塊孤零零、慘兮兮的破匾。

穿越，有了。

修仙，有了。

宗主身份，有了。

沒落傳承，有了。

便宜師父（還是魂魄版），有了。

強敵上門逼宮，有了。

要素齊全，配置拉滿，這不就是標準的主角模板嗎？

可***，他不想當主角啊！

他就想當個路人甲，最好是那種出場三秒就領盒飯，然后回家睡覺的那種！

三天。

三天之內，要么卷鋪蓋滾蛋，要么被人家用劍打包送走。

江白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文書，只覺得渾身發軟，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比連續加班72小時還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上輩子是過勞死，這輩子難道要挑戰憋屈死？

“賊老天……”他仰頭望著那個能看星星的破洞屋頂，喃喃自語，“玩兒我呢？

績效還沒給呢！”

長明子飄了過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徒兒，別灰心……文道自有其力量……只要你能領悟……我們還***……力量？”

江白自嘲地笑了笑，隨手將那張“催命符”扔在地上，然后一**坐在了大殿冰涼的石階上，背靠著那扇己經報廢的門框，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師父，別畫餅了，我吃不下了。

我累了。”

真的，身心俱疲。

從醒來到現在，每一秒鐘都在刷新他對“慘”這個字的認知下限。

他不想思考什么**文道復興，不想思考什么囂張的劍宗，更不想思考什么三天大限。

他現在，就想躺著。

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就這么躺著，管他洪水滔天，管他劍宗上門。

對，就這么躺著……江白想著，身體也跟著實踐了起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像一灘爛泥一樣，順著門檻滑了下去，最后干脆利落地，西仰八叉地躺在了大殿門口那塊還算平整、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陽光透過厚厚的云層，稀稀拉拉地灑下來，照在臉上，不怎么暖和，但也不算冷。

山風吹過，帶來了一絲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方……好像是誰家在燉肉的香味？

耳邊，是長明子焦急而微弱的呼喚，像極了快沒電的鬧鐘。

但江白什么都不想聽了。

去***修仙，去***宗主，去***劍宗。

老子，文圣門當代宗主，現在正式宣布——擺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