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的梧桐葉簌簌落在青磚路上，肖瀟踩著細高跟轉過弄堂拐角，懷表時針正指向亥時三刻。

法租界的霓虹將她的呢子大衣染成斑斕顏色，卻照不亮眼前這棟漆黑的中式閣樓。

"德馨齋"的鎏金匾額斜掛在門楣，兩扇雕花木門洞開著，似張開的獸口。

她摸出包里的美最時牌手電筒，銅制外殼還帶著體溫，光束掃過滿地碎瓷時，突然照見一雙锃亮的牛津皮鞋。

"十年不見，肖小姐還是改不了闖空門的毛病。

"帶笑的男聲從二樓飄下來，肖瀟手一抖，光斑晃過旋轉木梯。

深灰西裝的身影倚在欄桿處，懷表鏈子垂在馬甲口袋外晃蕩，金絲眼鏡后那雙桃花眼，與記憶里偷她桂花糕的少年重疊。

"蔣思齊！

"她咬住下唇，"《申報》派我來跟進翡翠屏風失竊案，倒是你..."手電光故意掃過對方胸口的偵探徽章，"什么時候巡捕房也請得起****了？

"皮鞋踏在柚木地板的吱呀聲漸近，蔣思齊晃了晃手中的黃銅鑰匙："林老板說這鎏金屏風是給杜先生準備的壽禮，現在憑空消失..."他忽然噤聲，手電光束定格在博古架后的墻面上。

肖瀟順著光看去，孔雀藍墻紙上留著個詭異的矩形暗影。

三指寬的灰塵痕跡勾勒出原本擺放屏風的輪廓，可周遭三寸卻纖塵不染，仿佛有人精心擦拭過。

"密室。

"兩人異口同聲。

蔣思齊的懷表鏈突然發出細響。

他快步走近，手指撫過墻根處一道淺痕："門窗完好，鎖孔沒有撬痕。

今早林老板親手鎖的門，方才開門時鎖芯還掛著晨露。

"肖瀟蹲下身，手帕沾了沾地板縫隙的褐色污漬。

電光石火間，二樓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蔣思齊將她拽到身后時，她聞到他袖口飄來的大吉嶺茶香混著硝石氣息。

"出來！

"蔣思齊的柯爾特自動**上膛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閣樓突然大亮。

水晶吊燈驟放光華，照亮扶梯處頎長的身影。

白大褂下露出半截銀灰條紋西裝，金絲懷表鏈纏在修長指間，來人抬眼時，肖瀟看見他左眼瞼下的小痣隨著笑意微動。

"在下傅恒睿。

"男人舉起雙手，試管在燈下折射出幽藍光芒，"或許二位需要一點科學支援？

"蔣思齊的槍口仍對著不速之客，肖瀟卻注意到傅恒睿白大褂上的墨漬——是普魯士藍，這種進口顏料整個上海灘只有圣約翰大學實驗室才有。

"酚酞試劑。

"傅恒睿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淡粉色液體在試管中泛起漣漪，"能讓三個月內的血跡現行。

"他突然俯身，液體潑灑在孔雀藍墻紙的暗影處。

滋啦聲里，**殷紅如彼岸花在墻面綻放。

肖瀟倒吸冷氣，那些血跡竟拼成個殘缺的牡丹紋樣，與林老板描述的翡翠屏風雕花分毫不差。

"三天前的血。

"傅恒睿指尖掠過開始發褐的痕跡，"混合了松節油和...蜂蠟？

"他突然轉向博古架，拿起個倒扣的哥窯瓷碗。

碗底黏著團半凝固的乳白物質，在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

蔣思齊突然搶過瓷碗，指腹搓了搓蠟塊："法式火漆，租界領事館專用。

"他眼底閃過暗芒，"上個月海關失蹤的那批云土..."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汽車急剎聲。

肖瀟貼著彩繪玻璃窗望去，三輛黑色雪鐵龍轎車堵住弄**，車頭插著的*****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淞滬警備司令部。

"蔣思齊扯著兩人閃進楠木屏風后，肖瀟的后背撞上堅硬胸膛。

傅恒睿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屏風底座有夾層。

"他的手正按在紫檀木雕花的卷草紋上，機括輕響，暗格彈開時，淡綠色粉末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

蔣思齊沾了些許湊近鼻尖，臉色驟變："是那個東西..."遠處突然傳來整齊的皮靴踏地聲。

傅恒睿迅速合上暗格，指尖殘留的粉末在肖瀟袖口印下個月牙形印記。

當刺刀寒光掠過雕花門楣時，蔣思齊突然將肖瀟推進傅恒睿懷中。

"帶她走密道。

"他扯開西服暗袋，露出綁在肋間的牛皮紙袋，"把這個交給法租界的皮埃爾神父。

"肖瀟還想說什么，卻被傅恒睿捂住嘴。

旋轉屏風后的暗道涌來潮濕的霉味，她最后看見的是蔣思齊解開領結，從容走向大門的身影。

月光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滿地血牡丹上，恍若一幅詭異的水墨畫。

暗門合攏的瞬間，槍聲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