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像塊生銹的鐵片,被風一吹就在城市上空晃蕩。
甄志柄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把羽絨服拉鏈又往上拽了拽。
殯儀館后門的梧桐樹下,煙頭堆成了個小土包,沾著隔夜的雨水,泛著灰蒙蒙的光。
“志柄哥,王老頭家屬催了,說天亮前得弄完。”
實習生小張探出頭,手里的搪瓷杯冒著熱氣,“這大冷天的,您也別老在外面待著。”
“知道了。”
甄志柄把剩下的半根煙摁滅在樹干上,鞋底蹭了蹭褲腿上的泥點。
他在這行干了十年,從最初見著**就腿軟,到現在能面不改色給腐爛的遺體縫合,早就把生死看得像換季的衣服,脫了舊的,總得換上新的。
化妝間的燈是慘白的冷光,照在不銹鋼推車上,像給**鋪了層冰。
王老頭是個孤寡老人,死在廉租房里,被鄰居發現時己經硬了。
甄志柄掀開白布,老人的臉凍得發紫,嘴唇抿成一條灰線,唯獨右眼縫還留著道沒擦干凈的眼屎,干巴巴地掛在眼角。
“人啊,到頭來都這模樣。”
他嘆了口氣,戴上橡膠手套。
消毒水的味道太沖,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卻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 —— 不是****,也不是**腐爛的腥臭,倒像是誰家炸完油條忘了收,隔了三天的油哈味,混著點燒糊的香灰。
給遺體整容是個細活,得先用熱毛巾敷臉,讓僵硬的肌肉松弛下來。
甄志柄剛把毛巾敷上,指尖就感覺壽衣領口處有點不對勁。
那是件挺括的唐裝壽衣,深藍色的貢緞面上繡著壽桃,是社區給配的。
可領口內側,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布料底下鼓著,摸上去**膩的,像塊凍硬的豬油。
“又是家屬塞錢?”
他皺了皺眉。
干這行久了,什么事都見過,有往骨灰盒里塞硬幣的,有給遺體穿金戒指的,還有偷偷塞紅包讓 “走得風光點” 的。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衣領,借著燈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 不是紅包,是塊暗紅色的硬紙片,邊角整整齊齊地折著,卡在壽衣和遺體之間,邊緣還滲著點暗**的油跡。
這絕對不是家屬放的。
王老頭無兒無女,來辦手續的是社區干部,哭喪著臉說經費緊張,能省則省。
甄志柄捏著那紙片的一角,想把它抽出來,可指尖剛碰到紙面,就打了個寒噤。
那紙冷得像塊冰,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怪味,比剛才聞到的更濃,像是把腌了十年的咸魚埋在香爐灰里,再挖出來曬干的味道。
“什么玩意兒?”
他把紙片湊到燈下,借著慘白的燈光一看,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張請柬,巴掌大小,用的是一種很厚實的紅紙,可顏色暗得像凝固的血。
紙面上沒有任何花紋,只有西個角用銀粉描著小小的龜甲紋,己經有些掉色了。
展開請柬,里面的字是用濃墨寫的,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古意,像是從老字帖里拓下來的。
甄志柄念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李府拜啟…… 丁卯年三月初三酉時…… 恭候大駕…… 李府主人敬約。”
丁卯年三月初三?
甄志柄對歷法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十六年是丁卯年,算下來距今快一百年了。
一張快一百年前的請柬,怎么會塞在一個現代死者的壽衣里?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突然感覺不對勁。
這紙的觸感太奇怪了,不像普通的宣紙,反而有點像…… 像上過油的皮革,表面光滑,卻透著股油膩感。
他把鼻子湊近了些,那股怪味更明顯了,確實是油味,但不是炸油條的那種,更像是…… 像是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老人們用陶罐封起來的尸油,說是能治燙傷,聞起來就是這種又腥又香的怪味。
“嘶 ——” 甄志柄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請柬扔出去。
尸油?
這怎么可能!
他定了定神,告訴自己別自己嚇自己,也許是什么特殊的香料,或者是保存不當沾上的油漬。
可就在這時,他身后的不銹鋼推床突然發出 “咔噠” 一聲輕響。
甄志柄猛地回頭,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 白布覆蓋的遺體,好像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推床上的白布。
燈光下,白布的輪廓一動不動,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吹過,讓布角微微揚起。
“錯覺,一定是錯覺。”
他喃喃自語,額頭上卻滲出了冷汗。
可當他轉回頭,視線再次落在請柬上時,瞳孔卻驟然收縮。
剛才還清晰的墨字,此刻竟然在微微發亮!
不是那種耀眼的光,而是一種幽幽的、像磷火一樣的綠光,從筆畫間滲出來,讓那些端正的楷書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 “李府主人” 西個字的筆畫間,竟然滲出了細密的油珠!
那些油珠順著筆畫往下滑,在 “府” 字的最后一勾上聚成一個油滴,“啪嗒” 一聲掉在桌面上,濺起一小片暗紅的油花。
那油花的顏色,和王老頭壽衣里滲出的油跡一模一樣。
甄志柄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猛地想起三天前王老頭被送來時的情景。
那天雨下得很大,急救車鳴著笛沖進殯儀館,抬下來時蓋著藍布。
急診記錄上寫著 “離奇猝死,原因待查”,可他隱約記得,抬**的時候,好像聽到抬尸工嘀咕了一句:“這老頭后頸……”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推床邊,一把掀開了覆蓋在王老頭身上的白布。
老人的臉還是那樣青紫僵硬,可當甄志柄顫抖著撥開他斑白的頭發,看向他后頸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 王老頭的后頸,赫然有七個紫黑色的指印!
那指印很深,邊緣清晰,像是被人用盡全力掐出來的。
每個指印的大小和形狀都不一樣,似乎是一只手的五指,加上另一只手的兩根手指。
甄志柄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工具柜上,發出 “哐當” 一聲巨響。
他手里的請柬 “啪嗒” 掉在地上,正好落在王老頭的腳邊。
就在這時,化妝間的燈開始瘋狂閃爍,發出 “滋啦滋啦” 的電流聲。
排氣扇也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整個房間里的溫度急劇下降,甄志柄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請柬,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張暗紅色的紙帖,此刻正像活物一樣,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蠕動!
紙頁邊緣的銀粉龜甲紋,竟然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紙頁流淌,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模糊的龜甲形狀。
而那 “三月初三” 的日期,在閃爍的燈光下,仿佛變成了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甄志柄突然想起,父親去世前幾天,總是念叨著 “三月初三”,說什么 “該還的總要還”。
父親是個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輩子沒什么特別的,怎么會和這張百年前的尸油請柬扯上關系?
排氣扇 “啪” 的一聲徹底熄滅了,房間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
甄志柄感覺背后涼颼颼的,好像有什么東西正站在他身后,對著他的后頸吹氣。
他僵硬地轉過身,視線越過推床,看向化妝間的鏡子。
鏡子里,他看到自己慘白的臉,和身后…… 推床上,王老頭的遺體,竟然緩緩地抬起了頭!
老人的眼睛空洞地睜著,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弧度,后頸的七個指印在綠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而他壽衣的領口處,那片暗**的油跡,己經暈開成一個清晰的龜甲形狀,正隨著老人的 “呼吸”,微微起伏。
甄志柄想喊,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鏡子里的王老頭,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他腳邊的那張尸油請柬,嘴唇翕動著,似乎在無聲地說著什么。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實習生小張打來的電話。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里的死寂,也讓甄志柄猛地回過神來。
他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請柬,塞進羽絨服口袋里,然后一把抓起手機,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化妝間。
外面的走廊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可甄志柄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他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口袋里的請柬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膚生疼。
手機還在震動,他顫抖著按下接聽鍵,小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志柄哥,你沒事吧?
剛才怎么那么大動靜?”
“沒…… 沒事,” 甄志柄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有點東西掉地上了。
王老頭…… 王老頭弄好了嗎?”
“早弄好了,就等您化妝呢。”
小張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志柄哥,您聲音怎么怪怪的?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甄志柄猛地提高了音量,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的請柬還在散發著那股詭異的油味,混合著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掏出請柬,借著走廊的燈光再次看了看。
墨字己經恢復了正常,不再發光,油珠也不見了,只有紙面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油膩感,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丁卯年三月初三,李府主人……甄志柄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父親臨終前的臉。
父親去世前,總是拿著一枚銅章發呆,那銅章上刻著的,好像就是一只烏龜……他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起來。
難道父親和這李府,和這張百年前的尸油請柬,有什么不為人知的聯系?
而他,一個普通的殯葬師,為什么會收到這樣一張請柬?
王老頭又是怎么回事?
后頸的七個指印,和這請柬之間,到底有什么關聯?
走廊盡頭的電梯 “叮” 地一聲打開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甄志柄猛地站起身,把請柬緊緊攥在手里,指甲幾乎嵌進紙里。
不管這背后有什么秘密,他知道,從他撿起這張尸油請柬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己經徹底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而前方等待著他的,不知是百年前的恩怨,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化妝間的門,走了進去。
推床上的王老頭靜靜地躺著,后頸的指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甄志柄戴上手套,拿起化妝刷,手卻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鏡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臉,蒼白,憔悴,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疑惑。
而在他身后,王老頭的嘴角,似乎又咧開了一個微不**的弧度。
夜還很長,而屬于甄志柄的噩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