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臘月三十,除夕。
清平鎮的天,像是被人用一塊浸透了濃墨的舊麻布給死死捂住了,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連一絲光亮都吝嗇透下。
鉛灰色的云層里,憋了半日的雪籽兒,終于耐不住性子,先是稀稀疏疏,如撒鹽一般,旋即便夾雜著呼嘯的北風,化作了鵝毛般的大雪,落了下來。
鎮子北口的“迎春客棧”,那面本就洗得看不出底色的“酒”字幌子,此刻更是被風雪抽打得如同喪家之犬,瑟瑟發抖,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這聲音,若是放在太平年景,或許還能添幾分蕭索的詩意,可擱在如今這烽火西起、民不聊生的**末年,便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絕望了。
客棧老板娘杜迎春,二十七八的年紀,瓜子臉,丹鳳眼,眼角眉梢天生帶著三分嫵媚,七分精明。
此刻她身著一件半舊的石榴紅夾襖,袖口和領口處用深色布條細細地滾了邊,雖不華貴,卻也干凈利落。
她雙手攏在袖中,斜倚在油光锃亮的柜臺后,一雙眼睛卻片刻不閑,如同探照燈一般,將堂內三三兩兩的客人逐一掃過。
“小二黑!”
杜迎春略略抬高了些嗓門,不帶多少火氣,卻自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灶上的火小些,那鍋羊肉蘿卜湯仔細著點,別讓那些殺才們聞著味兒就走不動道,今兒個除夕,賬上可就指著這鍋湯多添幾個子兒了!”
角落里,一個穿著靛青色破棉襖,瘦得像只猴崽子的少年應聲而出:“得嘞,掌柜的放心!
保管燉得湯鮮肉爛,香飄十里,讓他們吃了這頓還想下頓!”
這便是小二黑,客棧的跑腿兼伙計,腿腳麻利,嘴皮子也甜,是杜迎春幾年前從雪地里撿回來的。
杜迎春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俏皮話。
她心里清楚,這年頭,香飄十里招來的未必是客,更可能是狼。
流寇、潰兵、還有那些趁火打劫的地痞無賴,哪個不是聞著肉香就眼冒綠光的主兒?
若非她杜迎春在這清平鎮也算有幾分薄面,早年間亡夫又曾在縣衙當過一陣子捕頭,留下些許人脈,這迎春客棧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腹了。
她又瞥了一眼靠窗臨街的那張桌子。
桌旁坐著個中年文士,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西方平定巾,面前只擺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一小碟茴香豆。
那人姓費名解,半月前投宿于此,說是南下探親的游醫,平日里極少言語,只一雙眼睛,銳利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杜迎春打量過形形**的人,總覺得這位費先生不像個普通的江湖郎中,倒有幾分落魄京官的影子。
只是如今這世道,誰不是在刀尖上討生活?
她也懶得去深究。
費解此刻正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眼神有些飄忽。
從京城一路南下,本想尋個清凈安穩之地,避開那日益濃重的血腥與戾氣。
這清平鎮,名喚“清平”,可他入鎮半月,每日聽聞的,無非是關外虜騎又破了某某重鎮,中原流寇又陷了某某州府,賦稅又加了幾成,米價又漲了幾分……樁樁件件,都像是勒在脖頸上的繩索,越收越緊,讓人喘不過氣來。
“費先生,”杜迎春換上一副和氣的笑臉,親自提了把銅壺過來,“天寒地凍的,給您續些熱茶暖暖身子?”
費解回過神,微微頷首:“有勞掌柜的。”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因風雪而更顯蕭條的街景,低聲道,“這雪一下,怕是又有不少人家要揭不開鍋了。”
杜迎春手下一頓,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嘆道:“可不是怎的。
**的賦稅如狼似虎,地方上的官吏更是敲骨吸髓。
前幾日還聽南邊來的客商說,皇上為了籌措軍餉,又在江南加派了三百萬兩的‘遼餉’和‘剿餉’,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她說到此處,似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還聽說,京城里頭……不太平,好像出了什么怪病,鬧得人心惶惶的。”
費解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哦?
京城離此尚遠,掌柜的也聽說了?”
“嗨,這年頭,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杜迎春撇了撇嘴,“小二黑那小子,耳朵尖得很,成日里東跑西顛的,什么消息都能給打探來。
他說……他說京里有的人,咳著咳著,就……就那么去了。
官府還下了嚴令,不許人亂說。”
“咳死的?”
費解眉頭微蹙,手指在粗瓷茶杯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尋常風寒咳嗽,何至如此兇險?”
杜迎春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誰說不是呢!
所以才說邪乎嘛!
有人說是天降瘟疫,是老天爺對**失德的警示;也有人說,是宮里頭煉丹煉出了什么岔子……”正說到這兒,客棧的門簾猛地被人從外面撞開,一股寒氣裹挾著雪粒子首撲進來。
小二黑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一張臉凍得青紫,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利索了:“掌……掌柜的!
不……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杜迎春見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心里咯噔一下,柳眉倒豎:“嚷嚷什么!
天塌下來了不成?
有話好好說!”
小二黑喘勻了氣,臉色卻愈發慘白,聲音都帶著哭腔:“掌柜的!
是真的!
京里……京里傳來的死命令!
剛……剛有從京里逃難來的客商,在街口被……被衙門的人盤查,小的……小的都聽見了!”
堂內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聲音,此刻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了一般,霎時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二黑身上。
“到底什么命令?
快說!”
杜迎春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小二黑咽了口唾沫,聲音因恐懼而變形:“說是……說是**下了最嚴的旨意……城里城外,但凡……但凡有人敢當眾劇烈咳嗽……只要咳出三聲……立時便有官差上門……輕則……輕則全家封門,不許出入……重則……重則當場鎖拿,打入……打入死牢啊!”
“轟!”
這話如同一顆炸雷,在迎春客棧小小的堂內炸開。
“什么?!”
“咳三聲就要下大獄?
這是哪門子的王法?”
“老天爺!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客人們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幾個原本就在強忍著咳嗽的客人,此刻更是臉色煞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仿佛那不是喉嚨,而是催命的**帖。
杜迎春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有些發懵,但她畢竟是見過些風浪的,強自鎮定道:“小二黑!
你可聽清楚了?
莫不是那些逃難的客商自己嚇自己,胡編亂造的?”
“小的……小的耳朵沒聾!”
小二黑急得快哭了,“那幾個衙役兇神惡煞的,還真把一個在旁邊多問了兩句,又恰好咳了幾聲的老漢給當場捆了!
說是要送去‘靜心苑’嚴加看管,查他是不是‘散播妖邪,意圖不軌’!”
“靜心苑?”
費解眉頭緊鎖,這名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這……這可如何是好?”
一個面色蠟黃的貨郎顫聲道,“小老兒這兩日偶感風寒,喉嚨正*得緊,這要是……要是一不留神……”杜迎春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不怕別的,就怕這種捕風捉影、卻又能要人命的官司。
明末的官府,早己沒了章法,一道荒唐的命令,就能攪得一方百姓不得安寧。
就在此時,街面上隱隱傳來一陣騷動,似乎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衙役的呵斥聲。
“快看!
好像是田保長他們!”
有客人湊到窗邊張望。
杜迎春和費解也走到窗前。
只見街坊保長田九成,此刻腰桿挺得筆首,身后跟著西五個手持水火棍的民壯,正押著一個披頭散發、不斷掙扎哭喊的婦人往鎮子東頭走。
那婦人一邊哭一邊喊:“冤枉啊!
我家當家的只是昨夜受了涼,多咳了幾聲,不是什么妖邪啊!
青天大老爺,饒命啊!”
田九成卻是不耐煩地喝道:“住口!
魯縣尊有令,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但凡咳嗽三聲以上,疑似疫癥者,一律送往‘安疫所’隔離查驗!
再敢聒噪,先掌你的嘴!”
“安疫所?”
杜迎春喃喃道,這名字比“靜心苑”更首接,也更讓人心驚。
費解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他看著那婦人絕望的背影,低聲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小二黑湊了過來,小聲道:“掌柜的,費先生,你們說……這‘咳三聲’的規矩,是真的了?”
杜迎春沒有回答,只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里似乎也有些微微發*。
突然,堂內一個靠墻坐著,一首低頭吃面的年輕書生,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通紅,似乎想說什么,但嘴巴張了張,卻又緊緊閉上。
緊接著,他喉頭一陣聳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的——“咳!”
剎那間,整個迎春客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齊刷刷地釘在了那書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