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fēng)如刀，刮過鐵原集低矮的土墻，發(fā)出凄厲的嗚咽。

己是子夜時(shí)分，塞外的寒氣能凍裂石頭。

集子里除了風(fēng)聲和偶爾幾聲野狗的低吠，死寂一片。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土炕燒得滾燙，試圖抵御這刺骨的冰冷。

集子西頭，一座半塌的土屋里，卻搖曳著一豆昏黃的油燈光。

蕭破軍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只裹著一件磨得發(fā)亮的舊皮襖。

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zhǎng)而奇異，一呼一吸間，竟似與屋外呼嘯的寒風(fēng)隱隱相合。

這不是普通的吐納，而是蕭家祖?zhèn)鞯摹昂鑴拧薄?br>
塞北苦寒，此法以寒氣淬煉筋骨、凝練內(nèi)息，練到深處，吐氣成霜，呵氣凝冰。

忽然，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dòng)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冰冷、帶著鐵銹腥氣和腐朽衰敗的邪異味道，如同毒蛇般，絲絲縷縷地鉆入鼻腔！

這味道…蕭破軍猛地睜開雙眼！

狹長(zhǎng)的鳳目中，兩點(diǎn)寒星驟然爆亮，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土墻！

是“獨(dú)眼沙里鉆”！

這孽畜的氣息，他刻骨銘心！

幾乎同時(shí)，集子?xùn)|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間被風(fēng)聲撕裂！

“草丫——！

我的草丫啊——！”

是石墩兒他娘！

蕭破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土炕上彈起，抄起倚在炕頭那柄古舊腰刀，撞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頭扎進(jìn)凜冽的寒風(fēng)中。

冷月如鉤，慘白的光輝勉強(qiáng)照亮泥濘的土路。

蕭破軍速度極快，足尖在凍硬的地面輕點(diǎn)，身形在黑暗中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帶起的風(fēng)聲幾乎被呼嘯的北風(fēng)掩蓋。

集子?xùn)|頭，石墩兒家那低矮的土院外，己經(jīng)圍了幾個(gè)被驚醒的漢子，舉著昏暗的油燈或松明火把。

石墩兒**，那個(gè)鐵塔般的漢子石猛，正雙目赤紅，死死攥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對(duì)著黑暗的荒原嘶吼，聲音卻帶著絕望的顫抖。

石墩兒跪在院門口，拳頭砸在凍土上，指節(jié)血肉模糊，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娘癱在冰冷的地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只小小的、沾滿泥污和血跡的虎頭鞋，哭得幾近昏厥。

“破軍！

破軍來了！”

有人看到蕭破軍的身影，如同抓住了主心骨。

“怎么回事？”

蕭破軍聲音冷得像冰碴，目光銳利地掃過現(xiàn)場(chǎng)。

“是…是那‘沙里鉆’！”

石猛的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就剛才…墩兒他娘起夜，就聽見草丫那屋窗紙‘嗤啦’一聲響…她沖進(jìn)去…就…就只看見那**叼著草丫翻窗跑了！

影子都沒看清！”

蕭破軍蹲下身，手指在窗欞邊緣一抹，指尖沾染上一點(diǎn)粘稠的、帶著腥臊味的暗紅液體。

不是人血，是狼涎混著某種…腐朽的污血！

“腳印呢？”

他沉聲問。

“沒了…”一個(gè)舉著火把的老獵戶聲音發(fā)顫，指著院外一片狼藉的凍土，“那**…那**不是跑出去的！

像是…像是鉆進(jìn)了地底下！

只有這一小片翻起的土！”

眾人順著火光看去，只見院墻根下，一小片凍土如同被無形的犁頭翻過，留下一個(gè)模糊的、通向地下的孔洞痕跡，很快就被風(fēng)沙掩蓋了大半。

空氣中殘留著那股濃烈的邪異腥味。

“地行術(shù)？”

蕭破軍心頭一凜。

這絕非尋常野獸手段！

老薩滿婆子說的“地陰煞氣”…恐怕是真的！

“追！

都抄家伙！

老子跟它拼了！”

石猛目眥欲裂，拎著柴刀就要往外沖。

“猛叔！

別沖動(dòng)！”

蕭破軍一把按住石猛如鐵鉗般的手臂，力道之大竟讓這壯漢一時(shí)動(dòng)彈不得。

他目光掃過眾人驚惶憤怒的臉，聲音斬釘截鐵：“那**己成精怪！

尋常人追上去只是送死！

我去！”

“破軍哥！

我跟你去！”

石墩兒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混著泥土，眼中是噬人的恨意。

蕭破軍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是簡(jiǎn)短道：“拿**的叉，跟緊我！”

他沒有走院門，身形一縱，如同夜梟般輕巧地翻過低矮的土墻，落在院外那片狼藉的凍土上。

那股濃烈的邪異氣息尚未完全消散，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在蕭破軍超乎常人的嗅覺中清晰可辨！

“這邊！”

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荒原深處，陰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石墩兒咬著牙，緊握冰冷的鐵叉，踉蹌著跟上。

寒風(fēng)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生疼。

月光下，荒原起伏的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脊背。

蕭破軍的速度快得驚人，石墩兒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qiáng)吊在后面。

他循著那絲邪異的氣息，在黑暗的荒原上穿梭，如同最老練的獵手追蹤著無形的獵物。

追出約莫七八里地，前方出現(xiàn)一片嶙峋的怪石林，在慘白的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那股邪異的氣息，在這里陡然變得濃郁無比！

蕭破軍猛地停下腳步，抬手示意身后的石墩兒噤聲。

他伏低身體，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前方。

石林深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聲，像是利齒在啃噬骨頭！

還有…低低的、壓抑的嗚咽！

“是草丫…”石墩兒眼珠子瞬間紅了，喉嚨里發(fā)出低吼，就要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去。

“別動(dòng)！”

蕭破軍一把將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巖石后面，力道之大讓石墩兒幾乎窒息。

“驚動(dòng)了它，草丫…就真沒了！”

石墩兒身體劇震，死死咬住嘴唇，鮮血滲出，硬生生將悲憤和吼叫咽了回去，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蕭破軍屏住呼吸，鳳目微瞇，寒星般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

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柄古舊的腰刀。

刀身狹長(zhǎng)，在月色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刀脊上隱約可見細(xì)密的、如同冰裂紋般的奇異紋路。

刀名“寂雪”，乃蕭父遺物。

他反手握刀，刀身緊貼小臂，鋒芒盡斂。

腳下無聲，如同最輕靈的沙狐，借著嶙峋怪石的陰影，向那令人心悸的聲音來源處潛去。

石墩兒瞪大眼睛，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繞過一塊巨大的臥牛石，眼前的景象讓蕭破軍瞳孔驟縮！

慘白的月光下，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獨(dú)眼沙里鉆”那龐大的灰黃身影正背對(duì)著他。

那**僅剩的獨(dú)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妖異的幽綠光芒。

它身前的地上，躺著一個(gè)小小的、穿著碎花棉襖的身影，正是草丫！

一動(dòng)不動(dòng)，生死不知！

更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那**并非在啃噬！

它一只前爪正按在草丫小小的胸膛上，低頭對(duì)著草丫的額頭，似乎在…**著什么！

一股肉眼可見的、極其稀薄的、帶著淡淡微光的白色氣息，正從草丫的額頭飄出，被那狼妖吸入鼻孔！

隨著白氣的吸入，“獨(dú)眼沙里鉆”肩胛處那道被蕭破軍前幾日射穿、本應(yīng)深可見骨的傷口，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它身上的邪異氣息也越發(fā)強(qiáng)盛、冰冷！

“吸…吸人氣？！”

一個(gè)念頭如同冰錐刺入蕭破軍腦海！

這孽畜，竟在借童女精氣療傷煉形！

就在此刻，那狼妖似乎吸食完畢，意猶未盡地抬起頭，伸出猩紅的長(zhǎng)舌**著沾血的獠牙，獨(dú)眼中流露出**和貪婪的滿足感。

它低下頭，張開血盆大口，森白的利齒對(duì)準(zhǔn)了草丫細(xì)嫩的脖頸！

千鈞一發(fā)！

“孽畜！

受死！”

蕭破軍心中殺意沸騰，再無半分遲疑！

他足下猛地發(fā)力，凍硬的砂石地面被踏出一個(gè)淺坑，身形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彈出！

沒有怒吼，只有一道撕裂寒風(fēng)的尖嘯！

“寂雪”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帶著蕭破軍全身的勁力、怒火和塞北最凜冽的寒意，首斬狼妖后頸！

這一刀，名為——斷岳！

刀光如電，殺意如潮！

“嗷嗚——！”

“獨(dú)眼沙里鉆”在刀光及體的剎那才驚覺！

它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嚎，猛地扭身想避！

噗嗤——！

血光沖天！

冰冷的狼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蕭破軍半身！

沉重龐大的狼軀轟然倒地，一顆猙獰的狼頭滾出老遠(yuǎn)，僅剩的獨(dú)眼瞪得滾圓，充滿了怨毒、驚駭和一絲…難以置信！

至死它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發(fā)現(xiàn)的，這一刀又是如何快到它無法反應(yīng)！

蕭破軍一刀斬出，身形毫不停留，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草丫身邊。

他探手一摸小姑娘脖頸，尚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脈搏！

“草丫！”

石墩兒此時(shí)才連滾爬爬地沖過來，看到妹妹慘狀，悲呼一聲撲倒在地。

蕭破軍迅速撕下自己皮襖內(nèi)襯相對(duì)干凈的布條，緊緊包扎在草丫額頭那詭異的、如同被**過的傷口上。

傷口不大，卻異常慘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jī)。

就在他包扎的瞬間，異變陡生！

地上那無頭的狼尸，傷口處突然冒出濃郁如墨的黑氣！

這黑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郁的腐朽和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更詭異的是，這股黑氣并未飄散，反而如同活物般，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猙獰的狼形虛影！

它無聲地咆哮著，僅剩的獨(dú)眼位置閃爍著兩點(diǎn)怨毒的幽火，猛地?fù)湎螂x它最近的蕭破軍！

快！

邪！

超乎常理！

蕭破軍只覺一股凍徹靈魂的陰寒撲面而來，渾身汗毛倒豎！

他下意識(shí)地?fù)]刀格擋，可那狼形虛影竟如同煙霧般穿透了刀鋒，首撲他面門！

躲不開了！

就在這生死一瞬，蕭破軍頸間貼身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的、布滿冰裂紋的黑色石墜（空間金手指載體），驟然變得滾燙！

同時(shí)，他丹田內(nèi)苦修的“寒髓勁”內(nèi)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yùn)轉(zhuǎn)！

嗡！

一道極其微弱、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漣漪，以蕭破軍為中心，瞬間蕩漾開來！

那撲到眼前的猙獰狼影，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充滿怨毒的尖嘯，黑氣構(gòu)成的身軀劇烈波動(dòng)，竟被硬生生彈開、震散了大半！

剩下的稀薄黑氣如同受到驚嚇，瞬間縮回狼尸傷口，消失無蹤。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旁邊的石墩兒只覺一股突如其來的刺骨陰風(fēng)刮過，凍得他一個(gè)哆嗦，抬頭茫然西顧：“破…破軍哥？

剛…剛才好像更冷了？”

蕭破軍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微微發(fā)白。

頸間的石墜溫度迅速褪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身首分離的狼尸，又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

剛才那是什么？

狼妖的…魂魄？

那層擋住它的無形壁障…又是怎么回事？

他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驚疑，沉聲道：“沒事，風(fēng)大。

快！

帶上草丫，回集子！

她還有氣！”

石墩兒聞言，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狂喜瞬間壓過了恐懼和悲痛，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冰冷的小身子抱起，緊緊護(hù)在懷里。

蕭破軍則俯身，用刀尖挑起那顆猙獰的狼頭。

那狼頭被斬?cái)嗵帲篃o多少鮮血流出，斷口處隱隱泛著一層詭異的黑灰色。

他拎著狼頭，護(hù)著懷抱妹妹的石墩兒，轉(zhuǎn)身大步向鐵原集的方向走去。

寒風(fēng)依舊凜冽，吹動(dòng)他染血的衣袍。

身后，那具無頭的狼尸靜靜躺在冰冷的月光下，傷口處，一絲極其微弱的黑氣，如同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凍土深處，消失不見。

陰山巨大的黑影，在月色下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