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槐花的甜香擠進窗欞時，麥穗正把最后一張畫紙塞進墻縫。

粗糲的手指被鉛筆尖磨出紅痕，卻比不過母親摔門時的聲響刺得人心疼。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月光在泥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她畫廢的那些草稿。

"供你讀完初中還不夠？

"灶臺上的鐵鍋震得叮當響，母親灰白的鬢角沾著柴灰，圍裙上還殘留著中午腌咸菜的鹽漬，"隔壁春桃都去電子廠打工了，你還抱著這些廢紙做夢！

"火塘里的柴火突然爆開火星，映得母親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畫紙上的山雀歪著頭，翅膀上的羽毛還沒勾完。

麥穗蜷在堆滿玉米囤的角落，聽見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聲。

三個月前在縣城文化館看到的水彩展突然涌進腦海——那些打翻的彩虹，那些會發光的云，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那天她站在畫前挪不開腳，首到工作人員關燈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回家的路上，她在本子上反復描摹記憶中的色彩，卻總也畫不出那種流動的感覺。

"畫畫能當飯吃？

"父親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常年咳嗽留下的沙啞，"地里的麥子該收割了，明天跟**去拾麥穗。

"黑暗中，麥穗摸到藏在草席下的鉛筆盒。

那是去年生日時，在縣城讀高中的表哥送的，十二色的彩鉛如今只剩下半截綠色和磨損嚴重的黑色。

她輕輕打開盒蓋，借著月光看著盒底夾著的那張泛黃的報紙——上面剪著縣城美術培訓班的招生廣告，報名費要八十塊。

第二天雞叫頭遍，她偷偷揣著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踩著露水往鎮上趕。

舊球鞋陷進泥坑，褲腳沾著蒲公英的絨球。

晨光給遠處的山巒鍍上一層金邊，麥田里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涼絲絲的。

她數著手里皺巴巴的紙幣，三十七塊，是幫王嬸家看孩子、給李大爺喂豬攢下的。

鎮中學的圍墻外，美術老師正帶著學生寫生，調色盤上的鈷藍色刺得她眼眶發燙。

那些背著畫板的學生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手里的畫筆在紙上沙沙游走，不一會兒，眼前的老柳樹就躍然紙上。

"同學，你在看什么？

"戴眼鏡的女老師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遞來一張素描紙，"想試試嗎？

"麥穗慌忙后退，后腰撞上磚墻，兜里的畫紙嘩啦散落。

泛黃的宣紙上，歪歪扭扭的山雀、梯田、老槐樹傾瀉而出，最底下那張，是她照著鏡子畫的自畫像——扎羊角辮的姑娘眼睛亮得驚人，卻被鉛筆反復涂抹過，像是不敢首面自己的渴望。

美術老師撿起畫紙，指腹輕輕撫過鉛筆的紋路："明天來旁聽吧，我教你用炭筆表現明暗。

"她又從帆布包里掏出半塊橡皮，"這個送你。

"暮色漫過山脊時，麥穗攥著皺巴巴的畫紙往家跑。

橡皮在口袋里硌得大腿生疼，卻讓她忍不住想笑。

遠處傳來母親喚她吃飯的聲音，而她第一次覺得，山風掠過耳際的聲音，竟像極了畫筆摩挲紙面的沙沙響。

路過村口的老井，她看見井邊的野薔薇開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晚風里輕輕顫動。

當晚，她在煤油燈下鋪開新得到的素描紙。

筆尖剛觸到紙面，就聽見院子里傳來父親的腳步聲。

她手忙腳亂地把紙塞進課本，心跳得幾乎要沖出喉嚨。

門吱呀一聲開了，父親布滿老繭的手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腌的咸鴨蛋，帶著去鎮上吃。

"月光透過窗紙，在父親佝僂的背影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麥穗突然發現，父親的頭發不知何時全白了，像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

她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眼眶。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叫聲漸漸平息。

麥穗摸黑取出畫紙，就著月光開始勾勒白天看到的野薔薇。

鉛筆在紙上輕輕游走，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細節，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忘記了時間，首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發現自己竟畫滿了整整三張紙。

晨光中，她把畫小心地疊好，放進書包最里層。

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新的一天開始了。

麥穗深吸一口氣，朝著鎮中學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