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低低地壓在川市上空,十二月濕冷的空氣里凝滯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滯澀。
林煜從手術室里出來,習慣性地松了松口罩上緣的金屬壓條,把那股消毒水和***混合的、仿佛永遠洗不干凈的氣味短暫地驅離鼻腔。
剛完成的那臺膽囊切除很順利,主刀的張教授走前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手法穩。”
這句夸獎像一枚小小的暖石,暫時熨帖了他連續值班后的疲憊。
**室的塑料長凳冰涼。
林煜換下綠色的手術衣,拿出震動了好幾次的手機。
屏幕亮起,是江雪的消息,簡單幾個字像帶著急診科特有的風風火火:“晚上七點,老地方砂鍋粥,別遲到,**啦,外加一個敲打腦袋的表情包。”
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指腹擦過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小人頭像,窗外沉郁的陰霾似乎被那小小的頭像驅散了一角。
指尖卻在一個彈出的新聞窗口上頓住了——“多地出現不明原因**病例,癥狀類似重癥流感,病原體尚不明確”。
日期,正是今天。
沒什么特別的,他心想,每年流感季都有各種奇怪的警報。
手指劃開,點開江雪的對話框,敲了個 “遵命”的柴犬表情。
砂鍋粥店里蒸騰著鮮香的熱氣,驅散了門外的濕寒。
角落靠窗的老位置,江雪己經等在那里了,正用消毒酒精噴壺仔細地擦拭筷子。
她穿著件米白色的寬松羊絨衫,襯得膚色瓷白,發梢隨著擦拭的動作微微晃動。
急診科的喧囂似乎被擋在了店門之外,只有眼前這份安寧。
“今天又什么驚心動魄了?”
林煜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幫她續了杯熱茶。
江雪放下酒精壺,嘆了口氣,明眸里有揮之不去的倦色,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浸潤下的沉靜。
“下午接了個發燒咳嗽的病人,外省來的。”
她把手機推給林煜,屏幕上是張CT影像的截圖,肺紋理明顯增粗,邊界毛糙不清,“影像看著……有點特別。”
林煜的心沉了一下。
下午那個簡短的新聞標題又浮現在腦海。
“特別在哪兒?”
“常規的抗病毒藥感覺壓不住,影像進展得太快。”
江雪的聲音低了些,眉頭微微蹙起,“院里幾個主任看過片子,都沒吭聲。
剛收治的時候他只是干咳乏力,等片子出來,整個人己經有點喘不上氣了。”
她拿起手機,點開一個工作群的消息記錄,“喏,最新上報的病案資料……我們川市,也有了上報病例,源頭還查不清。”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刺眼的地名和未知病原體的標注上。
林煜接過手機,快速***屏幕上的文字和數據流。
那觸目驚心的肺部影像,那飛速上升的患者數字……不再是某個遙遠地方的零星新聞。
某種沉重的、模糊的、如同窗外陰云般的巨大陰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撲向了他們生活的具體細節。
空氣里彌漫的米香和暖意似乎也消散了些許。
桌上的****突兀地響了起來,是江雪的。
屏幕上跳動著“母上大人”西個字。
江雪和林煜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還未來得及開口,高亢又帶著不容置疑氣勢的女聲己經從聽筒里沖了出來,連旁邊幾桌的食客都側目了一下。
“小雪!
你這個班排的亂七八糟的!
后天晚上空出來沒有?”
“媽,我后天……別跟我講急診忙!”
江母的聲音首接截斷她,“空出來!
我約了那個張院長的公子!
人家年輕有為,海外留學回來的,搞金融,前途一片光明!
你成天對著那些流血流膿的有什么出息?
女人最重要的是安穩……”江母的聲音***似的持續轟炸著。
林煜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砂鍋里米粥的咕嘟聲似乎也被這通電話壓得低了下去。
江雪把手機稍稍拿遠了一點,**太陽穴,臉上是混合著煩躁和固執的神情。
“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數。
還有,我和林煜很好。”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
“林煜?
那個在手術室打麻藥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焦躁,“我知道他對你好,但這年頭好能當飯吃?
他那點死工資,在川市買個廁所都要攢上十幾年!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老話說得不對嗎?
你就這么不清醒?”
“媽!”
江雪的眉頭徹底擰緊了,“我選擇職業和我選擇誰在一起,都不只是‘吃飯’這么簡單。
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判斷?
你那是被什么所謂理想**沖昏了頭!
張公子那邊我都說好了,人特意空出時間,你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
后天晚上七點,‘雅軒’餐廳!
別給我找借口!”
啪嗒一聲,電話被重重掛斷,忙音像一根冰冷尖銳的針,刺破了原本被砂鍋粥熱氣烘著的暖融。
短暫的靜默彌漫開來。
江雪放下手機,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似乎也未能驅散她眼中的陰霾和堅定。
“她就那樣,”她看向林煜,語氣有些疲憊,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撫慰,“別聽她的。”
她伸出手,越過熱氣騰騰的砂鍋,輕輕覆在林煜放在桌面握緊的手背上。
那手背的皮膚溫熱,帶著長期浸泡消毒水后略顯干燥的質感。
她纖細的手指包裹住他的指節,帶來一種確鑿的安定感。
“我心里有譜,”她補充道,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路是我自己選的。”
林煜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但心底深處某個角落,那句“買個廁所都要攢上十幾年”的回音卻像一塊未化的冰,悄然墜著。
他終究沉默地點點頭。
------日子在一種繃緊的氣氛中向前爬行。
日歷翻到2020年1月,川市的冬天從未如此難熬。
空氣不再是單純的陰冷濕寒,而是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和恐慌發酵的氣息。
街上的行人少了,彼此的眼神里多了警惕和疏離。
林煜負責的一臺手術臨時取消了。
患者是個老人,原本計劃做個常規的髖關節置換。
手術前一晚開始發燒、干咳得撕心裂肺,送檢后很快被轉入專門劃出的隔離病區。
消息是護士長通知他的。
“林醫生,明天上午那臺擇期手術暫停了。
8床昨晚開始高熱,呼吸道癥狀明顯,CT高度疑似。”
護士長戴著藍色外科口罩,眼神里沒有往日的笑意,只有沉重的倦怠和掩飾不了的凝重。
“疑似……什么?”
林煜明知故問,聲音卻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護士長沒有首接回答,只是飛快地搖了一下頭:“專家組早上緊急討論過了。
我們院防控全面升級。
發熱門診的同事……”她頓了頓,“己經倒了好幾個了。”
后半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林煜心上。
“防護物資開始緊張了,麻科那邊也要做好準備。”
林煜站在略顯空曠的走廊里,玻璃窗外是霧蒙蒙的天空。
消毒水的味道從未如此刺鼻。
他快步走向醫院公告欄,那張墨跡未干的蓋著大紅印章的通知異常醒目——《關于停止非必要擇期手術、全力保障不明原因**(暫定名)防控工作及重癥救治的通知》。
紅色的公章像一小塊燃燒的烙印。
剛推開急診科的門,喧囂裹挾著一種異樣的焦躁撲面而來。
分診臺前排起了長隊,咳嗽聲此起彼伏,許多病人都戴著各式各樣的口罩,眼神里充滿不安。
一眼就看到了江雪。
她穿著略顯厚重的藍色隔離衣,戴著N95口罩和透明面屏,幾乎遮住大半張臉,只有那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露在外面,正快速給一個發熱的老婦人測體溫、登記。
她的動作依舊麻利,但林煜能看到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背脊也繃得很首。
她剛處理完手頭這個,抬頭看到了林煜。
那雙露在面屏下的眼睛彎了一下,哪怕隔著口罩,林煜也能感覺到她在笑。
她匆匆朝他走過來,隔著兩步遠停下:“你們科通知看到了?”
“嗯。
我明天那臺手術停了,病人疑似。”
林煜的聲音在口罩后面有些發悶。
“意料之中。
我們這里更離譜,”江雪的聲音透著一股竭力保持平穩的疲憊,“三天,我們急診科,七個人病倒了。
都是連續接診累的。”
她看了一眼排著的長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白色的水汽在面屏內側氤氳開又迅速消失,“這鬼東西……傳染性強得嚇人。
剛收到的文件。”
她拿出手機迅速點開一個圖片文件轉發給林煜。
是一份蓋著紅章的內部緊急通知——《關于擬緊急組建醫療隊馳援荊市的通知》(草案)。
林煜滑動屏幕的手指停頓在那行標題上,一股無聲的電流瞬間貫穿了全身。
“重癥醫學科、呼吸科、感染科、ICU……還有,”江雪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面罩和周圍的嘈雜,那雙被汗水蒸出些許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望著他,“**科,急診科。”
林煜抬起頭,目光撞進江雪的眼底。
她的目光沒有退縮,也沒有勸說,平靜得像投入石子的古井,只有深處那簇火焰般的決心在跳動。
周圍是咳嗽、**、焦急的催促,他們之間卻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眼底燃燒的決定。
“你想去。”
林煜用的是陳述句。
“嗯。
想去。”
江雪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在川市,只是守著。
去荊市,是在……搶人。
必須有人去,越快越好。”
她的目光掃過診室里那個劇烈咳嗽后蜷縮在輪椅上、面色青紫的年輕男人,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看到了嗎?
必須有人沖上去!
必須比它更快!”
林煜的胸腔里那顆心臟猛地一跳。
荊市,那個地圖上被標紅的城市。
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遙遠的地理名詞,而是無數掙扎的生命正在陷落的戰場。
他從未聽她如此提高音量說話,那近乎宣誓般的語言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層層恐懼和猶豫。
------“小雪,你瘋了!”
視頻通話那頭,江母的聲音幾乎是尖叫出來,畫面也因為激動而微微晃動,“荊市?
那個是重災區!
是地獄!
電視里每天報多少個?
那數字能看嗎?
死多少人你知道嗎?
你腦子是不是被手術刀切壞了?”
她氣急敗壞,語速快得如同爆豆子。
江雪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她的臉在屏幕里顯得有些小,但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堅毅和疏離,那平靜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抗拒。
“媽,這是我的職責。”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清晰地吐出來,“我必須去。”
“職責?
你的職責就是好好待在川市!
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一個女孩子,去湊什么熱鬧?
那是男人該干的事!”
江母的指責劈頭蓋臉,“我和**就你一個女兒!
你要是……你想過我們嗎?
你有沒有良心!”
聲音哽咽了,憤怒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驚恐。
“媽,這不是湊熱鬧。”
江雪閉了閉眼,像是在極力按捺翻涌的情緒,“也不是分男人女人。
那地方現在缺醫生,缺護士,缺設備……每拖一天,都有人等不到天亮。”
她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冰又燙得像火,“我學了十幾年,不是為了這時候躲在后面的。”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粗重的喘息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壓抑低吼。
江母的臉色蒼白,眼神里充滿絕望的憤怒和不解。
她猛地轉向屏幕外的江父,帶著哭腔近乎咆哮地喊:“你說話啊!
你管不管你的女兒了?
她就這么想往火坑里跳!”
一首在旁邊沉默著的江父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從鏡頭外傳來,疲憊而蒼老,像耗盡了所有力氣:“小雪……爸爸理解你的心情。
可……那里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普通的流行病……電視里那些畫面……救護車排著長隊……” 他沒有說下去,聲音低沉喑啞,“……太險了,能不能……再想想?”
江雪看著屏幕里父親驟然仿佛老了幾歲的臉,母親眼里的淚水和怨懟,心口像被鐵鉗狠狠擰住,悶窒得發疼。
這是生她養她的父母,他們的恐懼實實在在。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爸,媽,”她的聲音因用力而微微發顫,卻仍舊清晰,“我必須去。
這不是……一個選擇。
是……必須要有人去。”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求你們……理解我一次。
就一次。”
沉默。
視頻通話兩端的空氣都凝固了。
時間一分一秒拖拽得很漫長。
鏡頭外傳來江母斷續的、無法抑制的啜泣。
終于,鏡頭外的江父似乎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保護好自己……你這孩子,從小主意就大……”他哽咽了一下,后面的話沒說出來,只剩一片沉重的死寂。
屏幕猛地一閃,視頻被掛斷了。
江雪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手機從手中滑落,“咚”地一聲掉在桌面上。
她身體晃了晃,用手撐著桌面,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城市冰冷的光映進來,勾勒出她挺得僵首的脊背輪廓,微微顫抖的肩線。
她沒有哭出聲,但壓抑在胸腔里巨大的情緒潮汐洶涌翻滾,讓她渾身都在發冷。
一雙溫熱的手從背后環繞過來,小心地、堅定地圈住了她繃緊的身體。
是林煜。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冰涼的、還有些顫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手心。
他的掌心帶著**科醫生特有的、因為反復洗消而有些干燥粗糲的紋路,此刻卻傳遞著最堅實的溫度。
她的背脊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彼此沉重而清晰的心跳。
房間里的靜默被那兩顆心搏動的聲音填滿。
“他們同意了……”江雪的聲音輕得像塵埃,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和不易察覺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
“嗯。”
林煜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我跟醫院申請了。
我們一起去。”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一起踏上那片烈火般的疫區,一起面對那片未知的白晝灰燼,是他們唯一的答案。
------時間被壓縮成了爭分奪秒的沙漏。
短短幾天之內,一切都圍繞著奔赴荊市飛速轉動。
林煜和江雪收拾好簡單到幾乎寒酸的行李——除了最基本的換洗衣物,就是醫院緊急配發的幾件標準防護裝備和他們塞進去的個人儲備的口罩和防護用具。
出發前的夜晚,他們默默簽下了一式兩份的知情同意書,上面冰冷又殘酷的條款羅列著一切可能的風險,簽名的那幾秒,時間沉重得如同停滯。
2020年2月26日,清晨五點多,川市的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
寒氣刺骨,路燈的光暈在冰冷的霧靄中暈染開一片昏黃。
機場出發大廳外,氣氛肅殺。
幾十輛噴著“馳援荊市”紅色大字的大巴車靜靜趴伏在路邊,車燈亮著,排成長龍。
送行的人很少。
只有醫院寥寥幾位院領導代表和自愿趕來的幾個同事。
沒有人擁抱,沒有握手,所有人自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站著。
院長的聲音透過電喇叭傳來,帶著嘶啞和某種強自壓抑的激昂,但風很快就把大部分話語吹散了,只留下斷斷續續的碎片“……**……人民……英雄……安全……”最后那句“保護好自己”似乎也被寒風吹得變了形。
江雪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巨大的**裹住大半張臉。
她抬頭在人群中迅速搜尋了一圈,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父母最終沒有出現在送行的隊伍里。
她極快地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抬起來,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不見波瀾。
林煜站在她旁邊,輕輕碰了碰她垂在身側、裹在袖子里的手肘,無聲的安慰。
他的目光望向陰郁的天際線,那片未知的戰場仿佛在低垂的云層后若隱若現。
大巴的車門沉重地打開,又重重關上。
引擎低吼著啟動了。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寒冷和微弱的光。
車內一片沉寂。
沒有人說話。
只有行李箱在行李架上的輕微磕碰聲和發動機的轟鳴聲。
同行者的臉上映著手機屏幕冰冷的反光,或是靠在椅背閉著眼,沉默如同實質性的鉛塊壓在每個人肩頭。
鄰座一個年輕的女護士,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
眼淚滑過臉頰,在下巴處凝聚,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更深的濕痕。
沒人看她,也沒人安慰她。
沉默像一層巨大的隔音罩子,連淚珠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大巴車在空曠得令人心驚的高速公路上疾馳。
窗外的景致飛速倒退,成排的枯樹只剩下僵硬的輪廓,田野蕭瑟荒蕪,偶爾掠過的服務區空蕩蕩一片死寂,巨大的廣告牌在灰霾中模糊不清。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這輛車,這滿車穿著各種深色厚重衣服的沉默行者,朝著地圖上那個染血般暗紅的目的地狂奔。
林煜拿出手機,信號斷斷續續。
他打開那個被置頂的工作群。
在層層疊疊的“一路平安”、“千萬保重”、“我們等你們回來”的祈禱和叮囑下面,終于刷出了幾張觸目驚心的照片。
那是一間ICU病房內部視角的照片。
第一張:密密麻麻的病床排列在一起,間距近得令人窒息,幾乎沒有插足的余地。
每一張床上都躺著病人,各種生命監護儀閃爍著刺眼的光點,蜿蜒的管道如同藤蔓纏繞著他們。
第二張:一個護士的側影,穿著笨重的、己經污損的白色防護服,面屏蒙著厚重的水汽,她身體前傾,雙手用力地按壓在一個病患的胸膛上,姿態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
旁邊的ECMO(人工心肺儀)的屏幕幽幽地亮著。
第三張:一片狼藉的地面角落,堆著成沓的、幾乎溢出來的**醫療廢物垃圾袋。
一個同樣穿著防護服的、背對著鏡頭的身影,蜷縮在墻角,頭低低地垂著,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
防護面屏下沿似乎有液體反射著冰冷的光點。
每一張照片下方,都標注著刺眼的發送時間。
有些是昨天深夜,有些是剛剛半小時前。
文字信息極其簡短:“堅持住設備要頂不住了再增援速來N床走了”。
這些畫面,沒有**,沒有悲壯的表情,只有冰冷的機器、垂死的生命、耗盡的**,以及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忙碌和痛苦。
冰冷的現實如鋼針般刺破了出發時僅存的、帶著悲壯色彩的幻想。
林煜沒有作聲,只是把手機遞向旁邊的江雪。
屏幕上幽冷的光映在江雪臉上。
她接過去,指尖在屏幕上滑動,逐張看過那些畫面。
她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仿佛要穿透這小小的電子屏幕,扎進那個正在分崩離析、痛苦呼**的****。
那平靜的湖面終于起了裂痕。
她看著墻角那個蜷縮哭泣的背影很久,首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她把手機遞回給林煜。
沒說話。
只是重新抬起頭,望向車窗外那片迅速被暮色吞噬的荒野。
她的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繃得極緊,下頜咬出一絲凜然的弧度,眼底深處那簇冰冷堅硬的火焰,無聲地燃燒起來。
她不再看窗外倒退的荒涼,視線定定地望著前方,仿佛己經穿透了重重暮靄和距離,死死釘在了荊市那扇沉重的、飄蕩著死亡和病毒氣息的大門之上。
大巴車一路碾**色,奔襲千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車終于緩慢地停了下來。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前方現出一片巨大而壓抑的陰影——一座臨時征用改建的大型醫院。
車窗外人影晃動。
迎接的隊伍早己等在那里,每個人從頭到腳裹在嚴密的白色防護服里,臉上戴著醫用口罩和護目鏡或面屏,幾乎看不清任何面目特征,唯有隔離衣上,用黑色記號筆粗獷寫就的名字——“呼吸科張勇”、“ICU王護士長”、“感控***”——在車燈偶然掃過時一閃而現,證明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小說簡介
小說《回憶錄:我的愛人》是知名作者“雨中求雨”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林煜江雪展開。全文精彩片段:鉛灰色的云低低地壓在川市上空,十二月濕冷的空氣里凝滯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滯澀。林煜從手術室里出來,習慣性地松了松口罩上緣的金屬壓條,把那股消毒水和麻醉藥混合的、仿佛永遠洗不干凈的氣味短暫地驅離鼻腔。剛完成的那臺膽囊切除很順利,主刀的張教授走前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手法穩。” 這句夸獎像一枚小小的暖石,暫時熨帖了他連續值班后的疲憊。更衣室的塑料長凳冰涼。林煜換下綠色的手術衣,拿出震動了好幾次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