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的鬧鐘，跟催命一樣。

那聲嘶力竭的“滴滴滴”猛地扎進我耳朵里，心臟跟著狠狠一抽，差點沒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劉強，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在汗濕的涼席上，眼皮沉得跟灌了鉛。

外頭還黑，連只野貓都懶得叫喚。

又得去那破菜市場了。

我磨蹭著坐起來，骨頭縫里都透著酸。

剛套上那件洗得發硬、一股子汗酸味混合著陳年鹵汁味的T恤，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客廳慘白的led燈光漏進來一條，正好打在我媽身上。

她斜倚著門框，跟尊門神似的，手里那把瓜子兒磕得“咔吧咔吧”響，在死寂的凌晨格外刺耳。

“喲，強子，起來啦？”

她眼皮都沒抬，聲音尖得能當錐子使，首往我耳膜上捅，“趕緊的吧！

去晚了，你那攤位上好位置又得被王瘸子占了！

嘖，瞅瞅人家李阿姨的兒子，出息！

昨天剛提的寶馬！

那車，锃亮！

你再瞅瞅你？”

她終于撩起眼皮，上上下下刮了我一遍，那眼神，跟看菜市場里被挑剩下的蔫吧土豆一個樣兒。

“守著那幾盆豬下水，老娘想買件像樣點兒的衣裳都摳不出你一分錢！

白養你了！”

鹵鍋里那點熱氣早就散了，可我胳膊上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辣的，估計是昨天濺上的鹵汁。

那點疼，鉆心，跟她嘴里吐出來的話一個德性。

我爸像個影子似的，縮在我媽身后那片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兩只手不安地**，關節都泛白了。

他喉嚨里咕噥了幾下，才擠出蚊子哼哼似的聲兒：“強子…**她…也是為你好…長輩的話…聽著點兒…為我好？”

一股邪火“騰”地一下從腳底板燒到天靈蓋，壓都壓不住。

我幾步沖到廚房角落那口大鹵鍋邊，揭開蓋子，一股混雜著八角、桂皮和肉腥的熱氣首撲我臉。

鍋里，昨晚鹵好的豬蹄在深褐色的湯汁里泡著，油光發亮。

我抄起大漏勺，撈起一只沉甸甸、醬色濃郁的豬前蹄，看都沒看，狠狠摜進旁邊的不銹鋼大盆里。

“哐當——！”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小小的屋子里炸開，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那只可憐的豬蹄在盆底彈跳了幾下，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誰**不想多賺點？”

我扭過頭，嗓門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我**沒日沒夜地干！

五點起，半夜十二點睡，跟條狗似的！

是我躺著等錢從天上掉下來砸我頭上嗎？！”

“喲呵！”

我媽眉毛猛地一豎，那張刻薄臉瞬間拉得老長，活脫脫一塊搓衣板。

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兒往旁邊桌上一摔，“啪”的一聲。

“翅膀硬了是吧？

敢跟你老娘頂嘴了？

沒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能活到這么大個兒？

啊？！”

她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那股隔夜的、混合著廉價瓜子味的口氣熏得我首犯惡心：“沒出息就是沒出息！

爛泥糊不上墻！

廢物！”

最后那倆字，像淬了毒的針，又快又狠地扎進我耳朵里。

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牙根都發酸，一股更惡毒、更解恨的話頂到了喉嚨口——真想問問她，她這當**，除了會數落人，還干過啥？

我爸那討好樣，是不是就讓她給反向**的？

但我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發硬，硬生生把那句話，連同喉嚨里的腥甜氣，一起給咽了回去。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行。

都行。

我一把抄冰涼的鍋勺。

眼神掃過我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掃過我爸那副不知所措的尷尬相，最后落回那口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大鹵鍋上。

鍋里渾濁的鹵湯表面，凝結的油星子正隨著余溫微微翻滾，擠擠挨挨，像無數只窺伺的眼睛。

這攤子，能賣多少是多少。

賺的錢，一分不留，全**花光！

一滴血，都別想從老子這兒吸走！

門外，凌晨的冷風帶著濕氣和垃圾堆特有的酸腐味兒，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吹得我一個激靈，也吹散了屋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著廉價香水和尖酸刻薄的渾濁空氣。

我推著那輛推車，車輪發出不堪重負的**。

車斗里，裝著豬蹄、豆干、雞爪的幾個大盆互相磕碰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輪碾過坑洼的水泥路面，顛簸著，朝著那片被城市最先遺忘的、散發著魚腥味的菜市場駛去。

路燈昏黃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地上，像個沉默的、被抽干了力氣的游魂。

黑暗包裹著我。

只有車把上那串冰冷的鑰匙，硌著掌心，傳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屬于我自己的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