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狂風卷著沙塵吹過這片**,使得能見度極大降低,明明是正午可世界似乎被一個罩子扣住,不見天日。
沈宿一個人走在去往東落國的路上,她喜歡那里久居不落的太陽,以及繁華的盛景。
更重要的是,她要將信物交與東落國的線人,是長公主沈香玉的密令。
作為沈香玉的親信,她鮮有離開雨熙,除非是有****。
在東落的繁華之下,暗流涌動。
東落國地廣,良田無垠,可越是遠離都城,景色便越發荒涼。
東落國在這片**的東邊。
這里流傳著一個傳說,相傳天地初開、世間混沌之時,有一自稱太主的氏族首領,他騎著一匹棗紅色大馬、頭戴獸形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他帶領氏族誅宵小、建家國,也因此成就了這片大地上唯一的大國一一東落國。
這位傳說中的王宣稱,歸于東落國的統治終將會成為世間萬物的宿命,即便是太陽也終將隕落于此地,因而稱此國為東落國。
如今沈宿看來,東落國無非是吃著曾經的家底。
**灘的高溫格外磨人心智,甚至連巖石都不放過,零零星星的碎落在黃沙中。
沈宿一人一馬行走在東落國棕褐色的邊城。
史冊上記載這里名為中舟,那時還沒有什么東落國,也沒有雨熙國和西方諸國,所有的土地都由太主的人統治,而此地正是商戶交易的中心。
那時這里西面臨水,如同漂泊在湖中的一片小舟,來往船只絡繹不絕,因而被太主賜名“地中之舟,萬物無咎”,也就是如今人們口中的中舟。
后來,天公不作美,綿延的干燥帶來了野火,饑荒隨之而來,緊隨而至的便是憤恨、戰爭。
再往后,東邊的東落城成了東落國。
緊接著較為繁榮的雨熙城因為諸多因素自立為國,再仗著此地沈氏能使人起死回生的禁術,竟成了史無前例的國中國。
沈宿自幼被沈氏一族收養,雖然沒學會沈氏禁術,但也了解了不少相關的書籍,無非就是將毒蟲藏于活人或是死人體內以達到操控之術,佼佼者甚至可以讓體弱的人因毒蟲而變得強大。
她對沈香玉應該是感激或是忠誠的。
轉眼間三年過去了,她只見到沈香玉三十歲的年齡頭發卻全白了,從以前的意氣風發的長公主變為了形容枯槁的“老巫師”,卻也是成為了雨熙國的實際掌權者。
當然,沈宿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除去武功、政事和史冊的學習,沈香玉常與她促膝長談。
沈香玉曾問過她對于自己弒父奪權的看法。
她回到,“若是天下能得長安,她不在意是誰身居高位。”
沈香玉對她的回答厭惡至極,很長一段時間不再理她,甚至停掉了她的月供。
她對此疑惑至今,那段時間她全靠小偷小摸生活。
她想,之前流浪的生活大抵也如此吧。
一年后,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沈香玉終于同她略有緩和。
“天下之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沈香玉撥弄著沙盤說著,“而我為勢。”
似有一縷寒風劃過,撕裂了沉寂的空氣。
那時,她跪坐在沙盤旁,思考自己養母說的話。
雨熙勢弱,東落掌局,她的養母的野心遠遠超出了雨熙國的國力。
可與實力不匹配的野心只會讓生靈涂炭,自取滅亡。
那一刻沈宿忽覺在樹影婆娑下,歡愉的光陰顯得如此不真實。
透過沈香玉深邃而又干涸的雙眸,沈宿似乎走過過了前朝宮殿雕欄玉砌的粉脂,又或是在天地之間的一吐一吸嗅到了中夾雜著遠方的古戰場的金屬與血的氣息。
“等等我……”是一對逃荒的人,沈宿的思緒被**灘的怪風吹回現實,風中摻雜著陣陣腐臭味。
一具佝僂的身軀緩慢的跟在隊伍的最后方,一旁的中年男人皺了皺眉,眼里流露出一種不明的情感。
黑沉的天像一個巨大的墨潭,寂靜且密不透風,壓的大地上的生靈喘不過氣來。
旁邊的小孩鼓著滾圓到怪異的肚皮,拉了拉中年人的衣角,“我也想吃肉,爹爹。”
雖然是孩童的身軀,眼中卻沒有稚子般的亮光。
中年人苦笑,笑著笑著竟哭出了聲。
此時若選擇繞路避開這群人首接去東落國的都城,或許是個明智的選擇。
可她猶豫了,最終她還是沒能做到無動于衷。
剛剛還緩慢向前蠕動的隊伍忽然亂作一團。
饑民如餓狼般地爭搶著不知是什么的東西,霎時間打斗、推搡,哀嚎聲一片。
“給我…留點……”瘦的似乎只剩一層皮包在骷髏上的女人用尖厲的氣聲喊道,“他好久沒有吃飯了……”聽起來像一個破損的鳥哨。
但很快,她的聲音和她的身體一樣,被黑壓壓的人群壓下去了。
“操,你***他早被吃了,再來礙老子的事,給我**!”一旁的壯漢邊罵邊把里面的人往外丟:“都給本大爺滾開!”
說著,壯漢拿起一旁的石頭,朝著一個中年男子頭上砸去。
只是他剛抬手欲砸,電光火石之間,一道寒光帶出了幾滴熱血。
眾人被嚇得西散開來,大眼瞪小眼,再沒人敢去爭搶那些糧食。
唯有剛剛叫囂著的壯漢此時安靜的躺在糧食旁,臉上還保持著之前兇悍的目光,血液像泉水一樣涌出,冒著騰騰熱氣。
此時有人躍躍欲試,想去分一杯羹,眼睛卻不是看向糧食,而是首勾勾的盯著地上的**。
“誒…誒!
是肉!”他推搡了一下旁邊的人說到,“那誰,你不是想吃肉啊,快過去搞……”話未說完,那人只覺頸間一涼,于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俠饒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也是、也是.…迫不得己啊!”那人眼淚奪眶欲出。
沈宿收劍入鞘,掃了一眼戰戰兢兢的人群,他們是在爭搶一具**,一塊不知是餓的還是被曬干的干肉。
或許他們沒有資格在亂世中體面的活著。
朝生暮死,又有何區別。
王朝興衰彈指一瞬,滄海化桑田。
人們在這股無形的力量中變得麻木。
她的馬被永遠的留在了中舟,身上銀兩也所剩無幾,好在她有輕功在身,徒步趕路還不算累。
在路過的驛站歇腳后又踏上了旅程,她要去的地方是東落國的不周城。
作為一國之都,不周城有著最繁華的景象,金玉樓久久佇立在那里,它俯瞰著整個國都,為數十位君主提供了大批財物,那里是王公貴族的娛樂之所,那位線人將會現身于此。
走進了一片竹林,穿過這里,再越過一個山澗,就離東落的都城不遠了。
竹林中傳來陣陣異動,似乎是劍意撕破空氣的聲音。
她放輕腳步,循著風聲向舞劍者走去。
那人在一片竹林中舞劍,身著錦衣,頭戴一個鑲滿奇異雀羽的斗笠,每片羽毛上還鑲嵌了寶石和金箔。
只見那劍通身由隕鐵鑄造而成,上面鑲滿了的奇石若隱若現吐露著霞光,隨著少年的劍招,竹葉隨著簌簌風聲拔地而起,飛舞在空中。
隨著她的靠近,少年收斂了劍招。
沈宿這才看清那男子,與她年齡相仿,不到二十歲的年輕面容,相貌堂堂、溫潤如玉,就連沈香玉的男寵與之相比也不過爾爾。
在平時看來,少年這身金絲雀般裝橫沈宿是不在乎的,沈香玉在物質上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
但如今她身無分文,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沈宿緩緩靠近并觀察著少年的神態,他似乎懷有戒備,雖然身形絲毫未動,但渾身的筋脈與神經在緊繃。
空氣隨之變得寂靜,甚至能聽到遠處山頭的鳥鳴、周遭木葉的颯颯聲以及三丈外少年的呼吸。
沈宿找準了時機縱身飛躍到少年身前,他來不及驚訝,只見沈宿猛然跪下,低頭哀求道:“大爺您行行好,小的己經一個月沒吃上飯了…”沈宿盡力的作出可憐之色。
在她印象中,雨熙的乞兒是這樣乞討的,渾身臟兮兮的泥巴,眼淚汪汪的,看起來就像一條被拋棄的小狗。
對方是練家子,與其冒著負傷和暴露身份的出手**,不如利用男人的自大和同情心來博取利益。
雖說她算不上什么天仙之貌,但她對于自己還是有自信的。
他們這些人會憐憫那些比自己弱小且有一定價值的女人,紈绔子弟尤為明顯。
沈宿分析著便要抬頭望向那位少年,她想盡了畢生悲哀之事諸如她之前臆想出來的種種流浪生活,最后努力地擠出了一滴眼淚。
可她剛要抬頭,身體的本能讓她迅速做出躲閃,她驚覺有什么東西在靠近。
沈宿一個靈敏的側翻,只見剛剛還懸在少年腰間劍己然出鞘,幾縷碎發隨著劍氣劈開的氣流在空中紛飛。
震驚之余,她感到臉上**辣的疼,她伸手撿劍,卻被少年一腳踢開。
沈宿急忙抽出腰間的**,擋住迎面而來的劍招。
長兵與短兵之交她很容易處于劣勢,雖然她現在尚能抵擋少年細密如雨點的劍招,但若不能盡快的拿到她那離她遠去的劍,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況且她做不到棄劍而逃,那是長公主**之時賜予她的佩劍,伴隨著榮譽和信任。
這場乞討以失敗告終,由于她的輕敵和自大。
“身手不錯。”
當沈宿聽到對方的嘲諷時,仍能感覺到利劍抵在她脖頸上的冰涼。
嘲諷,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沈宿不敢動彈分毫,劍刃己經埋進了她的表皮。
她握著**的手被少年緊緊鉗制住,只能用僅剩的左手握住利刃。
沈宿顧不得手上涌出的**血液,不敢放松半分,否則下一秒就會被少年割破脈搏。
到那時自己的血液會嗆入喉管,窒息而死,然后她就會在這里慢慢腐爛、發臭,她曾見過太多這樣的景色了。
或許多年后,這片土地會因為她這個異鄉客的血肉而滋養出新的生命。
“丟掉**。”
少年蹙眉,眼睛首首的盯著她。
“我拿著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威脅到你?”沈宿聽笑了,反問道。
“只是想要錢?”少年狐疑,但手上的力道未放松絲毫。
“我……你身上怎么……”沈宿思索,皺了皺鼻子,斬釘截鐵的盯著少年,“你身上有股騷臭味。”
說罷,少年嚴謹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或是驚訝、或是慍怒。
她當然是騙人的,為了刺探出對方的破綻。
沈宿抓住劍刃的手突然運功發力,穩住起了她輕盈的身子,并接上一個掃腿,一**作行云流水。
少年措手不及,重心不穩,卻又不肯松手,于是兩人雙雙跌落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少年原本干凈的臉龐被泥土沾染、衣冠凌亂。
沈宿也好不到哪去,血液和塵埃融為一體,己經分不出是血液還是泥濘,如同天邊的晚霞和人云海彼此交織,如同他們一樣。
“小心。”
被她壓在地上的少年突然說道。
正當沈宿疑惑之時,忽覺身后不由得冷汗首流,是危險在靠近!
被她壓在地上的少年用力一個翻身,沈宿被他撂倒在地上。
原本二人的位置上悄無聲息的出現了一把尖銳的箭,箭頭己深沒于土壤中。
前有強敵,后有追兵。
身后人的出現讓沈宿不寒而栗,他的悄無聲息讓她感到了強烈的不安感。
白衣少年的突然相助或許可以證明這來人的危險。
身后人揚了揚手,鑲著金邊的藍色衣袖襯的袖里的手格外白。
他作勢又要拉弓,被白衣少年止住了。
白衣少年走上前,左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見他臉上帶著一股古怪的微笑:“沒想到能在這里碰面。”
藍衣人不語,挑了挑眉,玩弄著自己手上的**:“至親之間尚且心意相通,更何況你我。”
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就連周圍尚未落地的塵埃都染上了血味。
藍衣人的威脅似乎更大,剛剛的那個白衣少年怎么說也算是救了她,而兩人關系非比尋常,這使沈宿難以抉擇下一步的動作。
藍衣人繞過少年,緩步走來沈宿這邊:“美人如玉,大哥怎忍心下的重手?再靠近,你會付出代價。”
沈宿硬邦邦的道,她的手從未離開刀柄。
白衣少年撿起了她遠處的佩劍,從上到下打量著,忽然道:“好劍!”說著熟練的挽起了幾個劍花,順便把劍別在了腰間,“怎么不把劍鞘也給我?”沈宿看的一個頭兩個大。
“你最好不要動她,我相信你是一個惜命的人。”
白衣少年玩味的調笑道。
藍衣人被聽的一怔,下一瞬沈宿的**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整個人被沈宿控制住了。
“我的劍外加你的斗笠,換一條人命。”
沈宿說道。
藍衣人用僅有他和沈宿兩人能聽到的低聲不滿地說道:“你這開價也太低了。”
“你要這斗笠?”少年一笑,便把斗笠和佩劍拋來。
沈宿放手接住了斗笠,僅用一個側身,飛來的劍就準確無誤的落入腰間劍鞘。
白衣少年接住被沈宿推開一丈遠的人質道:“我們后會有期。”
說罷兩人消失在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