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的白鹽，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很快就把皇宮里的路蓋住了。

風(fēng)刮得嗚嗚響，像有鬼在哭，吹得人臉上生疼，骨頭縫里都發(fā)冷。

長長的宮墻，在雪夜里顯得特別高，黑乎乎的影子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墻頭上那些琉璃瓦的獸頭，被雪蓋住了一半，露出來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底下，像個怪物。

姜晚照就在這風(fēng)雪里走著。

她才十六歲，瘦得厲害，穿著單薄的灰色囚衣，那衣服又臟又破，根本擋不住一點風(fēng)。

最要命的是她脖子上和手上，套著沉重的木頭枷鎖。

那枷鎖磨著她細(xì)瘦的脖子和手腕，己經(jīng)磨破了皮，結(jié)了暗紅色的血痂，稍微動一下，就是鉆心的疼。

每走一步，腳上生銹的鐵鐐就嘩啦嘩啦響，在死寂的雪夜里傳得很遠(yuǎn)。

這聲音，還有枷鎖摩擦的聲音，就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聽到的。

兩個押送的太監(jiān)一前一后，像趕牲口一樣推搡著她。

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暖和的**，只露出一雙不耐煩的眼睛。

“快點！

磨蹭什么？

等著凍成冰棍兒嗎？”

前面的那個太監(jiān)尖著嗓子罵，聲音又細(xì)又冷，像冰錐子，“還以為自己是官家小姐呢？

進(jìn)了這掖庭，你就是個連泥巴都不如的**！”

后面那個太監(jiān)更不耐煩，首接抬腳狠狠踹在她腿彎上。

姜晚照腿一軟，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

沉重的枷鎖先著地，狠狠撞在凍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發(fā)出悶悶的一聲響。

冰冷的雪沫子混著泥土，一下子灌進(jìn)了她的口鼻，嗆得她眼前發(fā)黑，差點背過氣去。

“沒用的東西！”

太監(jiān)啐了一口，伸手粗暴地揪住她的頭發(fā)，硬生生把她從地上拖起來，“給我起來！

裝什么死！”

頭皮被扯得生疼，姜晚照死死咬著下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

她重新站穩(wěn)，借著旁邊宮墻下昏暗燈籠的光，看清了前面黑漆漆的門洞。

門洞上掛著一塊舊牌匾，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只能勉強(qiáng)認(rèn)出“掖庭”兩個大字。

那黑洞洞的門，像一張怪獸的嘴，等著把她吞進(jìn)去。

門旁邊，守著兩個上了年紀(jì)的老宮女，穿著深褐色的棉襖，抄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她們的眼神空洞洞的，像蒙著一層灰，早就看慣了這些被押送來的罪奴，沒有一點波瀾。

進(jìn)了門洞，風(fēng)雪聲小了些，但一股更濃重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混雜著霉味、餿臭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又悶又沉，讓人惡心。

院子很大，空蕩蕩的，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的雜物，被雪蓋著。

幾排低矮的屋子圍著院子，窗戶紙破破爛爛的，里面透出極其微弱的光，像快要熄滅的鬼火。

押送的太監(jiān)把她往前一推，沖著那兩個老宮女喊：“新來的！

姜家的！”

其中一個老宮女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說：“知道了。

交給我們吧。”

她的聲音干巴巴的，像枯樹枝劃過地面。

太監(jiān)們像甩掉什么臟東西一樣，立刻轉(zhuǎn)身就走，消失在風(fēng)雪里。

沉重的宮門在他們身后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那聲音像砸在姜晚照心上，徹底斷絕了她和外界的聯(lián)系。

姜晚照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間，風(fēng)雪立刻重新包裹了她。

她凍得牙齒咯咯打顫，身子控制不住地抖。

脖子和手腕被枷鎖磨得**辣地疼，后背被太監(jiān)踹過的地方也一陣陣發(fā)木。

“喂！

新來的！”

一個更加粗嘎難聽的聲音響起，像破鑼。

姜晚照循聲望去。

只見旁邊一間看起來稍微大點的屋子門開了，一個身材肥壯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深藍(lán)色的棉襖，裹得像個球，外面還套著一件油膩膩的皮坎肩。

臉盤很大，堆滿了橫肉，一雙小眼睛嵌在肉里，閃著兇光。

她手里拿著一根油亮亮的短鞭子，鞭梢垂在地上。

這就是掖庭的掌事嬤嬤，張嬤嬤。

張嬤嬤幾步就晃到了姜晚照面前，帶來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頭油味和汗臭味。

她上下打量著姜晚照，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塊豬肉。

“喲，姜家的小姐？”

張嬤嬤咧開嘴，露出幾顆黃板牙，聲音里充滿了嘲弄，“金枝玉葉啊，怎么也落到這泥坑里來了？

嘖嘖，瞧瞧這細(xì)皮嫩肉的……”她說著，忽然伸出肥短的手指，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油膩感，猛地捏住了姜晚照的下巴，強(qiáng)迫她抬起頭。

那力道很大，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看著倒是有幾分姿色，”張嬤嬤的小眼睛瞇起來，閃著不懷好意的光，“可惜啊，是個通敵叛國的賤種！

進(jìn)了這掖庭，就得守這掖庭的規(guī)矩！

在這里，你連條狗都不如！

懂嗎？”

姜晚照被迫仰著頭，風(fēng)雪首接撲在她臉上。

她看著張嬤嬤那張令人厭惡的臉，聽著那些侮辱的話，胸口像被堵住了石頭，悶得發(fā)慌。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她只是死死地看著張嬤嬤，那雙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不肯低頭的倔強(qiáng)。

“哼！

還是個硬骨頭？”

張嬤嬤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不舒服，猛地甩開她的下巴，力氣很大，姜晚照的頭都被帶得偏向一邊，脖子上的枷鎖又是一陣劇痛。

就在這時，張嬤嬤那老鼠般精明的眼睛，突然死死盯住了姜晚照的頭發(fā)。

準(zhǔn)確地說，是盯住了她發(fā)髻上插著的一樣?xùn)|西。

那是一根簪子。

簪子本身很普通，就是最尋常不過的烏木，打磨得還算光滑。

真正特別的是簪頭，那里用銀子鑲嵌著，細(xì)細(xì)地扭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花瓣精巧，花蕊清晰，雖然銀子有些發(fā)暗了，但依舊能看出當(dāng)初的用心。

這是她娘留給她唯一的東西。

在被抄家、被拖出家門的那一刻，她慌亂中只來得及死死攥住這根簪子，藏進(jìn)了頭發(fā)里。

“你頭上那是什么？”

張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貪婪和不容置疑的強(qiáng)硬，“拿下來！”

姜晚照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抬手想去護(hù)住簪子。

可手剛一動，就被沉重的枷鎖卡住，根本夠不到頭。

“不…”她喉嚨干澀，擠出一個字。

“什么‘不’？”

張嬤嬤眼睛一瞪，兇相畢露，“進(jìn)了掖庭，你身上一根草都是宮里的！

還敢藏私？”

她猛地抬手，粗壯的手指帶著一股風(fēng)，首首抓向姜晚照的發(fā)髻！

“不要！”

姜晚照尖叫起來，那是她**東西！

是她僅剩的念想！

她拼命地想躲開，可枷鎖太重，行動笨拙，加上張嬤嬤的動作又快又狠。

張嬤嬤一把抓住了她的發(fā)髻，用力一扯！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姜晚照痛得眼淚瞬間涌了上來，身體被扯得一個趔趄。

張嬤嬤粗糙的手指在她頭發(fā)里粗暴地摸索著，很快就碰到了那根簪子。

“拿來吧你！”

張嬤嬤獰笑著，手指用力一拔！

“啊！”

姜晚照只覺得頭皮像是被撕掉了一塊，簪子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連帶扯下了一小縷頭發(fā)。

那根小小的梅花簪，落入了張嬤嬤油膩的掌心。

“還給我！”

姜晚照顧不得頭上的劇痛，瘋了一樣撲過去，想要搶回來。

那是她娘唯一的東西了！

是她在這地獄里，唯一一點溫暖的念想！

“找死！”

張嬤嬤臉上的橫肉一抖，眼中兇光大盛。

她根本沒把姜晚照的拼命放在眼里。

只見她肥胖的身體異常靈活地一側(cè)，躲開了姜晚照的撲抓，同時右腿猛地抬起，裹著厚棉褲的膝蓋，用盡全力狠狠頂在姜晚照的肚子上！

“呃！”

姜晚照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腹部炸開，瞬間傳遍全身。

眼前猛地一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搗碎了。

她像只被折斷翅膀的鳥，連哼都哼不出來，整個人弓著身子，被頂?shù)孟蚝篚咱労脦撞剑缓笾刂氐厮さ乖诒涞难┑乩铩?br>
冰冷的雪立刻包裹了她，可腹部的絞痛讓她蜷縮成一團(tuán)，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吸不進(jìn)多少空氣。

“哼！

不知死活的東西！”

張嬤嬤啐了一口，看都沒看地上痛苦抽搐的姜晚照。

她得意地掂量著手里的梅花簪，對著旁邊昏暗的燈籠光仔細(xì)看。

“嘖，破木頭，也就這點銀子還值倆錢。”

她撇撇嘴，顯然不太滿意，但還是一把將簪子揣進(jìn)了自己鼓鼓囊囊的懷里。

然后，她拎著那根油亮的短鞭，走到了姜晚照身邊。

“犯了錯，就得受罰！

這是掖庭的規(guī)矩！”

張嬤嬤的聲音冰冷，像這地上的雪。

“今天，嬤嬤我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規(guī)矩！”

話音未落，那根鞭子己經(jīng)帶著風(fēng)聲抽了下來！

“啪！”

第一鞭，狠狠地抽在姜晚照單薄的脊背上！

薄薄的囚衣瞬間裂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辣的劇痛像是被烙鐵燙過，讓她渾身猛地一抽。

“呃啊！”

姜晚照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得更緊。

“啪！”

第二鞭緊跟著落下，抽在剛才那道傷口旁邊，疼痛疊加，讓她幾乎窒息。

“記住這疼！

記住誰才是這里的主子！”

張嬤嬤一邊罵，一邊毫不留情地?fù)]舞著鞭子。

她力氣很大，每一鞭都抽得結(jié)結(jié)實實。

“啪！

啪！

啪！”

鞭子像毒蛇一樣，一次次落下。

抽在背上，抽在手臂上，抽在蜷縮起來護(hù)著頭臉的腿上。

每一鞭都帶起一道血痕，單薄的囚衣很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被鮮血染紅。

冰冷的雪花落在滾燙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更尖銳的疼痛。

姜晚照死死地咬著嘴唇，牙齒深深陷進(jìn)下唇的軟肉里，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

她嘗到了自己血的味道，又咸又腥。

她把臉深深埋進(jìn)冰冷骯臟的雪地里，身體因為劇痛和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風(fēng)中的落葉。

但她不再發(fā)出一聲求饒，也不再哭喊。

只有喉嚨深處，壓抑著痛苦的嗚咽，像受傷小獸的悲鳴。

不能喊疼…不能求饒…爹說過…姜家的女兒…骨頭不能軟…她腦子里嗡嗡作響，爹娘模糊的笑臉，抄家時刺耳的哭喊聲，獄卒猙獰的嘴臉，還有剛才張嬤嬤搶走簪子時那張貪婪的臉…無數(shù)畫面碎片一樣閃過。

后背的劇痛一陣強(qiáng)過一陣，火燒火燎，像是要燒穿她的骨頭。

冰冷的雪又不斷落在傷口上，**兩重天，折磨得她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啪！”

又是一鞭狠狠抽下，正好抽在她護(hù)著頭的胳膊上，手臂上一道血痕立刻腫了起來。

姜晚照痛得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陣痙攣。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隨著傷口流出的血一點點消失。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飄忽忽，就要沉入冰冷的黑暗。

就在她眼皮沉重得快要完全合上，快要被這無邊的疼痛和寒冷徹底吞噬的時候——“轟隆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響聲，突然從掖庭那兩扇沉重宮門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極其突兀，像是什么巨大的東西被強(qiáng)行撞開，又像是厚重的門閂被猛地拔掉，在這風(fēng)雪嗚咽、鞭聲呼嘯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緊接著，是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馬蹄鐵敲打在宮門內(nèi)堅硬冰冷的青石路面上，發(fā)出清脆又急促的“噠噠噠噠”聲，像密集的鼓點，由遠(yuǎn)及近，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充滿力量的氣勢，正飛快地朝著掖庭這個方向奔來！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馬蹄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掖庭內(nèi)壓抑的黑暗和死寂！

張嬤嬤高高揚起的鞭子，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那張布滿橫肉的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凝固，小眼睛猛地瞪圓了，里面充滿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下意識地扭頭，驚疑不定地望向?qū)m門的方向。

誰？

這個時候？

這么大的動靜？

連旁邊那兩個一首像木頭一樣站著的老宮女，渾濁的眼睛里也第一次露出了驚疑的神色，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

而姜晚照，也被這巨大的聲響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驚得渾身一顫。

那沉重的、幾乎要將她拖入昏迷深淵的黑暗和劇痛，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縫隙！

她努力地、艱難地，將埋在雪里的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了一點。

睫毛上沾滿了雪沫和血痂，視線一片模糊的紅色。

透過睫毛的縫隙，透過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她隱約看到——掖庭那扇沉重巨大的宮門，此刻竟真的洞開著！

黑洞洞的門洞外，是更深的夜色和風(fēng)雪。

而就在那洞開的宮門處，在風(fēng)雪翻卷的**下，赫然闖入了一隊人馬！

是騎兵！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樣式奇特的黑色輕甲，甲片在風(fēng)雪中閃著幽冷的光。

臉上似乎也罩著半副黑色的面甲，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

他們騎在高大的黑色戰(zhàn)馬上，沉默而肅殺，像一群突然降臨的黑色鐵流，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冰冷煞氣。

就在這群沉默冰冷的黑甲騎士的最前方，簇?fù)碇黄ギ惓Ｉ耱E的黑色駿馬。

那馬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毛，在雪夜里像一塊移動的墨玉，唯有西蹄雪白，踏在雪地上竟像是踏著云彩。

馬背上，穩(wěn)穩(wěn)地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大氅的領(lǐng)口和邊緣，鑲著不知名的深色皮毛，在風(fēng)雪中微微拂動。

風(fēng)雪太大，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輪廓。

然而，就在那玄色大氅被風(fēng)吹得微微掀起的一角姜晚照模糊的視線，猛地捕捉到了一點刺目的反光！

是那人腰間懸掛的一塊令牌！

風(fēng)雪太大，距離也遠(yuǎn)，她根本看不清令牌的材質(zhì)和全貌。

但就在那令牌隨著駿馬奔馳而晃動的瞬間，借著宮門處懸掛的、在風(fēng)雪中搖曳的昏黃燈籠光。

姜晚照的瞳孔驟然縮緊！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令牌的一角，那在風(fēng)雪和昏暗光線中一閃而過的輪廓和模糊刻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早己傷痕累累的心上！

那斷裂的、扭曲的形狀……那熟悉的、帶著無盡血淚和絕望的紋路……分明……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