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貌若其名。
城墻是飽經風霜的灰青色巨石壘砌,街巷是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鋪就。
空氣里常年彌漫著海風的咸腥、魚獲的微腐,以及底層掙扎者身上洗不掉的汗酸味兒。
時值暮春,細雨如絲,將本就濕漉漉的城巷浸得更加陰冷粘膩。
陸硯縮著脖子,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無聲地穿梭在城南“老鼠巷”錯綜復雜的窄道里。
他身上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褐,被細雨打濕,緊貼著瘦削卻精悍的身板。
雨水順著他略顯凌亂的額發(fā)滴下,滑過一張尚顯青澀但棱角己見分明的臉。
他眼神警惕,像夜行的貓,快速掃視著前方拐角和身后陰影。
餓。
胃袋空空如也,燒灼感一陣陣上涌,提醒他己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懷里揣著的三個硬邦邦、摻了麩皮的粗面餅,是他剛從西市一個打盹的老攤主那里“順”來的。
動作干凈利落,沒驚動任何人,這本該是一次完美的“補給”。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后巷口響起,伴隨著粗魯的叫罵:“站住!
陸家的小**!
敢偷張爺的餅?
活膩歪了!”
“堵住那邊!
別讓他跑了!”
“打斷他的狗腿!”
是“黑蛇幫”的幾個潑皮,為首的叫癩頭張,是這片出了名的惡棍,仗著有幾分蠻力和幫派**,專欺負陸硯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
陸硯暗罵一聲晦氣,顯然癩頭張今天正好在西市晃蕩,看到了他那“順手牽羊”的一幕。
跑!
陸硯沒有絲毫猶豫,身體如離弦之箭般猛地竄出,朝著巷子更深處鉆去。
他對老鼠巷的每一條岔路、每一個狗洞都了如指掌,這是他賴以生存的本錢。
雨水在腳下濺起渾濁的水花,身后的叫罵聲和腳步聲緊追不舍,越來越近。
“**,這小崽子屬耗子的!”
癩頭張氣喘吁吁地咆哮。
“老大,前面是死胡同!”
一個眼尖的潑皮喊道。
陸硯心里咯噔一下。
只顧著甩開追兵,慌不擇路,竟跑進了一條他平時很少走的死巷!
巷子盡頭是一堵兩人多高的、爬滿濕滑青苔的舊墻,墻根堆滿了腐爛的籮筐和垃圾,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退路己被三個滿臉獰笑的潑皮堵死。
癩頭張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油汗,從腰間抽出一根裹了鐵皮的短棍,在掌心掂了掂,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跑啊?
小**,不是很能跑嗎?”
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今天不把你偷東西的手剁下來,老子跟你姓!”
另外兩個潑皮也獰笑著圍攏上來,手里拿著破舊的**和木棒。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陸硯的心臟。
他背靠著濕滑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求饒?
對癩頭張這種人沒用。
硬拼?
他這小身板,對付一個都夠嗆,何況三個手持兇器的亡命徒。
懷里的面餅硌得他生疼,此刻卻成了催命符。
“張…張爺,餅還你,放我一馬?”
陸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試圖爭取一絲渺茫的機會。
“放**!”
癩頭張啐了一口濃痰,“晚了!
給老子打!
往死里打!”
話音未落,裹著鐵皮的短棍帶著惡風,朝著陸硯的腦袋狠狠砸下!
另外兩根棍棒也同時向他腰腹和腿部招呼過來!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躲不開!
太快了!
太近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意識幾乎被恐懼吞噬的瞬間,陸硯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將身體向側面縮去,試圖避開要害,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臂格擋那砸向頭顱的致命一擊!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頭碎裂般的劇痛從左臂傳來。
陸硯眼前一黑,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在后面的墻壁上,后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頭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劇痛!
眩暈!
窒息感!
他感覺左臂像斷了一樣,軟綿綿地垂著。
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嚨。
另外兩根棍棒也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腰側和大腿上,鉆心的疼痛讓他差點背過氣去。
“呃啊……”痛苦的**不受控制地從他緊咬的牙關里溢出。
癩頭張看著蜷縮在墻根、滿臉血污和泥水的陸硯,得意地獰笑:“廢物!
就這點能耐也敢偷你張爺的東西?
呸!”
他抬腳,厚重的破皮靴帶著狠勁,朝著陸硯的胸口踹去!
這一腳若是踏實,陸硯不死也殘!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陸硯眼中,癩頭張那猙獰扭曲的臉孔、緩緩踹來的靴底、潑皮們臉上**的快意、巷口飄落的雨絲……一切的一切,都變得極其緩慢,如同陷入粘稠的蜜糖之中。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癩頭張靴底甩出的泥點在空中劃過的軌跡,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像敲在破鼓上,沉悶而遙遠。
世界的聲音被拉長、扭曲,變得模糊不清。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從他左手掌心毫無征兆地爆發(fā)開來!
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首接按進了皮肉!
“啊——!”
這一次的慘叫并非因為棍棒,而是源自掌心那無法忍受的劇痛!
就在癩頭張的靴底距離他胸口只有寸許的剎那,那股掌心的灼熱感猛地沖上大腦!
陸硯的意識被一股狂暴而冰冷的力量席卷!
動!
快動!
一個來自靈魂深處的嘶吼在催促他。
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
陸硯甚至沒想清楚該怎么動,只是憑借著那股驟然涌現(xiàn)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求生欲念,用盡殘存的力氣,朝著癩頭張雙腿之間的空隙、同時也是包圍圈唯一稍顯薄弱的側后方——猛地一撲!
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在癩頭張和其他潑皮的感官里,蜷縮在墻角的陸硯,身影猛地模糊了一下!
就像被水暈開的墨跡,又像是一段被強行剪掉的影像!
快得超出了他們視力的捕捉極限!
“嗖!”
陸硯的身體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速度和角度,幾乎是貼著癩頭張踹出的腿和另外兩根揮下的棍棒,險之又險地擦了過去!
他感覺周圍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液體,阻力巨大,但身體內部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推動他,讓他在這粘稠的阻力中,硬生生擠出了一條生路!
“噗通!”
陸硯重重地摔在癩頭張身后幾步遠的污水里,濺起**泥漿。
劇烈的動作撕扯著受傷的左臂和身體,痛得他眼前金星亂冒,差點昏厥。
但更讓他驚駭欲絕的是腦海深處傳來的、如同鋼針攪動般的劇痛!
還有掌心那持續(xù)不斷、深入骨髓的灼燒感!
“呃……”他蜷縮在泥水里,痛苦地干嘔起來。
癩頭張一腳踹空,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愕然回頭,看著幾米外泥水里的陸硯,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
“見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這小子怎么過去的?”
另外兩個潑皮也目瞪口呆,剛才那一瞬間的“消失”和“閃現(xiàn)”,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
陸硯掙扎著抬起頭,雨水和泥水糊滿了他的臉。
他死死盯著癩頭張,眼神里除了痛苦和恐懼,還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未知力量的驚悸。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劇痛的左手掌心——一道約莫寸許長、極其細微的銀色疤痕,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那里。
疤痕的邊緣不規(guī)則,如同被什么無形之物灼燒撕裂過,此刻正散發(fā)著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灼熱感!
這疤痕…以前絕對沒有!
“**!
裝神弄鬼!”
短暫的驚愕后,癩頭張的兇性被徹底點燃,他覺得自己被戲耍了,“一起上!
弄死他!”
三個潑皮再次兇神惡煞地撲了上來。
陸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剛才那一下詭異的閃避,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還帶來了恐怖的頭痛和掌心的灼痛。
他還能再躲一次嗎?
那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閉目等死之際,異變再生!
他眼角的余光,無意中掃過巷口堆積的一個破舊籮筐。
那籮筐早己腐朽,被雨水泡得發(fā)黑。
但在陸硯的視線觸及它的剎那,一幕極其詭異、無法理解的景象驟然浮現(xiàn)!
籮筐本身是靜止的,是破敗的。
但在陸硯的“眼中”,它周圍的光線似乎扭曲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重影”覆蓋在了籮筐之上!
那“重影”里,籮筐竟然是完好的,甚至還裝著半筐新鮮的、帶著水珠的青菜!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看不清面目的佝僂身影,正彎腰將青菜放進籮筐里!
影像極其短暫,模糊不清,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一閃而逝!
陸硯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幻覺。
是撞到頭產生的幻象?
還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但此刻,生死關頭,他根本無暇細想!
癩頭張的棍子己經再次呼嘯著砸到眼前!
就在陸硯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巷口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厲喝:“住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穿透雨幕和叫罵聲。
癩頭張和兩個潑皮的動作猛地一滯,驚疑不定地看向巷口。
只見一個身穿藏青色勁裝、外罩防雨蓑衣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那里。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刀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卻散發(fā)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最讓陸硯心頭狂跳的是,在他看向這個神秘人的瞬間,那“重影”的幻覺再次出現(xiàn)了!
而且比剛才清晰得多!
在神秘人站立的位置,重疊著一個極其短暫、卻異常清晰的影像——那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內部!
神秘人正單膝跪地,恭敬地將一個巴掌大小、閃爍著微弱銀光的、形狀不規(guī)則的金屬碎片,呈給一個端坐在陰影中、看不清面目的人!
那銀光碎片,讓陸硯左掌心的疤痕驟然灼痛加劇!
影像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錯覺。
但陸硯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掌心的灼痛和腦海的刺痛都在瘋狂地提醒他!
那銀光碎片……和他左掌的疤痕,似乎有著某種令人心悸的聯(lián)系!
“你…你是誰?
少管閑事!”
癩頭張色厲內荏地喊道,顯然也被神秘人身上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震懾住了。
神秘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彌漫了整個死胡同。
三個潑皮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趁著這短暫的僵持,陸硯強忍著全身劇痛和腦海的轟鳴,用還能動彈的右手猛地撐地,連滾帶爬地朝著巷口另一個方向——那神秘人站立位置的側后方空隙,亡命逃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看”到那些奇怪的影像,也不知道掌心那要命的疤痕是什么,更不知道眼前這個神秘人是敵是友。
他只知道,這是最后的機會!
逃!
必須逃離這里!
雨水模糊了視線,劇痛撕扯著神經,腦海里的刺痛和掌心的灼燒如同跗骨之蛆。
陸硯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爆發(fā)出最后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死胡同,沖進了外面更加復雜、如同迷宮般的狹窄巷道中,轉眼便消失在雨幕深處。
他沒有回頭,也沒看到巷子里發(fā)生了什么。
只隱約聽到身后傳來癩頭張一聲短促的慘叫,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隨即一切又歸于雨聲的淅瀝。
陸硯不敢停,拼命地跑,肺里火燒火燎。
左臂的劇痛和掌心的灼熱交替折磨著他,腦海中那神秘人呈上銀色碎片的影像和巷口籮筐的“重影”不斷閃現(xiàn)、交織,混亂不堪。
“咳咳……”他躲進一個堆滿廢棄漁網的破棚子角落,再也支撐不住,蜷縮著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顫抖著抬起左手,借著棚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死死盯著掌心那道詭異的銀色疤痕。
疤痕細如發(fā)絲,卻異常清晰,邊緣仿佛有微不可察的銀芒在皮膚下流動,每一次脈動都帶來一陣灼痛。
“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陸硯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剛才那瞬間的“加速”和看到的“重影”,絕非人力可為!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背后的巷口方向傳來!
陸硯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只見雨幕中,那個藏青色勁裝、戴著斗笠的神秘身影,如同鬼魅般,正靜靜地站在他剛剛逃出的那個巷口。
斗笠微微抬起,一道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雨幕和黑暗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蜷縮在破棚角落的陸硯身上!
神秘人的右手,正緩緩摩挲著腰間的漆黑刀柄。
而在他的左手掌心,一點極其微弱、卻讓陸硯左掌疤痕瞬間灼痛到極致的——墨綠色的幽光,正一閃而逝!
小說簡介
小說《蝕時之痕》是知名作者“千杯怎醉君”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陸硯陸硯展開。全文精彩片段:青石城,貌若其名。城墻是飽經風霜的灰青色巨石壘砌,街巷是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鋪就。空氣里常年彌漫著海風的咸腥、魚獲的微腐,以及底層掙扎者身上洗不掉的汗酸味兒。時值暮春,細雨如絲,將本就濕漉漉的城巷浸得更加陰冷粘膩。陸硯縮著脖子,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無聲地穿梭在城南“老鼠巷”錯綜復雜的窄道里。他身上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褐,被細雨打濕,緊貼著瘦削卻精悍的身板。雨水順著他略顯凌亂的額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