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空氣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鄭浩靠著椅背，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的零件。

他抬起手，捏了捏酸澀的眼球，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碼綠得晃眼。

“項目3.0，最終版終于完成了！”

三天，整整七十二個小時沒合眼，胃里只剩下冰冷的咖啡在翻攪。

只要王總上班看到這份方案，年底的獎金，升職，都不再是泡影。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的不是一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部門總監王萬里，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服，手腕上的金表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光。

他身后跟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潮牌，嘴里嚼著口香糖，眼神輕飄飄地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是王萬里的親侄子，王梓濤，空降來部門半個月，連打印機都不會用的那種。

王萬里的腳步停在鄭浩的工位前，那雙保養得當的皮鞋尖，幾乎要碰到鄭浩的椅子。

他沒有看鄭浩，目光落在鄭浩的電腦屏幕上，像在審視一件商品。

“項目梓濤會接手，你把所有資料交接給他。”

王萬里的聲音很平，沒有溫度。

鄭浩放在鍵盤上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他猛地抬頭，大腦因為缺氧和震驚，嗡的一聲。

“王總，這個項目是我……你最近的工作狀態，我看在眼里。”

王萬里打斷他，語氣里透出一絲不易察明的不耐煩，“年輕人要懂勞逸結合，不能仗著身體好就亂來。

你的能力，己經跟不上公司的發展節奏了。”

他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鄭浩的桌上，推了過去。

一張離職通知書。

那上面“因個人能力原因，予以辭退”的字跡，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扎進鄭浩的眼睛里。

“從今天起，你就不用來了。

N+1的補償，公司不會少你。”

王萬里說完，拍了拍侄子王梓濤的肩膀。

“梓濤，這是你的第一個項目，好好干。”

“放心吧叔，保證完成任務。”

王梓濤吹了個泡泡，對著鄭浩露出一個毫無歉意的笑容。

鄭浩看著他們，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所有的反駁、質問、憤怒，全都被堵死在里面。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血，那個凝聚了無數個深夜的文件包，被王梓濤用一個嶄新的U盤輕松拷走。

周圍工位上零星幾個通宵的同事，目光躲閃，沒人敢和他對視。

十分鐘后，鄭浩抱著一個紙箱走出公司大門。

里面只有幾本書，一個用了五年的舊水杯，還有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天色灰蒙，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

冰冷的雨絲毫無征兆地砸下來，先是幾滴，然后迅速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小麗”兩個字。

鄭浩的手指在濕滑的屏幕上劃了半天，才接通。

“喂，鄭浩？

你人呢？

怎么半天不接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尖利，帶著一股不耐煩。

“我……剛出公司。”

“正好。

王梓濤剛才發朋友圈了，說是他拿下了新項目的主導權。

鄭浩，我問你，那個項目不是你一首在做的嗎？”

雨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又咸又澀。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接著是一聲刺耳的冷笑。

“行啊你鄭浩，自己的東西都保不住。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這社會看的是人脈是**，不是你這種死腦筋的傻干！

我真的受夠了，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一點未來！”

“我們，就這樣吧。

以后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嘟……嘟……嘟……”忙音短促而冷酷，像一把錐子，狠狠戳著他的耳膜。

鄭浩舉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任憑冰冷的雨水灌進聽筒，也灌進他那件單薄的襯衫里。

紙箱的底部被雨水泡軟，塌了下去。

舊水杯滾出來，摔在地上，西分五裂。

他麻木地走著，分不清臉上流下的是雨水，還是別的東西。

街道上的車燈和霓虹融化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像一個個嘲諷的鬼臉。

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起來。

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他的老家。

騙子？

推銷？

他本想首接掛斷，鬼使神差地，濕透的手指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請問，是鄭浩先生嗎？”

一個異常冷靜的男聲從聽筒里傳出，和這個混亂的雨夜格格不入。

“我是。”

鄭浩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鄭先生**，我是百信律師事務所的律師。

受托處理鄭拾叁先生的遺產事宜。

根據親屬關系核實，您是他唯一的合法繼承人。”

鄭拾叁？

三叔公？

“他老人家己于上周三凌晨過世，根據其生前訂立并公證有效的遺囑，名下所有財產將由您繼承。”

雨水沖刷著城市，鄭浩的整個世界卻仿佛按下了靜音鍵。

“財產？”

“是的。”

律師的聲音依舊沒有半點波瀾，“遺產的核心部分，是位于城郊名為‘神隱山’的整片山體林地所有權，以及附著于其上的全部不動產。”

鄭浩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一座山？

“不過，鄭先生，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您。

在繼承這筆遺產的同時，您也需要承擔其附帶的相關債務。”

“債務總計，兩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