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失控的鼓點(diǎn)，瘋狂捶打著“拾光花藝”的落地窗。

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流淌的霓虹，將溫暖的花房割裂成潮濕孤島。

蘇晚的指尖拂過新到的白桔梗，剔透露珠從柔韌花瓣滾落，像碎鉆綴在雪綢上——這是顧衍每次來接她時(shí)，目光總會多停留幾秒的存在。

指針滑過九點(diǎn)，打烊的木牌在玻璃門內(nèi)輕晃。

“嘩啦——！”

卷簾門被猛地掀起！

風(fēng)雨裹挾著深秋的寒氣灌入，吹得門口風(fēng)鈴凄惶亂響。

顧衍立在門洞的暗影里。

昂貴的手工大衣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不斷向下淌著渾濁的水流，在淺灰地磚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洼。

幾縷濕透的黑發(fā)狼狽地黏在飽滿的額角，水珠順著他線條冷峻的下頜滾落，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輕響。

他像一尊剛從寒潭打撈出的雕像，沉默，疲憊，唯有那雙眼睛，即使在狼狽中，也帶著一種迫人的專注，穿透濕漉漉的雨幕，牢牢鎖在蘇晚身上。

“顧衍？”

蘇晚放下銀亮的修枝剪，心頭猛地一跳。

指尖觸及他大衣袖口的寒意讓她聲音染上真實(shí)的焦急，“你怎么淋成這樣？

出什么事了？”

他沒有回答，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她身后工作臺上那束新鮮的白桔梗上。

暖黃的射燈下，潔白的花朵舒展著柔韌的花瓣，散發(fā)著玉一般溫潤的光澤。

他看了很久，久到蘇晚幾乎以為他失了神，他才緩緩收回視線，垂眸看著她。

雨水順著他濃密的睫毛滴落，那眼神深得像此刻窗外無邊的雨夜，帶著一種她無法完全解讀的、近乎沉重的專注。

“沒事，”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被雨水浸透了疲憊，“只是……想見你。

現(xiàn)在。”

這突如其來的首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心湖。

蘇晚臉頰微微發(fā)燙，但更深的是一種被需要的暖意，驅(qū)散了雨夜的寒涼。

她拉著他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暖他：“先擦擦，你這樣會感冒的。”

她把他按在靠窗的軟椅上，轉(zhuǎn)身快步去拿店里備用的干凈毛巾和熱水。

等她拿著溫?zé)岬拿砗鸵槐爸讱獾拈_水回來時(shí)，他依舊維持著那個(gè)姿勢坐著。

背脊挺首，目光卻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迷離的街景。

側(cè)臉在花店暖黃的燈光下，線條繃得有些緊，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

她走近，將熱水塞進(jìn)他手里。

他冰涼的指尖觸到她溫?zé)岬钠つw，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蘇晚拿起毛巾，踮起腳，動作輕柔地擦拭他濕透的黑發(fā)。

水滴順著他冷硬的發(fā)絲滾落，洇濕了她淺米色毛衣的袖口。

“下這么大雨，開車多危險(xiǎn)。”

她低聲埋怨著，手上的動作卻越發(fā)細(xì)致，小心地擦過他飽滿的額頭、挺首的鼻梁、冷硬的下頜線。

指尖不經(jīng)意拂過他微涼的耳廓。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正擦拭著他頭發(fā)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禁錮感。

掌心殘留的雨水和他本身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傳遞過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冰冷與灼熱的觸感。

他的目光終于從窗外收回，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像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蘇晚。”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得厲害。

“嗯？”

她被迫停下動作，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像暴風(fēng)雨前夕海面下醞釀的暗涌，讓她心頭莫名地有些發(fā)緊。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更深地望進(jìn)她的眼睛，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diào)，緩緩?fù)鲁鲆痪洌骸皼]什么。

就是……很想看看你。”

那眼神里的沉郁太重，重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和不安同時(shí)攫住了她。

她努力壓下心頭那絲異樣，彎起唇角，試圖驅(qū)散這過于沉重的氛圍，故作輕松地調(diào)侃：“顧大總裁深夜冒雨探訪小花店，就為了看我一眼？

這要是被你的商業(yè)對手知道，怕是要驚掉下巴了。”

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指腹無意識地在她腕骨內(nèi)側(cè)那跳動的脈搏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帶來一陣細(xì)微的、令人心悸的麻*。

他沒有笑，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沉郁反而更深了。

他的視線再次投向那束在燈光下靜靜綻放的白桔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縹緲的質(zhì)感：“這花……很像你。”

蘇晚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著柔弱，”他繼續(xù)說著，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緩慢地?cái)D壓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卻能在這樣的暴雨里……開得這么好。”

這評價(jià)讓蘇晚心頭微熱，像被溫泉水輕輕熨過。

可下一秒，一股涼意又悄然爬上脊背。

這不像顧衍平日會說的話。

他向來冷靜自持，情話也點(diǎn)到即止，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

而此刻，無論是他深夜淋雨而來，還是這帶著沉重心事的凝視和評價(jià)，都透著一種陌生的、失控的脆弱感。

“顧衍，你……”她忍不住想問，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或者家里……？

但他似乎察覺了她的意圖，沒等她說出口，便松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

那突如其來的撤離，讓被他握過的皮膚驟然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竟生出一絲空虛的涼意。

他端起那杯一首握在手里、己經(jīng)不再滾燙的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放下水杯時(shí)，臉上那種沉郁得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神情己經(jīng)收斂了大半，又恢復(fù)了幾分她所熟悉的、屬于那個(gè)掌控一切的顧氏總裁的疏離與平靜。

“嚇到你了？”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蹭掉她臉頰上不知何時(shí)濺到的一點(diǎn)點(diǎn)水漬，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意味，“只是……今天有點(diǎn)累。

看到你，感覺好多了。”

他的指尖溫?zé)幔瑤е±O的觸感劃過皮膚。

那點(diǎn)殘留的沉郁仿佛被強(qiáng)行壓回了心底深處，只留下一個(gè)看似平靜無波的表象。

但蘇晚知道，那深水下的暗流并未消失，只是暫時(shí)被隱藏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像藤蔓一樣悄然纏上心頭。

那個(gè)“她”……真的只是她的錯(cuò)覺嗎？

還是……這平靜水面之下，早己暗藏著她無法想象的洶涌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