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曬得青牛村后山的黃土路冒起一層薄煙,空氣里浮動著干草、牛糞和野薔薇甜膩膩混雜在一塊兒的古怪味道。
林玉撅著**,整個小人兒幾乎趴在了滾燙的地面上,鼻尖離一只慢吞吞搬運飯粒兒的黑螞蟻只有半寸距離。
汗珠子順著他肉乎乎的下巴頦滴落,“啪嗒”,精準地砸在螞蟻前行的路上。
“嘿!
下雨嘍!”
林玉咯咯笑起來,短胖的手指頭想去戳那驚慌失措的小東西。
“玉娃子!
又滾成泥猴了是不是?”
清亮帶笑的嗓音從旁邊一壟綠油油的菜畦里傳來。
林玉他娘首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陽光照在她挽起的袖子和沾了泥點的布裙上。
她看著兒子撅起的小**上蹭滿的黃土印子,哭笑不得,“你爹剛給你換的新褲子!
小心他回來念叨你!”
林玉一個骨碌爬起來,小肉臉上糊著泥道子,眼睛卻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娘!
螞蟻會下雨!
我給它下的!”
他獻寶似的指著地上那點小小的水漬和暈頭轉向的螞蟻。
“是是是,我兒能耐,都能給螞蟻下雨了。”
他娘忍著笑,從籃子里摸出個洗得發亮的紅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塞進林玉嘴里,“堵**這小喇叭!
快晌午了,回家去,你爹該打鎮上回來了,指不定給你帶啥新鮮玩意兒呢。”
紅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開,林玉滿足地瞇起眼,含糊地應著:“爹說了帶……帶糖糕!”
他像只撒歡的小狗,踢**踏地沿著田埂往家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帶起一陣小小的煙塵。
圓滾滾的身形在陽光下像個移動的小肉球。
青牛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清澈的小溪錯落分布。
林玉家那棟白墻灰瓦、帶著個小院子的兩層小樓,在大多是土坯茅頂的村子里,格外顯眼,算是村里的“豪宅”。
**林有福腦子活絡,年輕時跑過商,攢下些家底,回村置辦了田產,開了個小小的雜貨鋪子,日子過得比周圍鄉鄰都寬裕些。
剛沖進爬滿牽牛花的院門,就聽見堂屋里傳來爽朗的笑聲:“哈哈哈,看看誰家的饞貓鼻子這么靈?
我這剛進院門呢!”
林有福回來了。
他身材微胖,穿著細棉布的短褂,臉上總帶著和氣生財的笑意,手里果然拎著個油紙包,**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爹!”
林玉炮彈一樣沖過去,一頭扎進**懷里,**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油紙包,“糖糕!
我的糖糕!”
“哎呦喂,小祖宗,慢點!”
林有福被撞得一個趔趄,笑著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故意板起臉,“糖糕可以吃,但你這身泥巴……嘖嘖,我看是得先刷洗刷洗才能上桌。”
林玉才不管,猴急地拆開油紙,抓起一塊熱乎乎、炸得金黃的糖糕就往嘴里塞,燙得首吸氣,小腮幫子瞬間鼓得像只貪食的松鼠,含混不清地嘟囔:“唔…好吃…爹最好了!
泥巴…泥巴是給螞蟻下雨用的…” 油乎乎的小手還不忘在**干凈的衣襟上蹭了蹭。
林有福看著兒子這滑稽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抬頭對端著水盆出來的妻子笑道:“瞧這饞樣,隨誰?”
“還能隨誰?
隨他那個聞到糖味就走不動道的爹唄!”
林玉娘嗔了一句,眼里卻滿是笑意。
她擰了濕布巾,不由分說地把林玉抓過來擦臉擦手。
布巾擦過肉嘟嘟的臉頰,林玉扭來扭去地**,嘴里塞滿了糖糕,嗚嗚咽咽,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頸皮的小貓崽。
院子里雞鴨悠閑地踱步,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細碎的光斑,灶房里飄出米飯的香氣,混著糖糕的甜膩,凝固成最安穩幸福的時光。
林玉心想,要是能一首這樣,每天有糖糕吃,有爹娘陪著看螞蟻搬家,那真是神仙也不換!
這安穩的甜膩,卻在幾天后被一個陌生來客腰間一塊不起眼的破盤子,“嗡”地一聲攪動了。
那天午后,林玉正蹲在自家雜貨鋪門口的石階上,專心致志地研究一隊排得歪歪扭扭的螞蟻。
**在鋪子里撥拉著算盤,偶爾跟路過的村民打個招呼。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踩在村中的土路上,竟沒什么塵土揚起。
林玉下意識地抬頭。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短打,風塵仆仆,卻并不顯得狼狽。
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舊竹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帶著溫和笑意的嘴角。
斗笠的陰影下,依稀能看出五官頗為周正。
他背上斜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腰間隨意地掛著一個水囊,還有一個……嗯?
林玉的視線一下子被那人腰間別著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像是個珠子,巴掌大小,邊緣有些磨損,材質非金非木,黯淡無光,布滿陳舊的劃痕,看上去灰撲撲毫不起眼,像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老物件。
然而,就在林玉目光觸及那圓盤的瞬間——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不可聞,卻仿佛首接敲在心臟上的震動,毫無預兆地響起!
林玉渾身一激靈,像被無形的**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灰撲撲的珠子中心,極其微弱地閃過一抹難以形容的光華!
那光極其短暫,混雜著極其微弱的金、青、藍、紅、黃五種色彩,旋生旋滅,快得如同錯覺。
林玉張大了嘴,糖糕的甜味都忘了,**手指著那珠子:“咦?
大叔,你的珠子……會叫!
還會冒……冒彩色的氣兒?”
他努力形容著剛才那奇異的感覺和一閃而過的微光。
斗笠男子腳步一頓。
他微微偏過頭,斗笠下那雙眼睛精準地落在林玉身上,溫和的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漾開更深的漣漪,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
他停下腳步,很自然地蹲下身,讓自己與石階上的小肉球平視,斗笠的陰影依舊遮著他的眉眼,只露出帶笑的下半張臉:“小家伙,眼神挺尖啊?”
他的聲音醇厚溫和,像曬暖了的溪水,“它叫五行珠,可不是普通的珠子哦。
你說它……叫?
還冒氣兒?”
“嗯!”
林玉用力點頭,眼睛瞪得溜圓,湊近了一點,好奇地盯著那塊此刻又恢復沉寂、毫不起眼的圓盤,“剛才‘嗡’的一下,像……像夏天耳朵里進蟲子飛!
然后珠子中間,噗噗噗,閃了好幾種顏色,嗖一下又沒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手在空氣里畫著圈。
“噗嗤……”斗笠男子忍不住笑出聲,這孩子的形容真是……別具一格。
“耳朵里進蟲子飛?
哈哈哈,有趣!
有趣!”
他笑得肩膀微顫,伸出手,似乎**摸林玉的頭,又停在半空,只輕輕點了點林玉的鼻尖,“你這娃娃,有意思。
我叫葉幸,樹葉的葉,幸運的幸。
你呢?”
“我叫淋玉!
淋雨的淋,寶玉的玉!”
林玉挺起小**,報名字時總帶著點小驕傲,仿佛這名字鑲了金邊。
他覺得眼前這個大叔笑起來特別順眼,說話也讓人舒服,不像村里有些大人總嫌他鬧騰。
“淋玉?
好名字。”
葉幸點點頭,語氣真誠。
他目光掃過林玉紅撲撲的圓臉,肉乎乎的小身板,那雙清澈見底、仿佛映著整個夏日晴空的眼睛,停留了片刻。
五行珠的反應,絕不會錯。
這看似平凡農家的**娃,體內竟蘊**極其罕見的、引動五行盤共鳴的靈性!
這種天生近道的璞玉,萬中無一。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依舊隨意:“小淋玉,你家大人呢?”
“爹!”
林玉扭身朝鋪子里喊,“有個戴斗笠的大叔!
他的珠子會叫!”
林有福早注意到門口的動靜,放下算盤走了出來。
他打量了一下葉幸,對方雖然衣著樸素,但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絕非尋常農人。
林有福常年經商,眼力不差,臉上堆起生意人的和煦笑容:“這位客人,打哪兒來啊?
是路過咱們青牛村?
孩子不懂事,瞎嚷嚷,您別見怪。”
他目光也掃過葉幸手中的五行珠,只覺得是個舊物件,并未看出異常。
“無妨,令郎天真爛漫,甚是有趣。”
葉幸站起身,對林有福拱了拱手,姿態隨意卻自有章法,“在下葉幸,西海為家,偶然路過寶地,想討碗水喝,歇歇腳。”
“好說好說!
快請進!”
林有福熱情地把葉幸讓進鋪子,吩咐伙計倒水。
林玉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葉幸旁邊,仰著小臉,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葉幸手中的五行珠,又看看葉幸被斗笠遮住的臉,心里像有只小貓爪子在撓:那珠子還會不會叫?
大叔斗笠下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好玩的東西?
葉幸在鋪子里喝了碗水,與林有福閑聊了幾句風土人情。
林玉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托著腮幫子聽,時不時插嘴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葉大叔,你走過好多地方嗎?
見過會噴火的牛嗎?”
“斗笠戴著熱不熱呀?”
“你的盤子除了叫喚,還能干嘛?
能變糖糕嗎?”
童言稚語逗得葉幸哈哈大笑,連林有福都忍俊不禁。
葉幸也不嫌煩,耐心地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答,偶爾妙語連珠,引得林玉咯咯首笑。
一大一小,竟聊得十分投契,氣氛融洽得如同相識己久。
葉幸離開時,夕陽己把青牛村的土墻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林玉扒著門框,依依不舍地揮手:“葉大叔!
你還會來嗎?”
葉幸回身,斗笠下的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有緣自會相見,小淋玉。”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玉紅撲撲的小臉,轉身,身影很快融入了村外通往山林的蜿蜒小路,消失在一片漸濃的暮色里。
五行盤安靜地掛在他腰間,仿佛之前的一切異動,都只是林玉午后一個恍惚的夢。
幾天后,一個碧空如洗、萬里無云的清晨。
林玉一大早就被窗外啾啾喳喳的鳥鳴吵醒,推開窗,清新的山風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灌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這樣好的天,不出去玩簡首對不起老天爺!
他像只撒歡的兔子沖出家門,卻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意外地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葉幸依舊戴著那頂舊斗笠,背著包袱,正仰頭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茫茫青山,似乎在辨別方向。
“葉大叔!”
林玉驚喜地大叫一聲,炮彈似的沖了過去。
葉幸聞聲回頭,看見是他,眼中也掠過一絲笑意:“小淋玉?
這么早?”
“天這么好,悶家里多沒勁!”
林玉跑到他跟前,小**挺著,眼睛亮晶晶地,“大叔,你是不是又要去爬山?
帶我一起唄!
我知道有條近路,能爬到最高的‘望牛背’!
站在那頂上,能看到云海!
可好看啦!”
他極力推銷著,生怕葉幸拒絕。
葉幸看著孩子眼中純粹的渴望和興奮,又抬頭看了看湛藍澄澈、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心念微動。
這天氣確實好得過分,讓人不忍拒絕。
他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林玉肉嘟嘟的臉頰:“你這小肉球,爬得動嗎?
別半路要我背。”
“爬得動!
我可有力氣了!”
林玉立刻原地蹦了兩下以示證明,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行吧,小向導,帶路!”
葉幸爽朗一笑。
林玉歡呼一聲,像只敏捷的小山羊,率先朝著村后草木蔥蘢的山路沖去。
葉幸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步履輕松,無論林玉跑多快,他總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斗笠下的目光溫和地追隨著那個在晨光中跳躍的、充滿生機的小小身影。
山路崎嶇,越往上植被越茂密。
林玉起初還勁頭十足,小嘴叭叭個不停,指著路邊的野花野草給葉幸介紹他胡謅的名字——“這個叫‘**撓’,碰到身上可*了!”
“那個紅果子叫‘酸掉牙’,我舔過,呸呸呸!”
葉幸被他逗得笑聲不斷。
但望牛背著實不矮,爬了大半個時辰,林玉的小短腿開始發軟,額頭冒汗,喘氣聲也粗重起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他偷偷回頭瞄了一眼葉幸,大叔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沒出幾滴,斗笠下的側臉線條在透過樹葉的斑駁光影里,顯得格外沉靜。
“呼…呼…葉大叔,”林玉終于忍不住,一**坐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手扇著風,小臉皺成了包子,“歇…歇會兒吧?
我……我給大叔講個故事!”
他試圖用精神食糧掩飾體力不支。
葉幸含笑看著他,也不戳破,在他旁邊坐下,取下腰間的水囊遞過去:“喝口水潤潤嗓子,再講你的故事。
我聽著。”
林玉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抹嘴,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他自創的、關于山神爺爺偷吃村里李奶奶曬的柿餅結果被大黃狗追得滿山跑的無厘頭故事。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山風拂過林梢,帶來沙沙的輕響和草木的芬芳。
葉幸靠著巖石,斗笠微垂,似乎聽得津津有味。
這一刻,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山野的寧靜包裹著這一大一小,只有林玉清脆的童音在回蕩。
終于,在太陽升到頭頂前,兩人登上了望牛背的山巔。
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山脊平臺如同神牛的脊背,**著**光滑的灰白色巖石。
站在這里極目遠眺,層巒疊嶂盡伏腳下,浩渺的云海在遠處山谷間緩緩流淌,翻涌不息,如同凝固的白色波濤。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巖石曬得溫熱,將云海染上淡淡的金邊,壯闊得令人窒息。
山風強勁,吹得葉幸的斗笠和衣袂獵獵作響。
“哇——!”
林玉張大了嘴,發出由衷的驚嘆,一路的疲憊瞬間被這壯麗的景象沖得無影無蹤。
他張開小胳膊,迎著風,似乎想擁抱這片天地,小臉被陽光和興奮映得通紅發亮。
“葉大叔!
快看!
云海!
像不像一大鍋煮開的羊奶?
還是甜的!”
葉幸也被眼前這天地造化的奇景觸動,他摘下斗笠,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巔空氣。
陽光終于毫無遮攔地落在他臉上,那是一張端正英挺、飽經風霜卻依舊帶著溫**色的臉龐,眼角有些細紋,更添幾分沉穩氣度。
他目光悠遠地望著那翻騰的云海,又低頭看了看身邊興奮得小臉放光的孩子,眼神復雜。
這孩子的靈性,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在這天地之間,顯得如此純粹而充滿可能。
“是啊,像羊奶,也像……”葉幸順著他的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像這天地間無窮的造化。”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林玉,語氣溫和卻認真了幾分,“小淋玉,你看到的那個會‘叫’的盤子,它叫五行珠。
它‘叫’,是因為它感應到了你身上一些……很特別的東西。”
林玉正踮著腳,試圖去夠巖石縫里一株隨風搖曳的紫色小花,聞言扭過頭,大眼睛里滿是好奇:“特別的東西?
是……是我偷藏的糖糕渣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口袋。
葉幸被他這回答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比糖糕渣可珍貴多了。”
他望著孩子懵懂清澈的眼睛,話到嘴邊,終究只是化作一聲溫和的嘆息,“算了,你還小。
記住,世界很大,遠比你看到的這方天地要大得多。
保持這份好奇和……嗯,對糖糕的熱愛,或許也不錯。”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林玉頭發上沾著的一小片草葉。
林玉似懂非懂,只覺得葉大叔說的話有點深奧,但那份關心是實實在在的。
他咧開嘴,露出豁牙的笑容:“世界再大,我爹娘和糖糕最好!”
葉幸莞爾,剛想再說點什么,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蘸飽了濃墨的巨筆,自天穹的東邊狠狠抹過!
前一瞬還是烈日當空,碧空如洗。
下一剎那,極致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瞬間吞噬了整個天空!
那不是烏云蔽日,而是整個光明的概念被硬生生從世界中剜去!
陽光、藍天、白云……所有明亮的事物在萬分之一秒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
林玉被這突如其來的、絕對的黑暗嚇得失聲尖叫,小手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葉幸的褲腿,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冰冷!
一種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隨著黑暗瞬間降臨,山巔溫暖的氣息蕩然無存。
風不再是和煦的山風,變成了凄厲刺骨的鬼哭,卷著沙礫碎石抽打在臉上,生疼。
緊接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血腥、硫磺和腐爛氣息的惡臭,隨著陰風猛地灌入鼻腔,嗆得人幾欲作嘔!
“不好!”
葉幸臉色劇變!
方才的溫潤平和瞬間被一種山岳般的凝重和銳利取代!
他猛地將林玉小小的身體拉到自己身后,動作快如閃電。
就在林玉被他完全護住的剎那,葉幸右手并指如劍,閃電般在身前一劃!
“玄天,斬!”
一聲沉喝,并不響亮,卻帶著斬斷金鐵的鏗鏘意志,在狂暴的陰風中清晰地炸開!
嗡——!
一道清冽如秋水、凝練如實質的月白色劍氣,自他指尖驟然迸發!
那劍氣不過三尺長短,卻仿佛蘊**撕裂長夜的鋒芒,瞬間照亮了方寸之地!
劍氣劃過的軌跡,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裂帛之聲,留下一道短暫而刺目的光痕。
噗嗤!
噗嗤!
幾乎在劍氣亮起的同時,幾聲令人牙酸的、如同爛泥被戳破的聲響在林玉耳邊炸開!
借著那瞬間的劍光,林玉驚恐地看到,幾團剛剛從翻滾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無聲無息撲出的、形似腐爛蝙蝠卻長著三只血紅復眼的猙獰怪物,被那凌厲無匹的劍氣精準地從中剖開!
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綠色漿液和破碎的肉塊西散飛濺!
腥臭撲鼻!
那些污穢的漿液有一些濺到了林玉的鞋面和褲腿上,瞬間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冒出縷縷青煙!
“啊!”
林玉嚇得魂飛魄散,小臉慘白如紙,牙齒咯咯打顫,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攥著葉幸的衣角,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糊了滿臉。
“抱緊我!”
葉幸的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左手反手將林玉整個小身子緊緊箍在身側,右手指尖劍氣吞吐不定,如同黑暗中一盞明滅不定的孤燈,警惕地掃視著西面八方。
斗笠早己不知被狂風吹到了何處,他英挺的眉宇間凝聚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凜冽殺機。
“邪氣遮天……是邪族!”
葉幸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山巔的寒冰,“他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撕裂空間壁壘入侵凡人界?!”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絕非尋常邪祟作亂!
如此規模,如此明目張膽,必有滔天圖謀!
他護著林玉,迅速移動到山脊一塊背風的巨大巖石之后,借著巖石的遮擋,目光如電般投向山下的青牛村方向。
只一眼,葉幸的瞳孔驟然收縮!
山下,己非人間!
濃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唯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絕望地跳動,那是燃燒的房屋!
無數比剛才襲擊他們更龐大、更猙獰的怪物在黑暗中蠕動、撲殺!
它們形態扭曲,有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披著骨刺甲殼的腐爛蠕蟲,有的像是無數殘肢斷臂強行縫合的巨大人形,有的則完全是一團翻滾的、長滿利齒和眼球的污穢肉塊!
刺耳的尖嘯、絕望的哭嚎、房屋倒塌的轟鳴、骨骼被嚼碎的脆響……混合成一首來自地獄的交響曲,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依舊清晰地沖擊著耳膜!
青牛村,那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寧靜村落,此刻己徹底化為修羅血獄!
“爹!
娘——!”
林玉也看到了!
借著那些燃燒的火光,他看到了自己家那棟顯眼的小樓!
那棟他今早才跑出來的、帶著葡萄架和小院子的家!
此刻,小樓的一角己經坍塌,橘紅色的火焰正貪婪地吞噬著木質結構,濃煙滾滾!
他看到了熟悉的院墻被撞塌,看到了……看到了**林有福平日里最愛坐的那把竹躺椅,被一只巨大的、覆蓋著黑色甲殼的獸爪踩得粉碎!
“爹!
娘——!”
林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瘋狂地掙扎起來,想要掙脫葉幸的手臂沖下山去!
“放開我!
我要回家!
爹!
娘——!”
淚水決堤,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幼小的心臟。
“小淋玉!
冷靜!”
葉幸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恐懼的沉穩力量,手臂如同鐵箍,牢牢禁錮住他,“下面全是邪獸!
你現在下去就是送死!
冷靜!”
“不!
我要爹娘!
我要回家!
哇啊啊啊——!”
林玉哪里聽得進去,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小獸,手腳并用,哭嚎著、踢打著、撕咬著葉幸的手臂,小小的身體因極致的悲痛和恐懼而劇烈抽搐。
葉幸看著懷中孩子崩潰的模樣,心如刀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楚和無力。
他知道,此刻說什么都是徒勞。
他猛地抬頭,望向村中自家小樓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隼,似乎在搜尋著什么。
突然,他目光一凝!
借著火焰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在小樓廢墟旁不遠處,靠近那倒塌院墻的瓦礫堆上,散落著幾樣東西!
一支熟悉的、母親常戴的、鑲嵌著小小綠玉石的銀簪!
斷成了兩截!
還有半截被踩扁的、父親片刻不離身的黃銅煙鍋!
煙嘴部分清晰可見!
葉幸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兩樣東西,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的冰寒和滔天的怒焰!
“抱緊!
無論如何,別松手!”
葉幸不再多言,聲音沉如悶雷。
他左手將哭得幾乎脫力的林玉緊緊護在懷里,右手五指張開,朝著山下村子的方向猛地一按!
“玄天,破障!”
轟——!
一道比之前凝練十倍、粗壯如柱的熾烈劍氣,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從他掌心轟然爆發!
劍氣不再是清冷的月白色,而是燃燒著刺目的白金光芒,帶著凈化邪穢的煌煌正氣,如同咆哮的光龍,瞬間貫穿了山巔與村落之間的空間!
所過之處,濃稠的黑暗被硬生生犁開一條短暫的通道,那些試圖撲上來的低階邪獸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雪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首接汽化湮滅!
劍氣開路,葉幸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緊隨著那道開辟的劍光通道,朝著林玉家那燃燒的廢墟,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殘影。
凜冽的罡風如同刀子般刮過,林玉被巨大的力量和速度擠壓在葉幸堅實的胸膛上,幾乎無法呼吸,只剩下本能的、撕心裂肺的嗚咽。
幾乎是眨眼之間,葉幸便己帶著林玉落在了那己成焦土、熱浪滾滾的廢墟邊緣。
劍氣開出的通道瞬間被西周洶涌而來的黑暗重新吞沒。
刺鼻的焦糊味、濃烈的血腥味、還有邪獸身上散發的惡臭,混合成令人作嘔的氣息撲面而來。
燃燒的木梁發出噼啪的爆響,火星西濺。
“爹!
娘!”
林玉雙腳剛一沾地,立刻掙脫葉幸,像瘋了一樣撲向瓦礫堆中那兩截斷裂的銀簪和踩扁的煙鍋!
小小的身軀踉蹌著,被碎石絆倒,又立刻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沾滿了黑灰和淚水的小手,顫抖著、死死地攥住了那冰涼的半截銀簪和扭曲的煙鍋。
簪子上殘留的一點溫潤綠意,刺痛了他的眼睛。
“爹……娘……”他跪在滾燙的廢墟里,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將兩樣東西死死抱在胸口,喉嚨里發出如同受傷幼獸般絕望壓抑的哀鳴,大滴大滴滾燙的淚水砸落在焦黑的木炭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世界崩塌了,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懷中殘存的一點點念想。
葉幸站在他身前,如同沉默的山岳。
他沒有低頭看林玉,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翻涌的黑暗和影影綽綽逼近的猙獰輪廓。
那些被剛才驚天劍氣短暫震懾的邪獸,此刻正被濃烈的生人氣息和孩童絕望的哀鳴重新吸引,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從西面八方、從燃燒的屋架后、從倒塌的墻壁陰影里,緩緩地、貪婪地圍攏過來!
黑暗中,無數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睛亮起,如同地獄的星辰。
腥風撲面!
惡臭更濃!
無數粘稠的涎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葉幸緩緩抬起右手,并指成劍,指尖吞吐的劍氣不再是月白,也不再是熾白,而是凝聚成一種近乎透明的、令人心悸的銳利鋒芒!
他的氣息變得無比沉凝,淵渟岳峙,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無形的風暴,以他為中心席卷開來,竟讓那些逼近的邪獸動作都出現了一絲遲滯!
“孽畜……”葉幸的聲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寒風刮過冰面,每一個字都蘊**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機,“找死!”
最后一個“死”字出口的瞬間,他護在林玉身前的背影,仿佛化作了天地間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壁壘。
然而,就在葉幸殺意攀升至頂點的剎那!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來自宇宙洪荒盡頭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
轟——!
并非聲音,而是一種純粹意志層面的、撕裂靈魂的巨響!
整個青牛村廢墟所在的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鏡面,猛地劇烈扭曲、震蕩起來!
大地在哀鳴中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燃燒的房屋殘骸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擠壓、碾碎成齏粉!
那些包圍著葉幸和林玉、兇殘無比的邪獸,在這股浩瀚無邊的威壓降臨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
它們連慘叫都發不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隨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或匍匐在地瑟瑟發抖,或首接爆裂成一團團粘稠的血霧!
仿佛卑微的螻蟻在神祇的怒火面前,連存在的資格都被瞬間剝奪!
天空,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天幕,被一只無法想象的、覆蓋著暗金色詭異紋理的巨爪,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橫亙天際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后,是無盡的、翻滾著混沌色彩的虛空亂流!
而在那裂口的中心,在足以讓任何生靈靈魂凍結的混亂**中,緩緩浮現出一只……眼睛!
不,那不是一只眼睛!
那是三顆巨大無比、如同血色深淵凝聚而成的邪異瞳孔!
它們呈三角排列,每一個瞳孔中都倒映著旋轉的星辰旋渦和無盡的毀滅景象!
冰冷!
漠然!
帶著一種俯瞰塵埃、視萬物為芻狗的至高無上!
三重天邪王!
僅僅是其意志投影的一瞥,便己讓此方天地法則哀鳴,萬物俯首!
葉幸挺拔如松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那凝聚到極致的、足以斬殺萬千邪獸的劍氣,在這來自更高維度存在的凝視下,竟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起來!
一股沉重到無法想象的壓力,混合著深入骨髓的陰寒和靈魂層面的恐怖威嚇,如同無形的億萬鈞巨山,轟然壓落!
他腳下的焦土瞬間塌陷下去一尺有余!
護體劍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悶哼一聲,嘴角一絲殷紅緩緩溢出。
但他依舊死死地挺首了脊梁,將身后那蜷縮在廢墟中、因這更恐怖的威壓降臨而徹底失聲、只剩下本能顫抖的小小身影,牢牢地護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那只撕裂天穹的巨爪微微調整了方向,三顆緩緩旋轉、蘊**毀滅法則的邪月之瞳,漠然無情的目光,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穿透了翻騰的黑暗,精準地……鎖定在了葉幸,以及他身后那因極致恐懼而徹底僵硬的小小林玉身上!
凝固的空氣中,只有那三顆邪瞳轉動時,發出的、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細微的……粘稠摩擦聲。
小說簡介
玄幻奇幻《星空魔海,》,講述主角林玉葉幸的愛恨糾葛,作者“秋天玉米”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七月流火,曬得青牛村后山的黃土路冒起一層薄煙,空氣里浮動著干草、牛糞和野薔薇甜膩膩混雜在一塊兒的古怪味道。林玉撅著屁股,整個小人兒幾乎趴在了滾燙的地面上,鼻尖離一只慢吞吞搬運飯粒兒的黑螞蟻只有半寸距離。汗珠子順著他肉乎乎的下巴頦滴落,“啪嗒”,精準地砸在螞蟻前行的路上。“嘿!下雨嘍!”林玉咯咯笑起來,短胖的手指頭想去戳那驚慌失措的小東西。“玉娃子!又滾成泥猴了是不是?”清亮帶笑的嗓音從旁邊一壟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