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這地方，在劍云宗里，就跟后娘養的差不多。

地方偏，靠著后山懸崖，風大得能把人吹跑。

院里也沒幾個人，算上院主凌水黎，滿打滿算就兩個喘氣的——哦，可能還得加上院里那頭整天就知道趴著打盹、渾身火紅鱗片的老麒麟，還有神木上偶爾露個影子、高貴得不像話的金色鳳凰神鳥。

對了，主角，就任天齊一個男弟子，光桿司令。

任天齊這會兒正吭哧吭哧地，拿著個大掃帚，跟滿地的落葉較勁。

這些葉子可不是普通葉子，是從院里那棵頂天立地、據說能通三界的“通天神樹”上掉下來的。

每一片都泛著點玉石的溫潤光澤，掃起來沉甸甸的。

風一吹，剛掃攏的又散開，煩得很。

他穿著和其他峰弟子一樣的青色道袍，可胸口繡的不是什么威武的龍啊虎的，就一個簡單的**斧標記，灰撲撲的，看著就寒磣。

十七八歲的年紀，個頭不算矮，但肩膀總習慣性地微微縮著，好像生怕惹著誰。

眉眼其實挺清秀，就是那雙眼睛里，少了點少年人的飛揚神采，更多的是種習慣了低頭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喲，這不是咱們**院的‘獨苗’嗎？

又在這兒伺候大樹爺呢？”

一個帶著明顯譏誚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不用回頭，任天齊就知道是誰。

天門峰少峰主，趙凱。

身后還跟著倆跟班，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樣。

趙凱抱著胳膊，慢悠悠踱進來，锃亮的靴子故意踩在任天齊剛掃好的落葉堆上，碾了碾。

“嘖嘖，我說任天齊，你這天天掃葉子、澆水、喂麒麟的，修煉時間夠嗎？

別到時候連個煉氣三重都沖不上去，那可真是丟咱們劍云宗的臉了。”

任天齊握著掃帚柄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有點發白，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低應了聲：“趙師兄。”

“師兄？”

趙凱嗤笑一聲，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別，我可擔不起你這聲師兄。

聽說你剛入門那會兒，測試石上那叫一個熱鬧，紅橙黃綠青藍紫……嘖嘖，九種顏色跟放煙花似的蹦出來！

‘九色靈根’！

多稀罕啊！

結果呢？

雜靈根！

廢物靈根！

修煉慢得像烏龜爬！

**院收你，是不是就缺個打雜掃地的？”

這話像針一樣扎人。

那次的測試，是任天齊心里最深的一道疤。

滿心期待地站在測試石前，結果光芒亂閃，最終被判定為最駁雜不堪、幾乎斷絕仙路的“混沌雜靈根”。

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趙師兄說笑了。”

任天齊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些，看著自己沾了灰土的鞋尖。

“說笑？”

趙凱看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更來勁了，伸手就想拍他的臉，“我看你也就配干干這些粗活，給神樹當個看門狗……”就在趙凱的手快要碰到任天齊臉頰的瞬間，神木頂端，那一首閉目假寐的金色鳳凰，忽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仿佛蘊藏著熔金般的眸子，冰冷地掃向下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籠罩整個小院！

趙凱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伸出的手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臉色唰地白了。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更是嚇得腿肚子首哆嗦，差點沒站穩。

鳳凰神鳥的威壓，哪怕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對他們這些煉氣期的弟子來說，也如同山岳壓頂，喘不過氣。

趙凱驚疑不定地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神鳥，又狠狠瞪了任天齊一眼，色厲內荏地哼道：“哼！

算你走運！

我們走！”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跑了，活像后面有鬼追。

小院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麒麟打了個響鼻，翻個身繼續睡的呼嚕聲。

任天齊這才緩緩抬起頭，望著神木頂端。

那鳳凰神鳥己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對著神木，很輕很輕地說了聲：“謝謝鳳尊。”

他知道，神鳥剛才那一眼，是替他解圍。

雖然不知道這尊貴的生靈為何會幫他這個“廢物”，但這幾年，每當他被欺負得狠了，或者遇到什么小麻煩，神鳥偶爾會流露出這種無聲的庇護。

這大概是他在這冷清的**院，為數不多感受到的暖意。

他嘆了口氣，繼續低頭掃地。

趙凱的話雖然難聽，但卻是事實。

他修煉確實慢。

別人引氣入體可能幾天就成了，他足足花了三個月。

別人一年能沖上煉氣三重，他卡在煉氣二重快一年了，毫無寸進。

那本據說很厲害的《紫府仙訣》，在他手里，運行起來也磕磕絆絆，吸納的靈氣十成有九成都莫名其妙散掉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西處漏風的破口袋。

掃完地，他走到巨大的神樹下。

這棵樹太雄偉了，樹干幾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伸展開，像一片巨大的綠色天幕，遮蔽了大半個**院。

樹皮是溫潤的玉白色，上面流淌著淡淡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金色紋路，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溫和的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任天齊熟門熟路地找到樹根處一個不起眼的凹陷，里面積蓄著清晨的露水，混合著樹身分泌的一種奇異汁液，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拿出一個木瓢，小心翼翼地舀起這些液體，開始仔細地澆灌神樹的根部。

這是他每天雷打不動的工作。

“樹爺啊樹爺，”他一邊澆水，一邊對著大樹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練啥啥不行……趙凱他們罵得對，我大概就只配給你澆澆水，掃掃葉子了。”

溫潤的汁液滲入土壤，也仿佛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

澆著澆著，他感覺心頭的憋悶似乎散了一點。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輕輕**那如玉般溫涼的樹干。

就在指尖觸碰到樹皮的瞬間——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猛地從接觸點傳來！

那感覺，像是一股沉睡的、無比浩瀚的生命力，被他的觸碰驚醒了極小的一縷！

它順著他**樹皮的手指，像一道溫和卻不可**的暖流，瞬間涌入了他的身體！

任天齊渾身劇震！

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這股暖流和他平日里費勁巴拉吸納的稀薄靈氣完全不同！

它更純粹，更厚重，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古老與神圣的氣息！

它蠻橫地沖入他干涸的經脈，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原本如同頑石般阻塞的關竅，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竟然有了絲絲松動的跡象！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體內那團如同亂麻、各色駁雜的靈氣（所謂的“九色靈根”），在這股暖流的帶動下，竟然開始緩緩地、自行地旋轉、融合！

雖然速度極慢，但那種凝滯感，第一次有了被打破的趨勢！

“這…這是……”任天齊眼睛瞪得老大，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可那暖流帶來的舒適感和體內奇異的變化，又讓他舍不得松開。

這感覺太奇妙了！

像是整個人泡在溫泉水里，又像被最純粹的生命本源包裹著。

他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中，完全沒注意到，在他腳邊不遠處，那厚厚的落葉覆蓋的樹根縫隙里，因為剛才他心緒激蕩無意中踩踏了幾下，似乎松動了一點泥土，露出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澤。

那光澤深邃無比，仿佛蘊**開天辟地的力量，只閃爍了一瞬，便又被落葉和泥土掩埋。

任天齊的手還貼在神樹上，感受著那股暖流在體內流淌，沖刷著他那如同頑石般堵塞的經脈。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這樹……這神樹……它好像……認得我？

它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