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后腦像是被蠻力砸開,每一次心跳都引發一場顱內風暴。
林夏在一片腥甜的鐵銹味中恢復了意識。
她睜開眼。
遮天蔽日的巨型葉片,將天空切割成無數幽綠的碎片。
粗壯的葉脈如同畸形的手臂,盤踞在視野上方。
混雜著腐殖質與未知腥膻的潮濕空氣,野蠻地灌入她的肺葉。
這里不是“國際未來農業科技博覽會”的展廳。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冰冷。
她猛地坐起,劇烈的眩暈讓她干嘔了一聲。
左手腕上,那枚她親手設計的“全息生態土壤監測手環”屏幕漆黑,冰冷如一塊廢鐵。
一觸碰到它,刺目的藍光、尖銳的警報、被巨大力量撕扯的劇痛……展會最后混亂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是那個所謂的“宇宙射線種子活化裝置”!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從不遠處的灌木叢后傳來。
那聲音里飽**饑餓與殘暴,像砂紙一樣***林夏的神經。
恐懼攥住了她的心臟,但求生的本能更快一步。
她手腳并用地爬向旁邊一棵樹干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將自己塞進如巨蟒般虬結的樹根縫隙里。
“嗬——”一頭體型堪比小牛犢的暗紅色猛獸撲了出來!
它沒看到林夏,只是循著氣味沖向她剛才躺過的地方,落空的撲擊讓它暴躁地甩了甩頭,一雙血紅的獸瞳開始西下搜尋。
林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近乎停滯。
猛獸的鼻子在空氣中嗅探著,它的視線緩緩掃過林夏藏身的巨樹。
找到了!
猛獸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肌肉賁張,猛地朝樹根撲來!
完了。
林夏絕望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撕裂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的撞擊,以及骨骼被咬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嚓”聲。
她顫抖著睜開一條眼縫。
一頭巨狼,通體銀白,皮毛在林間斑駁的光點下,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澤。
它正死死咬住那頭暗紅色猛獸的脖子,矯健的身體肌肉線條緊繃,充滿了野蠻而優雅的力量感。
那猛獸瘋狂掙扎,鋒利的爪子在銀狼身上劃出數道血口,卻無法掙脫那致命的鉗制。
銀狼喉間發出沉郁的低吼,猛地一甩頭。
“咔嚓!”
伴隨著頸骨徹底斷裂的脆響,暗紅色的猛獸癱軟下去,生機迅速流逝。
鮮血和碎肉濺在林夏的臉上,溫熱而黏膩。
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卻被更大的恐懼壓制著,只能呆呆地看著那頭結束了戰斗的銀狼。
銀狼松開嘴,任由獵物的**倒在地上。
它轉過身,一雙冷漠的琥珀色獸瞳,穿透昏暗的林間,精準地鎖定了藏在樹根后的林夏。
被發現了。
林夏的心跳幾乎停擺。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銀狼邁開步子,一步,又一步,不緊不慢地向她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夏的心尖上。
就在它走到林夏面前約三步遠時,它停下了。
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從它身上彌漫開來。
林夏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超越認知的一幕。
巨狼龐大的身軀在光暈中扭曲、收縮。
光芒散去,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取而代之。
古銅色的上身**著,結實的肌肉上布滿新舊交錯的疤痕。
一條簡單的獸皮裙堪堪遮住下半身。
銀灰色的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后,一雙與巨狼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眼眸,正冷冷地盯著她。
獸人?
這個只存在于幻想作品中的詞匯,此刻卻成了唯一的解釋。
男人打量著她,眉頭微蹙,似乎對她這身奇怪的“皮毛”和纖細的身形感到困惑。
他薄唇輕啟,發出一串林夏完全聽不懂的、低沉沙啞的音節。
語言不通。
男人見她沒有反應,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林夏完全籠罩。
他伸出手,動作粗魯地抓住林夏的胳膊,將她從樹根縫隙里拽了出來。
鐵鉗般的手掌,帶著狩獵后未散的溫熱和淡淡的血腥味。
男人拉起她,視線卻并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反而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個黑色的手環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伸手就要去觸碰。
林夏下意識地一縮手。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不再理會手環,而是拽著她的胳膊,強行帶著她向森林深處走去。
林夏踉蹌著,被動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葉上。
她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往何處,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在經過一叢顏色異常鮮艷的菌菇時,林夏腳下不穩,手掌下意識地扶向了旁邊的樹干,指尖卻不小心劃過了一朵傘蓋鮮紅的菌菇。
警告:檢測到致命神經毒素,接觸劑量足以麻痹大型生物。
一道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中響起。
與此同時,手腕上那塊一首死寂的黑色手環,屏幕中心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紅光,轉瞬即逝。
拽著她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他的視線越過林夏,死死釘在她剛剛觸碰過的那朵紅色菌菇上。
幾秒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轉回頭,目光如實質般,重新落回林夏的臉上。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審視與困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猜忌與探尋。
林夏的血液幾乎凝固。
他聽見了?
不可能,那聲音是在她腦子里響起的。
但男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誤觸毒物的人,倒像在看一個本該當場倒斃的活尸。
男人緩緩抬起手,用一根粗壯的手指,先是指了指那朵紅得妖異的菌菇,又指向林夏的臉。
他的表情嚴肅,動作重復了一遍。
菌菇。
她。
一個無聲的質問。
林夏僵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他認識這種菌菇,知道它有劇毒。
手環的警報說劑量足以麻痹大型生物,而他顯然也這么認為。
所以,自己為什么還站著?
這是一個破綻,也可能是一個機會。
男人沒等到答案,耐心告罄。
他邁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攥住林夏那只碰過菌菇的手。
這次的力道很怪,不帶粗暴,反而透著一種小心翼翼。
他低下頭,高挺的鼻梁幾乎要貼上她的手背,仔仔細細地檢查著她的指尖。
然后,他將她的手湊到鼻下,嗅了嗅。
林夏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個野性、強大、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正低頭嗅著她的手指。
濃烈的雄性荷爾蒙混雜著血腥氣和林間的濕氣,野蠻地侵占了她的全部感官。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銀灰色發絲下,耳朵的輪廓。
男人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的皮膚上,沒有毒素腐蝕的痕跡,沒有奇怪的氣味,甚至連一點紅色菌菇的粉末都沒有。
這個人,碰了“死神之吻”,卻毫發無傷。
他松開手,后退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打量她,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待一個柔弱無能的雌性,而是像在評估一個無法理解的、充滿未知的危險存在。
他轉身,再次抓起她的胳膊。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是單純的拖拽。
他將她拉到自己身后,用他寬闊的后背擋住前路,步伐也穩健了許多。
與其說是俘虜,現在,林夏更像一件他從林中撿到的、既珍貴又燙手的……不明物體。
林夏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個平平無奇的黑色手環。
廢鐵?
不,這東西,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厲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