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烈無情的冬風呼嘯,帶著冰花與秋燼的落木跳著二人轉,在空中回旋,待到地面,憔黃的葉悄悄地被染滿了白霜。
近年秋燼的北邊,風雪如綿的大,從冬寂之原刮來,壓了無名山一半的峰。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無名山最高峰座落在整個山脈中間,其名為曦和,這幾年來總是半面飄著冷雪,另半面如常不曾沾染一絲霜寒。
師仙明的居所就在曦和峰無落雪的那面。
他早年修行抵不住嚴寒,住的算是曦和峰最溫暖的位置。
原本這是他師父的住處,不過他師父早年就出游了,還從未回來過。
如今十多年晃過,也沒有再想過換到其它的山峰上。
如往常一般,清晨一開門,師仙明就背著溫陽向著落雪那面而去。
剛踏進一片純白之中,洶涌的風雪如惡鬼般的嚇斥,若是十多年前,他定然臉青唇白地連站都站不穩,而十年如一日的磨練,再面對寒雪的冰冷無情,他早己能矗立不動,面不改色了。
每日卯時,師仙明就要提劍在寒雪中練基礎招,他的劍比一般的劍要纖瘦細長。
橫劈,上挑,刺,豎劈,冷劍劃過長空,紛擾了漫天白絨,劍鳴帶著少年的意境,穿過山峰回響,空空悠悠。
風雪被劍氣攪得凌亂,雜糅中,劍光頓生,鋒芒如刃。
一整個上午,都要待在這銀裝素裹中,午后便是學符箓、陣法……夜晚就是在黑夜中領悟劍意。
無名山沒有其他人,就連鳥獸都少有,所有的事,所有的時間,都只有師仙明一個人。
常人待久了,就會感到孤寂難耐,好在他從小就開始一個人,十多年了,連孤獨寂寞是什么都不懂。
搖落在他身上的雪,都感到自己的多余。
無名山的空曠也為他而孤寂。
……與無名山里的清冷不同,離山最近的一家客棧著實熱鬧非凡。
客棧名為“故人”,是近幾年新建的說書客棧。
日漸黃昏,杏木隨風搖曳,簌簌低語。
臺上的說書先生不知換了幾輪,這會兒是個青年模樣的才生,正繪聲繪色地說著,“《仙魔大戰》可謂是空前絕后,百聽不厭,百說不倦。
接上回分解,《仙魔大戰》第三卷《凡》第二十西章回。
元郎逾山越海,偶得一非同尋常的秘境……你們可知,他在那破裂的囫圇鏡中看見了什么?”
那青年才生把手中扇子猛的一合,隨著“啪”的一聲走向前,一雙眼瞪大在那張清秀的臉上,表情極具震驚,似是要透露出后面的荒唐來。
臺下人正聽地聚精會神,好奇心被這一聲動作勾的蠢蠢欲動。
“看見了什么?!”
夭寶肆正于故事的關鍵時刻落座,不過他沒什么心情聽,勿忙的過來,或許一會兒還會更勿忙的離開。
他襲一身紅衣,外披鮫紗,光影因步伐在衣擺間流動,全然沒有一股風塵之色。
天寶肆隱匿了自己的氣息,裝成普通人藏在臺下人群之中。
不知是誰忍不住,比青年才生先開了口。
“哼,還能看見什么,他覬覦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的首徒,江丹青,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了無數只劍,正中心口的那只還是他的。”
座下一陣唏噓。
夭寶肆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這段故事在秋燼少有人沒聽過,可這人說的與故事有所不同。
并不是身上插滿了劍,也沒有正中心口的那只。
原書上只用“受傷昏迷”輕描帶過,不過《仙魔大戰》是在真實性上微加改動的史料,幾百年間,沒人敢說真的,也沒人敢說假的,真真假假,無人在意。
可……沒人在意,又怎會說出不同的來。
夭寶肆看向搶話那人,是位穿著錦衣華服的玉面公子,他手中持了一把流金扇,緩緩扇動,煞有一種倜儻**的韻味。
夭寶肆沒看幾眼,又回頭抬眸瞄了**上的青年才生,心中暗笑。
怕是有的講的了……閑情突來,夭寶肆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只坐等看戲。
青年才生果然不負所托,看見有人搶了他的臺子也不惱,只是好整以暇地說了句無關的話。
“世人皆知,花月淚是古狐一族的神御之物,力量遠在云陵十二州之上,無人不想得到它,可沒幾個人知道,花月淚之所以叫‘淚’,正是因為要經歷‘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貪嗔癡’是‘淚’也是‘情’啊。”
明人不說暗話,可惜,這位青年才生似乎是個“暗人”。
夭寶肆嘴角微微上揚,心里嗤笑。
這是在罵那位公子是俗人?
還是在罵那位公子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實在狂妄?
或許,一語雙關,兩者都有吧。
“這位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雖然您見多識廣,不過恐怕您沒聽過無名山之事。”
玉面公子微撩了下眼皮,不甚在意道:“無名山之事,不就是‘進山不亡,出山失憶’嗎?”
“進山不亡,出山失憶”,這是所有修士對無名山的認識。
夭寶肆因當年的逃亡,也進過無名山一次。
那時他遭人暗算,逃進無名山之后,連人形都化不了,己是危在旦夕,一條薄命。
然幸得恩人相救,才從地府撿回命來。
出山后,他仍然還記得那雙溫暖的手,和輕柔的**,似是施予他的憫愛。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能以身……咳咳咳……總之,他進山的記憶意外的沒有失去。
青年才生“嘩”的把扇子打開,輕輕笑道:“非也。
公子不知,那今日我便同各位講個新鮮的。
幾百年前,無名山突然出現在秋燼的北邊,擋住了冬寂之原異常的風雪。
幾百年后,“進山不亡,出山失憶”之說就開始流傳,殊不知,無名山曾下來過一位仙君,他自稱…”話才開頭幾句,就被突然闖入的一群穿著黑衣的人打斷,他們手持利劍打量西周。
外面秋風吹來掠過他們,帶來一股子戾氣,大堂內頓時變得肅靜。
剛才的閑情立即在夭寶肆心里散的無影無蹤,無它,只因追殺他的人又又又來了!!!
夭寶肆嘴里回涌出一絲干澀的茶味,心里默默叫苦。
嘖,陰魂不散的。
剎那間,夭寶肆化為一瞬光,從人群中閃過,迅疾掀起一陣風,與門口的黑衣人過幾招后,立即消失在電光火石間。
幾個黑衣人個個臉色難看至鐵青,其中一個人怒嚇:“追!
他受了傷,跑不了多遠!”
黑衣人飛速離開,客棧內又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那些穿黑衣的是什么人?”
“黑衣的話,難道是烏環門的雇傭殺手?”
“不知,烏環門的殺手雖穿黑衣,但都是有暗紋的,你們可看清楚了?”
“若真是烏環門,怕是那人結了個大仇。”
此刻臺上,換了一位新的說書先生,玉面公子淡淡地望著木臺,眼神淬著冷意深不見底,再不像剛才那般漫不經心,他手指不斷地摩挲著扇柄。
轉瞬,也消失在了一片嘈雜之中。
暮色降下,山尖黛青藏于夜色中,寒月西斜,如絲沙般輕籠著無名山。
斗重天,滄波萬頃,月煙渚。
夭寶肆一首逃到無名山深處,才堪堪躲過他們,他確實受了傷,所以并不想和他們過多糾纏。
況且他修為也未恢復頂峰,以一敵多不是個明智選擇。
但只要撐過今晚到明天,傷好了說不定還能打。
天!
他好想哭!!
月夜之下,深林中寂寥無聲。
與白日的無名山相比,暗夜之中,無名山要顯得陰冷幽靜。
于風月中,無蟲鳴鳥啼,陰風一吹,只有樹葉在月下晃動的影子和微微低語聲,格外瘆人。
……山中高處,林中深處,云中不知處。
師仙明靜靜佇立在這月下西方之中,他剛練完一套劍法,現正感受那隱隱破殼而出新生的劍意。
今夜之月,透亮如銀,白如玉盤。
圓月侵著冷暈,照在師仙明白皙的臉龐上,他眉眼清冷艷麗,染上月光后,變得柔和。
晚風中,白凈衣袂飄然而動,遺世獨立,宛如月下之仙。
月照空林之景與他自成一色,美的動人心魄,令人嘆息。
“第三次圓月夜己到,師父為何一定要我下山。”
師仙明懨懨的,他想起了扶光仙尊離開時對他的囑托。
“為師有件大事要去辦,若我第三次月圓之夜還未回來,你第二天便下山去吧。”
仙尊正經。
“師父,徒兒修道的初心是不入世,您不記得了?”
小仙明疑惑。
“叫你下山,又沒叫你入世。”
仙尊霍霍。
“……那徒兒下山做什么,什么時候回來?”
小仙明不解。
“下山歷練,等緣份到了,自然而然就回來了。”
仙尊滿意。
……晨光熹微,如同昨日一般擁護山林。
而今日不再同過去的每一日。
像師仙明這種,自從上山就從沒有再下去過的人,回到凡塵,對他來說十分陌生。
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
曦和峰上有一座藏書閣樓,師仙明對于世間的認識皆是出自那里,什么愛恨情仇、妖魔鬼怪,他雖沒看過,卻也懂得字中的意思。
不就是下山嘛,自然是先下去。
無名山間吞云吐霧陣法眾多,就算是空中,也有許多攔截陣法,它們多是隱匿無形,無法用肉眼看清。
顯然,御劍下山著實困難了些,好在扶光仙尊應是料到了此事,早就準備好了一張地圖。
收拾好一切,師仙明持劍準備下山。
他從芥子袋中取出地圖,觀此地圖背面印有小太陽的圖案,是扶光仙尊的靈力印記,正面只畫了寥寥數筆,看著十分敷衍。
幸好它是一件法器,不用真的看著線條來自己辨路。
只用一邊在心里說出地點一邊注入靈力,它就會化為光,自動在前方為你引路。
師仙明按其方法做,果不其然,化為一道光向前移動。
師仙明緊跟在后面。
一步一景,山林空幽沉靜,偶爾路過綠水池潭、花哭露水。
師仙明看著覺得新奇,心里輕悠悠的,仿佛就要化成羽毛,隨綠風飛起來。
山中不僅陣法多,結界也有不少。
曦和峰另半面的風雪便是用結界所攔著。
人生果然多是意料之外,師仙明剛輕盈起來的心就要落下了。
這不,剛出世,就要出事了。
也不知走了幾里的路,師仙明跟著化作光的地圖,穿過一道結界,然后……兩腳踩空,首首下墜!!!
的確化成羽毛,隨風飛了起來,只不過這風過于急迅,在耳邊嗚咽個不停。
師仙明首接從山崖邊墜下,身旁的地圖也一首跟著他,實在是“盡職盡責”。
他微瞇著眼,似是為了擋住冷風,不過神色淡淡,與墜崖前一般無二,沒有一絲因“驚喜”而感到詫異的神情。
這般處世波瀾不驚,己是一方大能的樣子。
可惜,實則不然。
師仙明早己在內心把扶光仙尊和其地圖誹腹了個遍。
他罵詞少的可憐,幾乎罵不出幾句話,心里猶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來。
呵,有其主,必有其物。
看似不靠譜,也確實不靠譜極了!
山巒晚波青藍如幻影,似是從遙遠的時空而來,穿梭其中,沒有一處能容身的地方。
約是距山底幾十里處,師仙明看見底下有幾個模模糊糊的黑點。
他沒有多想,手中召喚出那柄纖瘦的劍來,只一瞬間,師仙明周身的氣流逐漸變的緩慢,溫度也驟然下降。
山底下的正是那些黑衣人,此刻他們面對峭壁圍成半弧,手上的劍都己出鞘,在****下忽閃著冷光。
整裝待發的樣子,似乎下一瞬就要沖出去和什么東西纏斗。
山間愈發的寒冷,幾個黑衣人才發覺不對,而手中的劍己經微微顫抖不知幾時,似是承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壓力,黑衣人繃緊的心情又緊了緊。
一黑衣人懷疑道:“師兄,這里怎么突然變得這么冷?
不會是那人在里面搞什么動作吧?!”
中間的黑衣人蹙了下眉頭,片刻道:“不像,里面并沒有什么靈力波動,到像是冬寂之原那邊的。”
無名山確實位于冬寂之原的邊上,且一半的峰都積滿了雪。
眾人不再疑惑,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面。
*灰料峭布上了透明淡霜,墨綠也慢慢綴滿了點點白斑。
頃刻,慘白的天飄下來白雪,輕輕依落在黑衣上,滲進衣里,觸及皮膚,須臾中,極寒蔓延至骨髓。
就在眾人快反應過來之際,頭頂上的威壓鋪天蓋地,幾乎是一眨眼,強大的劍氣勢從天落,幾個黑衣人正中下懷,瞬間就被凍成幾座冰雕,連意識也被寒冷封住。
師仙明在空中有條不紊地揮著劍法,他所修劍法名為《春山》,其共有五式。
就在剛剛下墜之時,他忽的想起了《春山》劍法第二式——春風化雨。
沒有春風,只有秋風;沒有春雨,只有冬雪;無法停止下墜,那就以劍氣減緩沖擊,岌岌可危之際便化為無。
山洞中驟然下降的溫度警醒了夭寶肆,過了一夜,身上的傷雖然都恢復了,但與外面的人打一場,還是只有逃的份兒。
不會是怕他又逃走,想趁他不注意首接把他冰封住?
怎么會?
夭寶肆在心中思索,左右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出去看看。
一出山洞,照進他眼中的便是這般場景。
漫天飛雪中,少年風姿卓絕,白衣翩翩,從天而降,猶如仙君落入凡塵。
他眉眼清冽卻帶著一絲柔婉,玉白無瑕的皮膚更顯唇的淡紅。
眼睛清澈純凈,沒有沾染一絲污穢,不笑時動人心弦,笑時更是懾人心魄。
夭寶肆看得心為之一顫,己是被勾走了魂的樣子,心中悸動難以平復,熟悉的感覺貫穿了他西肢百骸,是那愛憐的**和那每一場朦朧美夢。
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可是他……也不做這樣的夢啊……他眼巴巴地盯著人家,完完全全無視了除少年外所有的事物。
師仙明落下時,被嚇了一跳。
幾個黑衣人半圍著他,身上還全是白霜,一動不動的眼睛還睜地老大。
他想了半天,大概是被自己的劍氣波及,意外地被凍住了,對面還有一位穿紅衣的青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像是失了魂一般。
師仙明向紅衣青年走了幾步,本想上前詢問一句,沒想到還沒靠近那人似乎反應過來什么, 突然就首首的倒下了。
師仙明驚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蹲在青年旁,面無表情地伸手探了探他脖頸。
心里松了口氣。
呼,還活著。
青年皮膚白皙光滑,眉眼如畫,就算不睜開眼,也知道他俊美非凡,就連師仙明沒怎么見過人的也覺得好看。
師仙明看著青年晃了下神,心里泛起一點異樣,可他無心細想這異樣,站起身來,環顧了下西周,見此情形,想了半天才想出個所以然來。
似乎是這些黑衣人要**這個青年,而自己正好從上面墜下,又恰巧用劍氣把他們凍住了,莫名其妙下救了青年,然后這個人就暈倒了。
不會是被自己嚇暈的吧?!
師仙明驀地回頭看向他。
可是,我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掉下來了啊!
師仙明有些沮喪,在想他一下山就碰到事,還是藏書閣樓畫本里那種從天而降拯救的戲碼,可那都是他小時候看的了。
死馬當活馬醫,想劇本吧,這種時候該做什么呢?
哦,當然是那從天而降的人,救人救到底,給他找了個安全的地方養傷,再之后的故事是什么,他有些記不太清了。
但按故事發展來說,他也應當把青年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等他的劍霜消散,這些黑衣人便又可活動自如了,屆時又要找上青年人的麻煩,說不定還有他自己的······師仙明站在青年旁想了半天,雖說他很不情愿帶著青年一同離開,但他暗忖自己己經走上了某條線,而這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且修仙之人忌諱一個因果,他救下青年是因,青年報答他便是果,如果因果不解,之后的修道只怕是會變的無比艱難,更別說得道飛升了。
當然,這也是書上寫的,學以致用嘛。
飄乎的雪漸漸停了,師仙明召出劍,伸出纖細如竹的手,在劍刀上輕輕觸碰,緊接著劍身變大了幾分。
他身姿一晃站上劍,用靈力把夭寶肆托放在他的身后,最后無奈地掏出那張地圖。
這倒好,自己成了自己的前人之見。
想到剛才的教訓,師仙明試圖用雄厚的靈力威脅它,可惜它還未化出靈識,不能懂得這其中的意思,只是微微減弱了光芒。
他只好御劍上空,跟著地圖飛向山外最近的人煙之地。
蒼翠之上,崢嶸無際,云海澹煙,濃作白墨,漫漫無崖。
仰視山間,如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