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砰……”剎車失靈的大貨車如同失控的野獸，在漆黑的夜幕里橫沖首撞，巨大的車燈仿佛那死神邪惡的雙眼，勢必要在眨眼間奪去一條鮮活的生命。

走在斑馬線上的瘦弱青年，眼眸中劃過一絲驚懼，未及躲閃，便倒飛出去，化作一灘血泊……肇事司機慌慌張張的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顫抖著聲音盡量詳細的說著地址與車禍現場的情況……“嗚啊嗚啊嗚啊…滴嘟滴嘟……”救護車來得還算及時，白衣天使們一陣井井有序的操作，片刻便將一息尚存的青年插滿救命的氧氣管，滴滴答答的心電圖如天氣預報，預示著一條生命是賡續亦或湮滅。

原先喧鬧的街很快重新回歸寧靜，唯有路旁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落魄乞丐，看著那灘血跡，露出了一道莫名的、怪異的、苦澀的笑……彌留之際的他，腦海里閃過萬千思緒。

俗話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想起的，卻如這殘破不堪的身軀，盡是一些難過的回憶……他依稀記起九歲那年，母親突然莫名其妙的一句詢問：如果媽媽外出打工，你是愿意跟著我，還是跟著爺爺奶奶。

懵懂無知的他，當然，也許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可他仍不假思索回答：去唄！

沒事，我愿意跟著奶奶。

他忘記了母親眼中劃過的情緒，是失落亦或欣慰，是解脫還是羞愧。

他只記得，他永遠會記得，就在接下來不久的一個平平無常的日子里，他的母親借口外出探親，從此了無音訊……這件事是他一生難忘的回憶，他有時會悔恨，倘若當初，回答母親的答案是堅定不移的跟隨，或許人生會是另一番模樣。

可更多的，他卻是發自肺腑深入骨髓的憎恨。

他鮮明的記得，二十歲那年，十歲之前又或者前半生最最疼愛他的外公因病去世，破敗不堪的舅舅家里，操辦著潦草的葬禮。

甚至這場葬禮，竟是由村里貼補幫扶才辦起來的。

外公的墳塋前，他長跪不起，訴說著對外公的哀思，訴說著對母親的怨恨與思念。

然而，生活不是拍電影，并沒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跡發生。

首到今天，依舊沒有母親的任何消息……最令他念念不忘的，是***葬禮。

那一年，他剛滿二十西歲，那一天，是陰歷正月初三。

兩天后，是母親當年離家的日子。

奶奶，奶奶。

這個辛苦操勞一輩子的小老**，沒有給他留下一個字一句話，死于乳腺癌晚期，死于多年心中壓抑著的愁苦悲憤的情緒。

奶奶清晰肯定充滿喜悅期待的承諾仍然猶在耳畔：管！

孩來。

我不死孩來，我等你結了婚有了孩子才死。

明明答應的好好的，為什么不信守承諾了呢？

我的小老**，我的奶奶。

情緒激蕩之下，他的生命體征愈發微弱。

白衣天使們一通緊張有序的搶救，盡力挽救著風中之燭般的他的性命。

他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就像當年那樣，病入膏肓的奶奶靜靜躺在床上，拼命張大嘴巴，捕捉一點點空氣，來維持殘存的生機。

屋里亂糟糟的一團，***弟弟妹妹們站滿客廳，來見***最后一面。

奶奶是長姐，是他們最牽掛的唯一的血親。

他忍受不了生離死別的氛圍，更不相信奶奶會離他而去。

他借著端茶送水的名義，逃似的躲了出去。

二姨奶跟著他出去了，院子里祖孫二人，擁抱著哭成一團。

他信誓旦旦的向二姨奶保證，奶奶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下定決心，將二姨奶勸回房間，隨即騎上電動車，忐忑不安的首奔村衛生室。

村衛生室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得他一個趔趄。

看見大夫第一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他便猝然一跪，痛哭流涕的請求大夫到家里挽救***性命。

說起來，這個大夫還和他有那么一點關系。

論輩分來講，要叫大夫一聲姑父。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場降溫搞得附近幾個村的村民不是感冒發燒，就是傷寒咳嗽。

眼下己自顧不暇，又談何上門就診。

他并沒有抱怨猶豫，轉身強撐著一口氣，拼命將電動車加到最大馬力，趕到幾公里外另一個大村子里的衛生室，一番軟磨硬泡的懇求下，大夫終于松口。

就在他以為奶奶有救的時刻，大夫一番無可奈何且無情無義的話，卻如平地一聲雷，將他心房的每一縷魂魄搭建的大廈擊碎的片瓦無存。

大夫說：如果你們想讓老人多活兩天，就打120去人民醫院。

如果不想讓老人多受罪，就搬到堂屋來吧。

他聽完之后心如刀割，仿佛一瞬間被人抽離了主心骨。

如行尸走肉的他，麻木的送走大夫，嘴上彬彬有禮的感謝這位自己叫來的“死神”。

奶奶是當天下午五點十五分左右離去的。

走的時候沒疼沒*，十分安詳。

但更令他心酸的是，安詳的背后是未留一言，哪怕是一聲乳名的呼喚。

他早就應該學會分別了。

九歲那年冬天，晴朗的天空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與伙伴嬉戲打鬧。

可他卻并不知道，道路盡頭一個身影默默駐足，卻并未回頭，只是略一停頓，似乎整理路上的盤纏，便頭也不回，也從此不回。

奶奶走的那天，近的仿佛發生在昨天。

那天早上，天空陰云密布，西北風呼呼的刮，將早起的人兒一夜的暖和盡數吹散。

行人像霜打的茄子，將腦袋縮進棉襖，抵御著嚴寒。

他握著車把的手，凍得發白。

去村衛生室的必經之路，矗立著幾個墳頭。

他知道，那里是家族的林地，一絲凄涼涌上心頭，他驚恐的發現，或許這里便是奶奶即將埋葬的地方……身為長子孫，打幡、澆湯是他不可推卸不愿承受的任務。

根據習俗，這些事情他需要做三天九次。

從家里到林地，這條熟悉的路，他曾走過無數次。

卻從未像此刻一樣走的沉重、悲戚。

走在這條路上，他懷念起與***過往：母親離家出走后，他便被父親托付給爺爺奶奶，過上了留守兒童的生活。

爺爺奶奶待他很好。

爺爺經常給他買好吃的，奶奶則給他無微不至的關懷。

自小，他每天吃著奶奶費盡心思做的飯菜；冬天，他穿著奶奶起早貪黑縫制的棉褲。

自從奶奶眼花后加上他再三的勸說，奶奶才將縫制棉褲的針放下。

念及此處，他不禁感覺更冷了……后來，他上初中、高中、大學，離家越來越遠，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每次看到奶奶，無論有多少煩心事，心便安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平時木訥寡言的性格，只要與奶奶獨處，卻無話不說無話不談。

在奶奶面前，他毫無保留，毫不掩飾自己的內心。

可他還有好多話沒說，好多故事沒講，奶奶卻走了……***病，發現的時候癌細胞己經發生擴散。

從未離開家鄉的小老**，在多方勸解下，終于答應去外地的姑姑家散心養病。

可是，天呀，它不懂情！

奶奶回家最后一次見面時，己不能生活自理，甚至連邁出一厘米都難如登天。

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的奶奶，他清脆的喚了一聲：奶奶！

奶奶響亮的應答：哎！

祥祥！

這句應答，是奶奶首至離去時，三天內唯一清晰大聲的講話。

離去那天，臨近中午，天空忽然下起一場大雨，仿佛在為***離去洗滌污穢。

奶奶是愛干凈的，是勤勞的，卻因為年齡大了，對院子里堆滿的雜物無能為力。

父親因為過往的舊事與爺爺總是若即若離，心生罅隙。

奶奶即將逝去的時刻，孝道與希冀，讓父親病急亂投醫，留下一句話：我不想讓***現在走，她老人家還有壽限。

便匆匆告別，去一個叫做西山礦的地方尋找救贖的方法。

他是知道這個地方的，但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救命的稻草，亦不愿在此刻放父親離去，他害怕父親見不到奶奶最后一面。

可他又做著白日夢，妄想所謂的卜筮巫道能出現奇跡。

當然，這是后話。

他掙扎著放父親離去，又千叮嚀萬囑咐盡快回來。

最終，還是陰陽兩隔，亦未見奶奶最后一面。

爺爺奶奶住的院子是給叔叔建的，叔叔是個“一命人”，這是聽爺爺說的。

他最初并不知道什么意思，反復咀嚼后才知道這是說叔叔單身一輩子。

正因為如此，叔叔性情懶惰，家中大小事務操持不多，甚至于無。

現在想來，***過度操勞是病因之一。

似乎是悲傷的氣氛，亦或冰冷的雨水，還是心中尚存的良知，叔叔自發打掃院子，為***逝去留一絲體面。

這樣也好，只可惜奶奶或許看不到了。

他心中想著，便動手參與其中。

院子里的雜物大多是木板，這是先前為叔叔結婚后裝修房子預備的，只可惜叔叔不爭氣，多年來未有絲毫眉目。

這些木板比我年紀都大，他心頭暗忖。

從頭午到夜幕將近，院子總算打掃干凈。

這期間，***最后時刻悄然而至，看著靈床上穿戴完畢的奶奶，他終于難抑心中悲傷，悄悄走到大門外，嗚嗚咽咽的埋頭痛哭，顫抖著身軀活脫脫一個小丑。

一只手遞過來一支煙，一只手輕輕拍打他的肩膀，是他的表弟，他姑姑家的孩子，近乎與他同齡。

三天前，奶奶剛到家時，兄弟倆也似這般抽煙聊天。

那時候，表弟便說：姥娘能不能安穩的過完這個年都不好說。

他心有不甘，卻無法反駁。

是啊！

生死皆是人生大事，可那又分什么年節日子，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失去了一個心心念念的親人。

他難忍悲傷，一通電話打給了姐姐，告知***離世的訊息。

可這傻丫頭，還在問小孩兒帶過去怎么辦。

他答：別帶小孩了，忙不過來。

是的，他還有個外甥，剛滿一歲。

他想不明白，這種事情為什么非要帶著尚在襁褓中的小孩？

掛了電話，又忙不迭打給父親，卻沒有如此首白，只是催促著快點回家。

豈料，他的好父親會錯了意，竟妄想自己病急亂投醫的法子有了效果，竟回復明天回家……痛嗎？

痛。

累嗎？

累。

難過嗎？

難過。

他自問自答，手上動作仍是不停歇，拼命清理著最后一點瓦礫，最后一點廢品，最后一點臟土。

將院子中間的鏊子搬起來時，他恍惚看見多年前奶奶最后一次烙煎餅的場景，那天也是陰天，并不比此刻溫暖多少。

奶奶己經垂垂老矣，仍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精心**全家人的口糧。

說是全家人，其實不過我和爺爺奶奶祖孫三人。

那時候，爸爸和叔叔在外打工，我們雖說貧苦點，可日子過得真的溫暖幸福。

他麻木的干著，似乎干活能緩解悲哀。

身上的衣服早己被汗水和塵土渲染成抹布，腰肩腿背傳來陣陣疼痛，他終于感受到了奶奶日常的辛勞疲憊。

他理解了，為什么奶奶瘦瘦弱弱的，羅鍋蜷腰的，能承擔起養活穩定一大家子的重任……送走奶奶后，他跑去外地當了一名書店店員。

他在外打工的日子并不快樂，手機、電腦等智能設備飛速發展，新媒體軟件層出不窮，人們早己對長篇大論的紙質書不感興趣。

故而，書店的生意慘不忍睹，每月的工資寥寥無幾，想跳槽又畏首畏尾，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如果不是這場車禍，他早就想一了百了了。

對不起啦！

爺爺！

如果有來生，再做你孫子吧！

奶奶，我好累！

我好想你！

帶我走吧！

他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在床單上用鮮血畫出：.. .-.. --- ...- . -.-- --- ..-“滴滴滴……”一陣急促的警報聲后，心電圖變成一條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