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萬物寂滅之所，生靈的絕境。

這里沒有日月輪轉，只有永恒的、仿佛凝固的昏黃天光，映照著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木。

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淀了萬古歲月的沉重威壓，足以讓任何闖入者的道心為之顫栗。

在這片死寂的核心，空間卻詭異地扭曲著，形成一片相對“寧靜”的領域。

嶙峋的黑色山巖環抱中，竟有一汪幽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潭邊，唯一一抹亮色，刺痛了這片灰暗的世界。

她赤著雙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黑色巖石上，足踝纖細雪白，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與腳下死寂的墨巖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一襲繁復華美的曳地紅裙，如同凝固的血液，又似盛放的彼岸之花，鋪陳開來。

裙擺邊緣，以某種不知名的、閃爍著微光的黑色絲線，繡著幾朵妖異的花朵，花瓣層疊如爪牙，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無聲地呼吸、搖曳。

她的容顏被一種朦朧的光暈籠罩，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驚鴻一瞥的絕世風華，以及那雙穿透迷霧、冰冷如萬載寒淵的眼眸。

目光所及之處，連空間都似乎被凍結。

她的對面，隔著那汪死寂的幽潭，站著一個青年。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袍角沾染著點點干涸的、不知是泥土還是血跡的暗沉。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角甚至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痕，顯然經歷了極其慘烈的戰斗或逃亡才抵達此處。

然而，他的眼神卻異常沉靜，深邃得如同潭水，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堅韌，牢牢地迎向那雙冰冷的眸子。

他，便是蕭硯。

在這片傳說中連仙神踏入都十死無生的禁地核心，兩人就這樣對峙著。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那幽潭深處偶爾泛起的、如同嘆息般的氣泡破裂聲。

死寂被打破。

紅裙女子——重華，朱唇輕啟，聲音清冷空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天憲般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蕭硯的識海深處：“蕭硯。”

她的目光穿透光暈，銳利地釘在他身上。

“我給你兩個選擇。”

裙擺上那幾朵妖花似乎隨著她的話語，微微亮起幽光。

“一，”她的聲音毫無波瀾，卻蘊**足以凍結靈魂的力量，“與我結為道侶。”

蕭硯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選擇荒謬絕倫，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與這深藏天淵、氣息莫測如淵似獄的重華結為道侶？

這念頭本身就足以讓道心不穩者瞬間崩裂。

他緊抿著唇，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他知道，第二個選擇，才是關鍵。

重華微微一頓，赤足向前輕移了半步，腳踝上似乎有一串極其細微的銀鈴虛影閃過，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而危險，那股沉寂的威壓如同蘇醒的巨獸，猛地向他傾軋過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她的聲音更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毀滅性的決絕，清晰地吐出那未完的話語：“二……”她微微歪了下頭，光暈下的面容似乎勾起一個極其淺淡、卻足以讓天地失色的弧度。

“……成為我腳下這片‘葬仙池’的下一縷養分，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話音落下的瞬間，幽潭中的黑水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翻涌起細密的漣漪，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純粹的死亡與寂滅氣息彌漫開來，貪婪地鎖定了蕭硯。

那紅裙上妖艷的花朵，仿佛汲取了養分，幽光更盛。

兩個選擇，一條是通往未知、與這恐怖存在**的荊棘之路；另一條，則是眼前這口吞噬了不知多少驚天動地存在的死潭。

蕭硯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那無形的壓力凍結。

他望著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感受著腳下黑潭傳來的、幾乎要將靈魂都吸走的陰寒死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本能的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了頭，首視著那朦朧光暈后的存在，聲音因為壓力而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響起：“敢問前輩……為何是我？”

他的眼中沒有絕望，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探究火焰，“您這等存在，俯瞰萬古，視眾生如螻蟻。

我蕭硯不過區區一介……道心將崩的殘軀，何德何能，值得您親自賜下如此‘厚待’？”

他刻意加重了“厚待”二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和質疑。

他絕不相信，這僅僅是一次心血來潮的“垂青”。

這天淵禁地，重華，這口葬仙池……以及他身上背負的秘密，這其中必然有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牽連。

重華似乎沒料到他在如此絕境下，不是求饒或崩潰，而是問出這樣一個近乎挑釁的問題。

籠罩在她面容上的光暈，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死寂，再次降臨。

只有葬仙池的漣漪，無聲地擴大，如同深淵張開了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