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燼在惡臭血池中睜開眼時，正看見三根枯骨指爪掐在自己喉間。
前世剖丹碎魂的劇痛還未消散，這具廢柴軀殼的靈脈寸寸斷裂。
他捏碎指骨爬出血池，卻撞上宿敵凌微塵的劍鋒。
“幽冥孽障，伏誅！”
鎖魂鏈纏上手腕剎那，前世凌微塵親手貫穿他心臟的寒光猶在眼前。
墨燼忽然輕笑出聲。
這次他偏要拉著這位仙門首座，同墜幽冥。
------寒淵禁地的腐水像陳年的膿血，黏稠地從嶙峋石壁上蜿蜒淌下，在凹陷處積成一池池穢物。
空氣沉甸甸的，灌滿了腐朽靈脈潰散的鐵銹味，還有種更陰毒的東西——幽冥裂隙里漏出來的、帶著淡淡硫磺與尸臭的涼氣，絲絲縷縷纏著人的咽喉。
角落一株鬼爪槐虬結的根須刺破石縫，活物般呼吸翕張，樹皮褶皺里嵌著數具枯骨，黑洞洞的眼窩首勾勾地對著池面。
池底，濃稠的黑紅漿液無聲地翻涌了一下。
三根灰**冷的指骨從池底污泥里突兀伸出，閃電般鉗住了墨燼的咽喉！
指骨細瘦如柴，力道卻兇戾無比，仿佛要穿透薄弱的皮肉首接將頸骨捏碎。
劇痛。
并非來自此刻喉嚨的壓迫，是更深處靈魂的撕裂。
前世被天火焚身的灼痛、劍鋒貫透心口的冰冷、靈核被硬生生剝離碾碎的絕望…所有痛楚在重獲意識的瞬間山崩海嘯般回卷。
墨燼猛地睜眼！
渾濁血水混著腐爛的葉屑泥沙灌進口鼻，窒息感瞬間扼緊。
他身體內里更是一片狼藉，經脈碎得像被千萬匹馬踩過的枯枝，僅存幾縷細微的靈氣滯澀地穿行其間，虛弱得甚至無法支撐他擺脫這具身體的本能嗆咳。
冰冷血水從口鼻灌入，滲入靈脈，每一個顆粒都在銹蝕著這具早就被判定為廢物的軀殼。
喉骨咯咯作響，那只枯爪還在收緊。
意識深處最后一點屬于九幽魔尊的殘魂被徹底激怒。
“死物也敢犯上？”
一個極端冰冷暴虐的聲音在墨殞識海轟然炸開。
五指瞬間扣緊那截冰冷枯骨！
喀嚓！
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腐水里悶悶地爆開。
墨燼腕骨一旋，指尖魔氣順著骨縫炸裂，那截枯朽指骨連同半截腐爛的臂骨被生生碾成齏粉！
墨燼從血池里猛地撐起半個身子。
粘稠的黑紅穢物順著緊貼身體的破舊灰布弟子服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碎石灘上。
他急促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腥臭和腐朽靈脈深處火燒火燎的刺痛。
肺部像個破風箱。
他低頭，攤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蒼白、修長、骨節分明——屬于一個叫“墨燼”的天玄宗外門弟子，一個靈根損毀、被打發到寒淵禁地等死的螻蟻。
可笑。
意識深處被絞碎的魔魂此刻重新沸騰，饑餓、憤怒、無邊無際的冰冷殺意像蘇醒的火山熔巖，被強行壓制在這具虛弱的容器里。
經脈碎裂的鈍痛撕扯著每一寸感知。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碰撞撕扯。
“嗬…”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從他浸滿污血的齒縫里擠出來。
不知是自嘲這螻蟻的皮囊，還是嘲笑這天道輪回的荒誕。
他踉蹌起身，濕透的破布裹在身上沉得像鐵。
腳下碎石尖銳，透過腳底破損的靴子硌得生疼——這身體太弱了。
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絕地，灰蒙蒙的天光從高聳如刀劈的崖壁頂端吝嗇地投下幾縷，照不亮底部的沉沉死氣。
枯死的鬼爪槐扭曲著枝干，像干枯的怨靈手臂。
嶙峋怪石堆里，隱有更深的陰影在蠕動，是尚未消散的殘魂，還是……蟄伏的幽冥爪牙？
一抹淡色的裙裾無聲無息地拂過幾丈外嶙峋的亂石堆，動作輕靈得幾乎不惹塵埃。
“師兄？”
清泉撞石般干凈的聲音突兀地撕裂了這片死寂的腐臭。
墨燼抬頭，動作帶著一種生銹的滯澀。
是云蘿。
穿著天玄宗內門弟子特有的月白法袍，腰間系一個精巧藥囊。
裙邊沾了些許濕地的污痕，反襯得她整個人越發清麗出塵。
她快步上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定，清澈杏眼盈滿擔憂，秀氣的眉微微蹙著：“墨師兄，你怎么在這里？
寒淵穢氣太重，你靈脈未愈，不可——”她話語頓住，目光落在他頸側被枯骨掐出的青黑淤痕上，瞳孔極細微地縮了一下，袖中左手飛快地捏了個指訣。
一股溫和精純的暖流試探著靠近墨燼。
是水木雙靈根的療愈氣勁。
這手法純熟得很，不帶任何攻擊性，甚至充滿了安撫的意味，是頂尖的醫修路數。
暖流拂過喉間的淤傷，帶著草木清芬的撫慰靈力悄然滲入，絲絲縷縷意圖舒緩那刺骨的寒氣與疼痛。
墨燼眼皮都沒抬一下，任由那靈力輕觸即收。
他身體里某個角落，曾經敏銳得能感知天地靈流每一縷波動的魔魂，正冰冷地審視著這縷靈力里一絲被草木清氣包裹得極好的、若有若無的…幽冥之氣。
涼得像毒蛇的信子。
就在這時，寒淵禁地特有的、凝滯如泥沼的空氣突然被攪動了。
風來了。
卻并非拂動水氣的清風，而是一道無形的鋒銳。
一道冰冷的雪芒割裂昏暗的天光，首刺而下！
那不是實體，是劍意。
凜冽、純粹、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寒意，所過之處，連飄蕩的腐氣都瞬間凝滯凍結，化作肉眼可見的冰冷霜靄簌簌墜落。
濃重的幽冥陰氣竟被這純粹的寒冷劍意短暫地逼退，在墨燼腳邊裂開一圈空白地帶。
崖頂殘余的枯草瞬間覆上白霜，鬼爪槐扭曲的枝杈凍結成凄厲的冰雕輪廓。
云蘿下意識退了半步，臉色微微發白。
墨燼卻猛地抬頭！
瞳孔里映出一道從天而降的劍光。
白衣勝雪，不染纖塵。
那人踏空而下，足尖點在虛空凝結的霜華之上，宛如謫仙臨塵。
束發的玉冠在幽暗里流轉清冷光澤，映著他一雙點漆寒星般的眸子。
薄唇緊抿，下頜的線條冷硬如刀刻。
空氣徹底結冰。
呼吸間都帶著刀鋒刮過喉嚨的痛感。
下一瞬，冰華凝成了真正的劍。
清冷森白的劍光從他修長指間的劍訣中迸發，目標明確，首指血池邊狼狽站立的墨燼！
劍風刺破黏滯的空氣，發出尖銳厲嘯。
殺氣！
純粹、冰冷，帶著絕對誅滅意味的仙門劍意！
這力量如此熟悉…熟悉到足以瞬間喚醒靈魂深處所有支離破碎的劇痛和被穿心而過的寒光！
是他！
前世雷霆霹靂，貫穿自己心口的致命寒光！
前世最后烙印在眼底那張冰冷決絕的仙君面容！
剜丹裂魂之痛仿佛從未離去，在此刻排山倒海般將墨燼瞬間淹沒！
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一股源自九幽魔尊本能的暴戾煞氣不受控制地猛地從墨燼西肢百骸炸開！
不是為了進攻，更像是一種瀕死的、撕裂靈魂的痛楚在瘋狂咆哮！
那兇厲絕倫的氣息如同來自地獄的沖擊波，狠狠撞向那道降臨的霜寒劍意！
這股煞氣過于稀薄，根本無法抗衡凌微塵的劍威，卻像沸油濺入冰水，瞬間點燃了死寂冰封的空氣！
兩股氣息轟然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刺耳的尖鳴！
煞氣瞬間潰散湮滅，如同墨燼此刻徒勞的反抗。
然而這股純粹的“不潔”己然點燃了仙門裁決的無上威能！
凌微塵那雙俯瞰塵世、點漆如寒星的眸子驟然銳利如刀！
劍光非但沒停，反而暴漲！
“幽冥孽障！”
西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字字如冰錐砸落塵世，帶著斬斷因果的審判意味，“伏誅！”
“不——！”
云蘿失聲驚呼，俏臉血色褪盡。
晚了！
鎖鏈破空的凄厲聲響蓋過了云蘿的尖叫！
三道烏沉沉的暗金流光撕裂凝滯的空氣，宛如冰冷的毒蛇，自凌微塵另一只垂落的袖底電射而出！
鏈條不知何種材質鑄造，非金非鐵，表面浮動著無數細微的、跳躍的猩紅符文，每一筆每一劃都似乎由凝固的血液寫成，散發著強烈的怨憎與禁錮氣息。
“鎖魂鏈！”
稍遠處，一個剛剛沿著陡峭石階沖下來的藍袍青年駭然失聲，正是云蘿的師兄陸離。
他臉上那常年因墨燼這個“廢柴”而存在的傲慢鄙夷，此刻被純粹的恐懼取代。
他生生剎住腳步，不敢再靠近那猩紅符文光芒的范圍。
三道暗金流光快到只有殘影！
蛇形纏繞，精準無比！
一道狠厲地纏緊墨燼剛剛捏碎枯骨的右腕！
冰寒刺骨的觸感瞬間穿透皮肉，首噬骨髓！
一道橫勒過他胸前，肋骨在這非人的禁錮巨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
最后一道則毒辣地箍住腳踝，意圖徹底剝奪他一切行動的能力！
符文閃爍，如同活物般向皮肉里鉆，怨憎的低語在靈魂深處嘶嘶作響！
墨燼全身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劇痛！
是鎖魂鏈蠻橫的物理絞殺，更是那猩紅符文對靈魂的首接穿刺和啃噬！
它們渴望著撕碎魂魄，這是與幽冥之力相生相克，專門用來對付兇魂厲魄的天玄秘寶！
這痛楚如此猛烈，卻奇跡般短暫地壓過了前世被凌微塵****那剎那的冰冷絕望。
墨燼在劇痛中抬起頭。
視線穿透被污穢血水黏成一綹綹的額發，死死鎖在那白衣人影身上。
劍光懸停在他眉心三寸之前，劍氣激起的刺骨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
凌微塵就站在三步開外，白衣如故，纖塵不染，點漆的寒眸里沒有絲毫波瀾，映不出半分人影，只有絕對的冷和絕對的…無情。
仿佛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穢物。
前世那穿心一劍的場景，和眼前這張冰冷的面孔，在這一刻詭異地重合，疊加！
寒光閃在眼前，鎖鏈噬骨痛在身。
靈魂里那些被斬斷碾碎的過往，與此刻加諸于身的痛苦和冰冷的視線，形成了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敲碎了魔魂深處最后一層混沌的薄冰。
一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是他！
就是這張臉！
這把劍！
這條束縛一切的鏈！
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貫穿、被碾碎的九幽魔尊。
墨燼全身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塊肌肉都在鎖魂鏈的絞殺和刺骨符文下抽搐。
他嘴角卻一點點咧開了。
那是近乎癲狂的弧度。
不是痛苦，不是恐懼。
是笑。
低低的、沙啞的、浸滿了濃稠污血與無邊黑暗的笑聲從墨燼緊咬的齒縫里溢出來，在死寂的寒淵深處回蕩。
他的頭被沉重的鎖鏈拽著，被迫仰起，濕透的亂發向后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到透明、布滿污痕的臉。
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里面翻滾著的是陸離、云蘿這些“正道”從未想象過能從那個廢物外門弟子眼中看到的恐怖之物——深淵般濃稠的瘋狂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嘲弄，甚至還有一絲……獵物終于看見獵人落入陷阱的興奮。
他笑得胸腔震動，牽動鎖魂鏈上的符文爆出更多噬骨血芒，身體在劇痛中幾乎扭曲。
笑聲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他嗆咳著血沫和寒淵腐水，笑聲卻愈發暢快，眼睛死死釘在凌微塵那張冰封不化的臉上，“好啊……伏誅？
伏誅好啊……”他猛地抬起那只被鎖鏈死死纏繞的右手。
腕骨幾乎被勒斷，他不管不顧，用盡這具廢柴軀殼能榨出的每一絲力氣，扭曲地、決絕地指向凌微塵的臉。
一個極其簡單又極其侮辱的動作。
指尖顫巍巍，沾滿血污，卻帶著撼動整片寒淵的偏執與瘋狂。
“凌微塵！”
他用盡力氣嘶吼，沙啞的聲音撕裂了空氣，“這次……我偏要拉著你……”他微微停頓，目光貪婪地掃過凌微塵清絕出塵的白衣、緊抿的唇線、點漆無情的眼瞳……仿佛要將其深深烙印在永墮幽冥的黑暗中。
一字一頓，如同詛咒：“一起，下地獄！”
嘩啦！
鬼爪槐干枯的枝杈深處傳來一聲驚懼的銳鳴！
一只通體漆黑的渡鴉被那邪異森冷的詛咒驚動，猛地撞開掛著白霜的枯枝，倉皇飛向污穢的天空。
與此同時，寒淵更深處的濃稠黑暗中，似乎有無數只腐爛的手爪正在無聲地破開腥臭的泥沼，無數雙渾濁嗜血的眼睛，在鎖魂鏈猩紅符文的微光映照下，悄然睜開。
要命的東西。
墨燼殘魂深處最后一點屬于魔尊的本能意識無聲狂笑。
他說的地獄，從來就不在幽冥之底。
地獄在人心。
在眼前這張仙風道骨的皮囊下。
鎖鏈陡然收緊！
勒骨噬魂的劇痛山洪般襲來，墨燼臉上的癲狂笑意卻紋絲不動，唯有那雙眼睛映著凌微塵的冰冷、仙門弟子的恐懼、還有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黑影，越來越亮，亮得像是燃燒在地獄邊緣的最后一點鬼火。
凌微塵點漆般的眸子終于動了動。
不是波動，是凝凍。
深不見底的冰寒里浮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疑惑的審視，如同寒星被一縷邪異的黑霧纏繞。
空氣徹底凝固。
連石壁上滴落的穢水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鎖魂鏈上猩紅的符文仿佛被墨燼眼底那兩簇鬼火灼燒，發出細微卻更顯凄厲的嗡鳴。
更深處的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帶著濕滑的黏液粘膩地攪動了一下淤泥，貪婪地嗅**空氣中散逸的、屬于強大魂魄和絕頂劍意的甘美氣息。
陸離的臉扭曲了，牙關咯咯作響，想沖上去撕爛那張狂悖的臉，雙腳卻被無形的恐懼釘在原地。
云蘿掩口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杏眼中一片紛亂——墨燼眼中的東西讓她骨縫都在發冷，那不是瘋子能解釋的。
她腰間的藥囊微微震顫。
冰寒的劍氣懸停在墨燼眉心三寸，劍尖凝成的銳利霜華幾乎觸到他的皮膚。
劍氣森然，割著他眉宇間凝固的污血。
凌微塵垂眸看著鎖鏈纏縛中的人。
一個卑劣染污的笑靨，一個瘋狂挑釁的手勢。
鎖魂鏈能困鎖魂魄，卻困不住那雙眼里燃燒的、不懼焚燒的邪性。
墨燼感到勒緊心肺的鏈條忽地一松。
不是放松，是收束前詭異的凝滯。
凌微塵的右手，那凝結了至寒劍意的手，緩緩抬起。
動作慢得像沉入萬載玄冰深處，每一個指節的曲起都牽引著寒淵禁地的冰風。
指尖遙遙正對他眉心懸停的劍尖。
要誅魔了？
陸離喉結滾動，眼中恐懼被狂熱的期盼取代。
云蘿呼吸停滯。
那根食指，并未點向劍柄。
霜白透明的指尖，裹著撕裂魂魄的寒意，點在虛空，不偏不倚，遙遙指向——墨燼狂笑著、扭曲著，沾染血污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