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日頭毒得像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丹徒縣龜裂的田壟上。
六歲的劉裕赤著腳,踩在滾燙的泥水里,腳底板早己磨出一層硬繭。
繼母蕭文壽佝僂著腰,枯瘦的手指緊攥著秧苗,費力地**渾濁的水田。
她額頭的汗混著泥水流進眼角,刺得生疼。
“手腳麻利些!
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一聲尖利的呵斥從田埂上砸下來。
刁逵家管事刁福腆著肚子,手中的細竹鞭不耐煩地敲打著鑲銅頭的靴子。
他的目光掃過劉裕,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小崽子,你那蹄子踩壞幾棵秧了?
把你賣了也抵不上!”
竹鞭虛抽,帶起的風掠過劉裕汗濕的鬢角。
蕭文壽慌忙將劉裕往身后一拉,布滿細碎裂口的手護住他,賠著笑:“管事息怒,孩子小,不懂事…”興寧三年(公元365年),桓溫枋頭大敗于前燕慕容垂,喪師數萬,**威信掃地。
長江以北,胡騎縱橫;江南膏腴之地,盡為王謝庾桓等僑姓高門與吳地朱張顧陸等土著豪強所瓜分。
土地兼并愈演,如刁逵這般依附豪門的次等士族,亦仗勢圈占田產,役使寒門、流民如牛馬。
沉重的田租、口賦、徭役,一層層壓在劉翹這類底層小吏和失地農戶的脊梁上,榨干每一滴血汗。
劉裕低著頭,小小的拳頭在泥水里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能聞到刁福身上熏人的香粉味,混著田埂上野草的腥氣,令人作嘔。
他死死盯著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過早染上陰鷙的眼睛里,映著刁福繡著如意紋的錦緞褲腳。
秋日的棲凰山層林盡染,對砍柴的劉裕來說,只有沉甸甸的負擔。
一捆比他身子還高的柴禾壓彎了稚嫩的脊背。
山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突然,前方枯草叢一陣劇烈晃動,兩點幽綠的寒光死死鎖住了他!
是狼!
饑餓讓這**拋棄了畏懼,它低伏著身子,灰黃的皮毛下肋骨根根凸起,涎水順著尖利的獠牙滴落。
劉裕渾身汗毛倒豎,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他猛地將肩上的柴捆朝惡狼砸去!
趁狼被散落的柴枝阻了一瞬,他反手抽出別在腰后的柴刀——那是家里最鋒利的東西,刃口磨得雪亮,木柄己被汗水浸得發黑。
惡狼咆哮著撲來,腥風撲面!
劉裕矮身一滾,柴刀帶著全身的力氣向上狠狠撩去!
“噗嗤!”
一聲悶響,溫熱的狼血噴濺了他一臉。
柴刀深深嵌入了狼的脖頸!
那**發出凄厲的慘嚎,瘋狂扭動,利爪在他單薄的舊**上撕開幾道血口。
劉裕死死咬著牙,整個人壓在狼身上,雙手像鐵鉗般握住刀柄,用盡吃奶的力氣向下壓、再壓!
狼的掙扎越來越弱,最終癱軟在地,幽綠的眼珠漸漸失去了光彩。
劉裕喘著粗氣,癱坐在狼尸旁,背上的傷口**辣地疼。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看著手中染血的柴刀。
**太和西年(公元369年),桓溫第三次北伐慘敗枋頭,喪師辱國,**為填補虧空,征發無度。
京口作為拱衛建康的北府重鎮,更成賦稅徭役的淵藪。
山間野獸亦因流民增多、村落凋敝而頻頻下山為禍,百姓苦不堪言。
** 這頭狼,或許也是被這亂世逼得走投無路。
他費力地割下狼耳,這是證明,能去里正那里換回幾升救命的粟米。
背上的傷口很深,皮肉翻卷,他撕下狼皮的一角,胡亂纏住。
這傷疤,日后成了他在軍中證明勇氣的第一枚印記。
瑯琊王氏的別院高墻聳立,朱漆大門緊閉,只有瑯瑯的讀書聲隱約透出。
墻根下,劉裕像一尊沾滿泥污的石像,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
里面正在講《孫子兵法》的“九變篇”,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
“…是故智者之慮,必雜于利害…” 清朗的童音在解釋。
“啪!”
戒尺拍打幾案的脆響。
“蠢材!
‘雜于利害’乃權衡取舍之道!
豈是字面混雜之意?”
嚴厲的呵斥聲響起。
劉裕聽得入神,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
突然,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錦緞袍子、頭戴小玉冠的童子被一個健仆領著出來散心。
童子一眼瞥見墻根下衣衫襤褸、探頭探腦的劉裕,小臉頓時皺成一團,嫌惡地指著他對仆從說:“哪來的腌臜乞兒?
污了此處的清氣!
轟走!”
那健仆如狼似虎地撲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劉裕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將他狠狠摜在地上。
“小**!
這也是你能聽的地方?
滾!”
沾滿泥污的鞭子帶著風聲抽下,劉裕背上剛結痂的傷口瞬間崩裂,血水混著污泥浸透了**。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抬起頭,死死盯著那扇朱門,將那瑯瑯的讀書聲和錦袍童子嫌惡的眼神,深深烙進眼底。
冬日里的江水刺骨寒。
劉裕搖著家里那條破舊的小舢板在江*里下網。
江風如刀,割得臉頰生疼。
遠處一艘華麗的畫舫順流而下,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想必是哪個世家子弟攜伎出游。
突然,畫舫上傳來驚呼:“郎君落水了!”
只見一個穿著厚實錦袍的小童在水中撲騰掙扎,畫舫上一片慌亂。
劉裕不及多想,猛地扎入冰冷的江水。
江水刺得他骨頭縫都疼,他奮力游過去,抓住那胡亂撲騰的小童,拼盡全力將他拖回自己的破船邊,又用肩膀頂著將他拱上船板。
畫舫很快靠了過來,幾個健仆七手八腳地把驚魂未定、渾身濕透的小主子撈過去,裹上厚厚的貂裘。
那落水的童子裹在溫暖的皮毛里,驚懼稍定,小臉卻因后怕和羞惱漲得通紅。
他指著還泡在冰冷江水里、凍得嘴唇發紫的劉裕,對身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尖聲叫道:“這賤民的手臟死了!
碰過我的衣裳!
打!
給我打!”
管事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地抽出腰間的馬鞭。
“啪!”
一聲脆響,鞭梢帶著水珠狠狠抽在劉裕扒著船舷的手背上,皮開肉綻!
“腌臜東西!
誰讓你這雙臟手碰我家郎君了?
滾!”
又是一鞭抽來!
劉裕悶哼一聲,松開手,沉入冰冷的江水。
昏黃的油燈下,蕭文壽佝僂著背,就著微弱的光線,一針一線地縫補著劉裕白天被狼爪撕裂又被鞭子抽爛的破**。
那件衣服早己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渺茫的期望:“裕兒…這世道,要想不被人踩在腳下…讀書,只有讀書,讀出個功名來,才能改命啊…”劉裕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對著母親。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把染過狼血、劈過柴禾的柴刀。
粗糙的木柄硌著他的掌心,冰冷的刀鋒在昏暗中反射著油燈跳躍的光點,像一點幽冷的寒星。
白日里刁福的呵斥、錦袍童子的嫌惡、鞭子抽在手上的劇痛、還有那冰冷刺骨的江水…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柴刀冰涼的刃口。
許久,一個低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硬聲音響起,像鐵塊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讀書…能改命?”
他頓了頓,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幾乎要嵌進刀柄的木紋里。
“刀…也能!”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氣吞萬里如虎:劉裕傳》,講述主角劉裕苻堅的甜蜜故事,作者“沒坑的蘿卜”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東晉興寧元年(363年)三月,暴雨如傾。雨鞭抽打著京口丹徒縣的茅草屋頂,破洞處漏下的水在泥地上匯成渾濁的溪流。劉翹一腳深一腳淺地踹開柴門,蓑衣上的雨水潑濺在墻角堆放的農具上,鐵鋤和木耒的陰影在油燈昏黃的光里猙獰晃動。“穩婆來了!”他喘著粗氣,將一個渾身濕透的老婦人推進里屋。老婦人顧不得擰干衣擺,急急撲向土炕。炕上,趙安宗蜷縮在薄薄的麻絮被里,面色慘白如紙,汗水和淚水糊了滿臉,每一次宮縮的劇痛都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