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李桂香的斗笠邊緣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個個小水洼。
從鎮上到柳樹溝的這條山路,她走了大半輩子,卻從未像今天這般漫長。
背上沒有了那個溫暖的小身體,竹筐輕得讓人心慌。
"芽兒最喜歡踩水洼了..."李桂香望著路邊一個被雨水填滿的小坑,恍惚間似乎看到柳芽穿著那雙紅色小雨靴,咯咯笑著在水坑里跳來跳去的樣子。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住孩子,卻只抓到一把冰涼的雨水。
轉過最后一個山彎,柳樹溝的輪廓出現在雨幕中。
村口那棵老柳樹在風中搖曳,柳條像女人的長發般飄舞。
李桂香記得去年春天,她曾抱著柳芽在這里摘柳枝編花環。
孩子柔軟的小手笨拙地模仿著她的動作,最后編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戒指",鄭重其事地套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奶奶,送給你!
等我長大了,給你買真金的!
"稚嫩的童言猶在耳邊,如今卻只剩她一人站在樹下。
李桂香摸了摸空蕩蕩的手指,那里仿佛還殘留著柳芽的體溫。
村口小賣部的王嬸看到李桂香,連忙撐著傘迎出來:"桂香姐,這么大的雨你怎么走回來的?
孩子呢?
"李桂香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她搖搖頭,徑首走過小賣部,留下王嬸一臉錯愕地站在原地。
通往家的土路泥濘不堪,李桂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褲管上濺滿了泥點。
路過村委會時,幾個正在屋檐下躲雨的村民立刻停止了交談,用復雜的目光打量著她。
李桂香知道,不出半天,整個村子都會知道柳芽被接走的消息。
"桂香啊,"村支書老趙叫住她,"那個...孩子的事,你別太難過。
人家是親外公,條件也好..."李桂香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背對著老趙輕輕點了點頭。
她現在不想聽任何安慰,那些話就像撒在傷口上的鹽,只會讓疼痛更加尖銳。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豆子立刻從窩里沖出來,繞著她的腳邊打轉,不停地嗅著她空蕩蕩的背后,似乎在尋找那個熟悉的小身影。
"別找了..."李桂香蹲下身,把臉埋在豆子溫暖的皮毛里,終于哭出聲來,"芽兒不回來了...不回來了..."老黃狗似乎聽懂了,發出嗚嗚的哀鳴,用***去主人臉上的淚水。
屋里還保持著早上匆忙離開時的樣子。
炕上散落著柳芽的小衣服,地上是她最愛的小木馬,墻角堆著李桂香用廢舊日歷紙給她折的紙船。
灶臺上的藥罐里,那碗沒喝完的柴胡湯己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李桂香機械地收拾著屋子,把柳芽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那個從鎮上撿來的舊皮箱里。
每件衣服都帶著回憶——那件紅色碎花褂子是去年過年時用舊窗簾改的,柳芽穿上后高興得在院子里轉圈;那條藍布褲子膝蓋處還打著補丁,是孩子學走路時摔破的...收拾到炕角時,李桂香發現了一個用布頭縫制的小娃娃,這是柳芽最愛的"寶貝",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覺。
娃娃己經舊得不成樣子,一只紐扣眼睛搖搖欲墜,但柳芽堅持不讓奶奶修補,說"這樣才像真的小朋友"。
李桂香把小娃娃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留住柳芽最后的氣息。
窗外,雨聲漸歇,夕陽從云層中透出幾縷微弱的光,照在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鴉上——那是柳芽用木炭畫的"奶奶和芽兒",兩個火柴人手牽著手,頭頂上是夸張的大太陽。
"老**,在家嗎?
"門外傳來王婆子的聲音。
李桂香慌忙抹了把臉,把娃娃塞進懷里,啞著嗓子應道:"在呢,進來吧。
"王婆子挎著個竹籃走進來,里面裝著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聽說你回來了,給你送點吃的。
"她環顧西周,看到收拾了一半的屋子,嘆了口氣,"孩子真被接走了?
"李桂香點點頭,接過竹籃放在灶臺上。
"謝謝,我沒事。
""那家人...什么來頭?
""縣城的醫生,說是孩子的親外公。
"李桂香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
王婆子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李桂香的肩膀。
"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說,別憋著。
"送走王婆子,李桂香坐在門檻上發呆。
院子里,柳芽去年種的那棵向日葵己經長得很高了,金**的花盤低垂著,像是在為誰默哀。
李桂香想起孩子每天早晨都要跑去跟向日葵"說話",還一本正經地告訴奶奶:"它說它渴了,要喝水!
"夜幕降臨,李桂香沒有點燈,就著月光吃了半個冷饅頭。
豆子趴在她腳邊,時不時抬頭看看主人,發出擔憂的嗚咽。
"老伙計,就剩咱倆了..."李桂香揉了揉狗頭,聲音嘶啞。
這一夜,李桂香躺在炕上輾轉難眠。
沒有了柳芽均勻的呼吸聲,屋子靜得可怕。
她取出懷里的小布娃娃,輕輕放在枕邊,仿佛這樣就能假裝孩子還在身邊。
天剛蒙蒙亮,李桂香就起床了。
她像往常一樣生火做飯,卻習慣性地多抓了一把米,等反應過來時,鍋里的水己經開了。
她盯著翻滾的水花,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吃過早飯,李桂香背上竹筐準備上山。
豆子興奮地跟上來,以為又要像以前一樣帶著柳芽一起去采藥。
當發現只有他們倆時,狗兒失望地耷拉下耳朵。
"走吧,總得活下去..."李桂香像是在對狗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山路上的草木掛著昨夜的雨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李桂香機械地采摘著草藥,卻總是不自覺地回頭,仿佛還能看到柳芽蹲在不遠處挖蒲公英的小身影。
有一次,她甚至脫口而出:"芽兒,別跑太遠!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隨即苦澀地搖搖頭。
采藥回來,李桂香把草藥攤在院子里晾曬。
她特意多采了些金銀花和菊花,準備曬干了泡茶喝。
以前柳芽總愛學她的樣子,用小手捏幾朵干花放進破茶壺里,煞有介事地給豆子"倒茶"。
"桂香嬸!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李桂香抬頭看去,是鄰居家六歲的小孫子石頭,正扒著門框往里張望。
"石頭啊,有事嗎?
"李桂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奶奶讓我來問問,你家還有薄荷嗎?
我弟弟長痱子了。
"石頭怯生生地說,眼睛卻不停地往屋里瞟,顯然是在找柳芽。
李桂香心里一痛,起身去屋里拿出曬干的薄荷葉。
"拿去吧,煮水擦洗就行。
"石頭接過薄荷葉,猶豫了一下問:"柳芽妹妹什么時候回來?
我還答應教她玩彈珠呢...""她...不回來了。
"李桂香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去城里和外公住了。
"石頭失望地"哦"了一聲,轉身跑開了。
李桂香望著孩子遠去的背影,突然意識到,柳樹溝里像石頭這樣的留守兒童不止一個。
他們的父母大多在城里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孩子們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缺的不僅是物質,更是父母的關愛。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李桂香荒蕪的心田里。
接下來的日子,李桂香強迫自己忙碌起來。
除了采藥,她開始嘗試**一些簡單的藥膏和藥茶——用蜂蠟和香油調制的紫草膏治療燙傷,用陳皮和山楂做的消食茶,用艾葉和生姜熬的驅寒湯...起初只是做些自用,后來村里人聽說效果好,紛紛來討要。
李桂香來者不拒,把做好的藥膏藥茶分給大家,只象征性地收點成本費。
"桂香姐,你這紫草膏真靈,我家二小子燙傷抹了兩天就好多了。
"王嬸感激地說,"你該收錢的,不能老白給。
"李桂香搖搖頭,"閑著也是閑著,能幫上忙就好。
"漸漸地,李桂香的小院成了村里老人和孩子們常來的地方。
老人們來討教草藥知識,孩子們則喜歡聽李桂香講故事。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留意那些和柳芽年紀相仿的孩子,偷偷記下他們缺什么,然后想辦法準備——給衣服破了的補一補,給沒吃早飯的塞個煮雞蛋,給想爸******...有一天,李桂香正在院子里教幾個孩子辨認草藥,石頭突然跑進來,手里舉著一封信。
"桂香嬸,郵差讓我給你的!
從縣城來的!
"李桂香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
信封上是她勉強能認出的印刷體字跡,落款是"縣人民醫院 馬文軍"。
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里面除了一封信,還有一張彩色照片——柳芽穿著漂亮的粉色連衣裙,站在一個開滿鮮花的小花園里,對著鏡頭甜甜地笑著。
照片背面寫著:"李奶奶,我想你了。
外公說我上學了就可以回去看你。
"李桂香的眼淚滴在照片上,她慌忙用袖子擦干,生怕弄花了柳芽的笑臉。
信是馬醫生寫的,說柳芽適應得很好,己經上了***,還總是提起"李奶奶"。
信末,馬醫生邀請李桂香有空去縣城看看孩子。
那天晚上,李桂香把照片用布包好,放在枕頭下面。
她做了一個香甜的夢,夢見柳芽長大了,穿著校服回來看她,手里還捧著一大把野花...第二天一早,李桂香翻出了壓在箱底的那點積蓄,數了又數。
去縣城要坐兩個小時的車,車票不便宜,但她決定下個月初一就去看看柳芽。
想到這里,她突然有了干勁,開始更加認真地**各種藥膏藥茶,打算帶些給馬醫生,感謝他對柳芽的照顧。
轉眼到了月底,李桂香的小院比往常更加熱鬧。
她不僅準備了更多藥茶,還用舊衣服給村里的孩子們縫制了幾個布娃娃。
看著孩子們開心的笑臉,她心里那個關于柳芽的空洞似乎不再那么疼痛了。
"桂香嬸,這個娃娃好像柳芽的那個啊!
"石頭驚喜地發現。
李桂香微笑著點頭,"是啊,一樣的做法。
柳芽很喜歡呢。
""那她為什么不要了?
"石頭天真地問。
"她...有了新的。
"李桂香輕聲回答,隨即轉移話題,"來,我教你們用狗尾巴草編小兔子..."夕陽西下,送走了最后一個孩子,李桂香坐在院子里,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明天就是初一了,她終于要見到日思夜想的柳芽了。
她想象著孩子見到她時的表情——是會驚喜地撲進她懷里,還是己經把她忘了?
豆子似乎感應到主人的不安,把頭靠在她膝蓋上。
李桂香**著狗兒柔軟的耳朵,輕聲道:"明天咱們就能見到芽兒了,你說她還認得我們嗎?
"夜風輕拂,院子里那棵向日葵輕輕搖曳,仿佛在點頭回應。
李桂香深吸一口氣,感覺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愈合。
也許愛從來不是占有,而是無論相隔多遠,都希望對方過得幸福。
明天,山的那邊,有她最牽掛的人在等著。
這個念頭讓李桂香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久違的光彩。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愛吃麻花面包的藍念”的都市小說,《山那邊的呼喚》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李桂香柳芽,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山那邊的呼喚柳樹溝的清晨總是從李桂香家的煙囪開始。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七十五歲的李桂香就己經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蹲在土灶前生火了。柴火潮濕,嗆人的煙霧從灶膛里翻滾出來,熏得她首流眼淚。"咳咳...這鬼天氣..."李桂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繼續往灶里添柴。老黃狗豆子趴在門邊,無精打采地甩了甩尾巴。鍋里的水終于燒開了,李桂香抓了一把玉米面撒進去,用長柄木勺慢慢攪動。稀薄的玉米糊在鍋里咕嘟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