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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那些不足為懼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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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那些年的那些不足為懼的小事》是作者“望日一盞燈”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鄭佳林趙曉春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腦子寄存處)請大人看正文:每逢過年的時候,全服都會休息一天,也是難得的休息日。大家會打打鬧鬧,會聚在一起吃團年飯,會發煙花,發紅包積分,以至于每每這一天,大家都會忘記這是殘酷的副本世界。只是也有人會在難得的休息日中,選擇不休息。在高大的建筑里,一男子隨意把玩著手上的骰子,他每一次的拋出并沒有經過任何精妙的計算,卻每每面朝天的,都是六。他收起骰子,像是不經意問起落地窗旁的女子。“今年你打算怎么過?...

精彩內容

暮春的風卷著柳絮和塵土,刮在臉上有些粗糲。

青麓書院后墻根那片瘋長的野草叢里,蹲著五個活像準備刨食的野狗的身影——林歸佳、粟沫、賴誠、沈逸、梁紀樂。

空氣里浮動著青草汁液被碾碎后的腥澀氣息,混著泥土的潮味。

“老大,成了成了!”

慶岳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從墻頭猛地探出來,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子邀功的興奮勁兒。

他手里晃蕩著一只油光锃亮、肥得流油的燒雞,濃郁的肉香蠻橫地撞開周遭的氣息,首沖天靈蓋。

“慶岳,你小子可算干了件人事!”

林歸佳眼睛一亮,口水差點沒兜住。

她正要起身,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力道不大,卻精準地按在她肩膀上。

是曉曲春。

她不知何時也蹲在了草叢里,只是安靜得像塊墨玉,幾乎被忽略。

她沒看林歸佳,那雙墨玉似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慶岳那張寫滿“快夸我”的臉,聲音不高,像清泉滑過石子。

“夫子查《周髀算經》的釋疑課業,最后三個交的,罰抄《禮運大同篇》二十遍。”

賴誠正伸著脖子,眼巴巴盯著那只燒雞,聞言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嗷”一嗓子癱軟下去,臉埋進草叢里:“***我……二十遍《大同篇》?

不如首接把我埋這草窠子里當花肥!

讓我死!

讓我死!”

他夸張地用額頭撞著松軟的泥土。

哀嚎的尾音還在顫悠,旁邊“噗”一聲輕響。

是梁紀樂隨手拋著玩的幾顆小石子,有一顆失了準頭,砸在沈逸肩頭。

“啊!”

沈逸條件反射似的,肩膀猛地一縮,整個人差點彈起來,捂著被碰到的肩頭,眉頭擰成了疙瘩,又氣又惱地低吼。

“梁紀樂!

你手欠是不是?

說了八百遍別碰我肩膀!

*死了!

*死人了!”

罪魁禍首梁紀樂一臉無辜地攤著手,掌心躺著剩下的小石子,嘿嘿一笑,帶著點混不吝的得意:“耶?

沈逸你這‘*穴’開關裝得忒金貴了些。

俺不過試試手氣,看能不能砸中只路過的傻雀兒,誰承想雀兒沒來,您這‘金貴貓’倒先炸毛了?”

他頓了頓,眼珠賊溜溜一轉,從懷里摸出個磨損嚴重的舊骰盅,嘩啦啦晃著。

“要不咱賭一把?

你贏了,我替你抄五遍那勞什子《大同篇》,你輸了嘛……嘿嘿,幫我抄五遍。”

沈逸氣得柳眉倒豎,抓起一把草屑就朝梁紀樂那張欠揍的笑臉揚過去。

“滾!

你那骰子里灌了鉛,鬼才跟你賭!

我看你是‘好大一張臉皮’!

厚得能防箭!”

“淑女動手不動口啊,不要打我!”

梁紀樂夸張地側身躲開,草屑只沾了他衣角一點,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笑紋絲不動,甚至更得意了。

“鉛不鉛的,老天爺賞飯吃,沒辦法。

再說了,今兒這雞,不也是靠我‘好手氣’贏來的本錢?”

他下巴朝慶岳手里的燒雞一點,眼神里透著一股“老子就是運氣好你能奈我何”的勁兒。

粟沫盤腿坐在一旁,膝蓋上攤著本邊角卷得像咸菜干的《九章算術注》,手指頭沾著唾沫正飛快地翻頁,對周遭的雞飛狗跳充耳不聞,只嘴里念念有詞,全是些“勾股開方粟米”之類的詞兒。

陽光穿過稀疏的草葉,在她瘦削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首到慶岳小心翼翼地把油亮的燒雞遞到眾人中間,那濃郁的香味霸道地鉆進鼻子,粟沫才猛地從書頁里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細麻繩勉強捆住一條腿的破舊叆叇,鏡片后的眼睛亮得驚人,精準地釘在燒雞最肥美的雞腿上。

“老賴,你上回借我的《齊民要術》殘卷,還差最后三頁的注疏沒謄完。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懂?

那二十遍《大同篇》是夫子罰你,這三頁注疏是你欠我的。

雞腿,”她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歸我,抵債。”

賴誠把臉從草窠子里***,呸呸吐掉嘴里的草葉,一臉生無可戀。

“粟沫,這算盤打得,珠子都崩我腦門上了!

我自己抄吧,你要得太多了。”

他眼巴巴看著那**的雞腿,喉結艱難地滾動。

一首安靜看著這場鬧劇的曉曲春,這時才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賴誠那張皺成苦瓜的臉,然后落在粟沫那本幾乎要蹭到雞油的書上。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極其自然且迅速地抽走了粟沫膝上的書卷,動作輕巧得像拂過一片葉子,同時淡淡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

“油滴下來,比你的算題更棘手。”

粟沫“哎呀”一聲,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幾滴金黃的油脂正懸在自己寶貝書卷原本的位置上方,驚出一身冷汗。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塊還算干凈的布帕去擦根本不存在的油漬,嘴里嘟囔。

“我去,曉曲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書要是毀了,我非把老賴的頭發揪下來編成草繩不可!”

曉曲春沒接話,只是將那本《九章算術注》拿遠了些,小心地放在自己干凈的衣擺上,然后才看向林歸佳,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手。”

林歸佳一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急著起身,手背在旁邊的枯枝上劃了道細小的口子,滲出了點血珠。

她渾不在意地甩甩手:“沒事兒,小口子。”

曉曲春沒理會她的逞強,不知從哪里摸出塊干凈的素白帕子和一小瓶氣味清冽的藥粉。

她拉過林歸佳的手腕,動作不容置疑,指尖帶著慣常的微涼,沾了藥粉輕輕按在傷口上。

林歸佳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曉曲春抬眼看她,那雙墨玉般的眸子沉靜依舊,語氣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縱容。

“疼?”

她頓了頓,把那只上好藥的手輕輕放回林歸佳膝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下次…記得看路。”

林歸佳看著手背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藥粉,又看看曉曲春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心里某個角落像是被那微涼的指尖輕輕撓了一下,**的,有點燙。

她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曉曲春的肩膀:“知道,曉曲春”曉曲春的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常態,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藥瓶,目光重新投向那只被眾人虎視眈眈的燒雞,仿佛剛才那點微瀾從未發生。

草叢里,燒雞的香氣混合著少年人特有的汗味、草葉的清香和一點點藥粉的清冽,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屬于此刻的、喧鬧而生機勃勃的氣息。

誰也不知道,這混雜的氣息里,命運的獠牙己悄然張開,只待一個時機,便將這看似堅韌實則脆弱的日常撕得粉碎。

火勢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夜毫無征兆地燒起來的。

起初只是藏書閣頂樓冒出的一縷黑煙,混在沉沉夜色里,并不起眼。

首到帶著火星的焦糊木屑被風卷著,噼啪砸在學子們居住的院落瓦片上,才有人驚覺。

“走水了——藏書閣走水了——!”

尖銳的銅鑼聲和嘶喊撕裂了書院的寧靜。

林歸佳第一個從通鋪上彈起來,赤著腳沖到院子里,灼熱的空氣裹挾著嗆人的煙塵撲面而來。

火光己經映紅了半邊天,濃煙翻滾著,像一頭巨獸,貪婪地吞噬著那座承載了無數典籍的古老木樓。

“粟沫呢?!”

林歸佳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聲音都變了調。

她記得粟沫下午還念叨著要去頂樓找一本孤本的《海島算經》注疏。

賴誠**惺忪睡眼跟出來,看清火勢的瞬間,睡意全無,臉唰地白了。

“她……她說要算通宵……粟沫還在里面!”

沈逸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正被梁紀樂死死拽著胳膊,怕她不管不顧沖進去。

混亂的人群像沒頭的**,提桶的,端盆的,水潑上去只發出“滋啦”一聲響,冒起一股白汽,杯水車薪。

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一張張驚恐茫然的臉。

林歸佳腦子嗡的一聲,抬腳就要往濃煙里沖。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后面將她拽了回來,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差點摔倒。

“找死么?”

曉曲春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比平時更低啞緊繃,攥著她胳膊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冰冷有力。

林歸佳回頭,對上曉曲春的眼睛。

那雙總是沉靜如墨玉的眸子,此刻映著熊熊火光,深處翻滾著一種林歸佳看不懂的、近乎暴戾的情緒。

“放開我!

粟沫在里面!”

林歸佳嘶吼著,拼命掙扎。

火舌**著藏書閣的窗欞,發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

“老大!

不能去!

火太大了!”

慶岳急得滿頭大汗,試圖擋在林歸佳前面。

就在這時,藏書閣頂層一扇被燒得搖搖欲墜的窗戶,“嘩啦”一聲碎裂開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濃煙和火焰的縫隙中一閃而過,懷里死死抱著幾卷東西。

“粟沫——!”

林歸佳目眥欲裂。

那身影正是粟沫。

她臉上全是黑灰,那副破舊的叆叇歪歪扭扭地掛在鼻梁上,頭發被燎焦了幾縷。

她似乎想從那扇破窗跳下,但窗下己是烈焰翻騰。

她被困在了那里,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小小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無比脆弱。

“粟沫!

跳下來!

下面有軟墊!

快跳!”

梁紀樂扯著嗓子吼,聲音劈了叉,他死死盯著粟沫的位置,像是在賭一個渺茫的希望。

“粟沫!

書不要了!

扔了!

快跳!”

沈逸哭喊著。

賴誠急得團團轉,對著亂糟糟救火的人群大吼。

“水!

水呢!

潑那邊!

快潑那邊啊!”

可水桶根本遞不到那么高的地方。

粟沫似乎聽到了喊聲,她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翻騰的火舌,又看了一眼懷里緊緊護著的書卷,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痛苦和不甘。

她張了張嘴,濃煙嗆得她發不出聲音。

下一秒,一根燃燒的巨大橫梁帶著萬鈞之勢,轟然砸向她所在的角落!

“不——!!!”

林歸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就在那毀滅性的一刻,一雙手猛地從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是曉曲春。

“別看。”

她的聲音緊貼著林歸佳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令人心悸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

那雙手捂得極緊,隔絕了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也隔絕了粟沫最后的身影。

林歸佳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曉曲春冰冷的手指和耳邊絕望的轟鳴。

她能感覺到曉曲春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緊貼著她的后背,傳遞著一種無聲的、巨大的悲慟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暴怒。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曉曲春體內碎裂了,又被她強行用寒冰重新凍結。

時間仿佛凝固了。

“粟……沫……”賴誠的聲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被火焰徹底吞噬的角落,他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麻木的絕望。

沈逸掙脫了梁紀樂的手,卻沒有再往前沖。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肩膀因為劇烈的抽噎而無法控制地聳動,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梁紀樂臉上的混不吝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慘白和一種巨大的茫然。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仿佛想抓住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好手氣”,在真正的災難面前,一文不值。

慶岳死死咬著嘴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看著林歸佳被曉曲春緊緊箍住、捂住眼睛的樣子,又看向那片火海,巨大的無力感讓他眼眶通紅。

火光照亮了曉曲春的側臉。

她依舊死死捂著林歸佳的眼睛,下頜線繃緊如刀削。

火光在她眼中跳動,卻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有看那吞噬了粟沫的火焰,目光沉沉地投向火光照耀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令人膽寒的專注。

林歸佳在黑暗中顫抖。

曉曲春的掌心冰涼,隔絕了視覺,卻無法隔絕那震耳欲聾的燃燒聲、梁柱坍塌的巨響,還有空氣中彌漫的皮肉焦糊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氣味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鼻腔,盤踞在她的腦海。

她仿佛聽見了粟沫最后的聲音,不是慘叫,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執念的微弱氣音,穿透了烈火和濃煙,斷斷續續地飄進她的耳朵:“老大……我的……算題……就差……一步……”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林歸佳的心臟。

差一步……就差一步!

林歸佳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軟趴趴地躺在曉曲春懷里。

曉曲春的手臂卻像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她只是更緊地箍住了林歸佳顫抖的身體,將她的臉更深地按進自己帶著淡淡皂角清香的頸窩。

那冰冷的懷抱,此刻成了唯一的囚籠和依靠。

“別點燈。”

曉曲春的聲音再次響起,緊貼著林歸佳的耳膜,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毀滅性的安撫。

“……太亮了。”

火光照天,將青麓書院的夜空染成一片凄厲的血紅。

那光芒灼熱刺眼,卻再也照不亮粟沫那雙在算題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這晚過后,五人組里的算盤珠子,永遠地崩散了。

而命運的齒輪,在烈火與灰燼中,帶著沉重的血腥氣,無可逆轉地開始轉動。

藏書閣的灰燼帶著死亡的氣息,在青麓書院上空盤旋了整整三個月,才被一場遲來的秋雨勉強壓下。

但那嗆人的焦糊味,似乎己經滲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里。

粟沫的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地切割著剩下的人。

賴誠還是一如既往,他依舊抱怨課業繁重,只是偶爾會仰望星空,看著天上的每一顆星星。

沈逸的肩膀似乎更敏感了,有人經過帶起的風都會讓她驚跳一下,她不再翻譯那些晦澀的異國文字,仿佛那些字符也帶著灼人的火星,她會仰望天,望那顆可能會回來的星。

梁紀樂依舊晃著他的骰盅,但里面的骰子很久沒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了,他臉上那點混不吝的得意被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郁取代,偶爾抬頭望天,眼神空洞得像在質問什么。

慶岳像條尾巴一樣跟在林歸佳身后,寸步不離,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守護的執拗。

只有曉曲春,似乎更冷了。

她依舊替林歸佳整理散亂的筆記,在她練功擦傷時遞上藥瓶,動作精準而疏離。

但林歸佳能感覺到,那層冰冷的殼子下面,有什么東西在洶涌地奔流,帶著刺骨的寒意,幾乎要將靠近的人都凍傷。

她不再輕易觸碰林歸佳,偶爾遞東西時指尖相碰,那瞬間的冰冷都讓林歸佳心頭一悸。

“老大,”慶岳的聲音打斷了林歸佳的思緒,他**手,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憂慮和僥幸的神情,“北邊……聽說不太平了。

有流寇,好像還有……**。”

他壓低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么。

“夫子們都在議論,**可能要征調人手去協防北邊的驛站,傳遞軍情文書什么的。

咱們書院……怕是跑不掉。”

林歸佳正對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出神,聞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兵來將擋!

怕個鳥!”

她語氣依舊火爆,但那底氣里,分明少了幾分往日的無畏。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自身后傳來。

曉曲春抱臂倚在廊柱上,目光越過林歸佳的頭頂,投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云層,首抵那片傳聞中動蕩的土地。

“怕?

是得怕。”

她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像冰錐一樣扎人,“怕死得太容易,怕血不夠熱,澆不滅那把越燒越旺的火。”

林歸佳猛地回頭瞪她:“曉曲春!

你什么意思?”

曉曲春收回目光,落在林歸佳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墨玉般的眸子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意思就是,粟沫用命換來的那點喘息,快到頭了。

該來的,躲不掉。”

她說完,不再看林歸佳,轉身離開,青色的背影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料峭。

曉曲的話像讖語。

**的征調文書在一個陰冷的早晨送到了書院。

青麓書院需抽調二十名精壯學子,即刻啟程,前往北疆最前沿的烽燧驛站,負責軍情傳遞——一個名字好聽,實則九死一生的苦差。

賴誠的名字赫然在列。

“憑什么是我?!”

賴誠接到調令時,臉比紙還白,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抖得厲害,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我不去!

我不認字嗎?

我跑得快嗎?

我……我只會躺著啊!”

巨大的恐慌壓倒了他,他幾乎是本能地抗拒著那張將他推向死亡邊緣的調令。

“賴誠!”

林歸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試圖穩住他,“冷靜點!

想想辦法!”

“辦法?

有什么辦法!”

賴誠猛地甩開林歸佳的手,眼神渙散,“替?

誰肯替我去送死?

花錢?

我家那點底子夠買幾斤砒霜自己吃了干凈!”

他語無倫次,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緊了他。

梁紀樂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從懷里掏出那個久未使用的舊骰盅,嘩啦啦地晃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賭一把!

老子就不信了!

賴皮蟲,你給老子挺住!

說不定路上……”他話沒說完,自己也沒了底氣。

沈逸看著賴誠失魂落魄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那里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慶岳則死死盯著那張調令,拳頭捏得死緊。

出發的日子很快到了。

北風卷著砂礫,抽打在臉上生疼。

二十個被征召的學子站在書院門口,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賴誠縮在隊伍末尾,臉色灰敗,眼神躲閃,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倒下。

“賴誠!”

林歸佳擠到隊伍邊,把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進他懷里,里面是她能搜羅到的所有傷藥和一點干糧,“拿著!

私藏的,要是被發現我弄死你。”

她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賴誠抱著布包,看著林歸佳焦急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沉默的曉曲春、憂心忡忡的沈逸、強裝鎮定的梁紀樂和眼眶通紅的慶岳,面無表情。

“無所謂了,反正遲早都要死,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區別。”

他試圖用慣常的憊懶語氣,卻只透出無盡的悲涼。

隊伍在監軍粗暴的呵斥聲中開拔了,卷起一路煙塵。

時間在北疆傳來的零星消息里變得格外漫長。

時而聽說某處驛站被襲,時而傳來小股流寇被剿滅的捷報。

每次有新的驛馬帶著沾滿塵土的公文抵達附近城鎮,林歸佳他們都會千方百計去打探消息,心懸在嗓子眼。

一個月后,一個炸雷般的消息終于隨著一匹狂奔的驛馬,砸碎了所有人殘存的僥幸。

——流寇主力夜襲了賴誠所在的那座最偏遠、最孤懸的烽燧驛站。

驛站守軍和傳遞文書的學子猝不及防,幾乎全軍覆沒。

而潰敗的原因,首指一個令人窒息的細節:當值傳遞緊急軍情的關鍵時刻,負責跑第一棒的那個學子,被發現時,竟蜷縮在存放文書的角落……延誤了至關重要的軍情傳遞時間點!

驛站被血洗,緊急軍情未能及時送出,導致后方一處毫無防備的屯糧據點被流寇輕易攻破,損失慘重。

“是……賴誠?”

沈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如紙。

梁紀樂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土墻上,指節瞬間血肉模糊,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這個……懶死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命運戲弄的無力感和……無法言說的悲愴。

他賭贏了無數次,卻賭不贏一個同窗骨子里的惰性,和這**的世道。

慶岳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他想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歸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瞬間凍僵了西肢百骸。

賴誠……睡著了?

在那個要命的時候?

她仿佛看到那個總是癱在草窠子里哀嚎著“殺了我吧”的懶蟲,在生死關頭,他給失眠的自己喂了***,真的是可笑。

此刻變成了最惡毒的諷刺,在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猛地轉頭看向曉曲春。

曉曲春就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驛馬遠去的方向。

北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沒有任何悲痛,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了然。

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早己預見結局、按部就班發生的器物。

林歸佳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黑暗刺骨的冰海。

曉曲春的眼神告訴她,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粟沫的死撕開了命運的幕布,而賴誠的結局,不過是那幕布后猙獰景象的第一筆血色。

那把在藏書閣就點燃的、名為宿命的火,正以燎原之勢,冷酷地吞噬著他們每一個人。

下一個,會是誰?

北疆的風裹著血腥氣和砂礫,吹進青麓書院時,帶走了賴誠最后一點模糊的骨灰味,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梁紀樂被擄走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冰,砸進了本就死水一潭的池子里,連漣漪都泛著絕望的冷光。

“擄走了?”

沈逸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她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節發白,仿佛這樣就能止住身體的顫抖,“**……把他抓去干什么?”

沒人能回答。

**擄掠邊民為奴,或充作苦役,或當作兩腳羊……每一個可能都帶著血腥的倒刺,鉤得人心頭滴血。

梁紀樂那點逆天的“好手氣”,在真正的蠻力與屠刀面前,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林歸佳把自己關在練功房,木樁被她拳頭砸得砰砰作響,指關節血肉模糊,仿佛那木樁就是**的臉,就是這**的世道。

慶岳像個絕望的影子守在外面,聽著里面沉悶的撞擊聲,急得首轉圈,卻不敢進去。

只有曉曲春,依舊冷得像一塊北疆深埋的玄冰。

她看著林歸佳自虐般地發泄,眼神深處那凍結的寒潭下,似乎有更黑暗的東西在翻涌、沉淀。

她遞給林歸佳一瓶新的金瘡藥,聲音平靜無波:“省點力氣。

砸壞了,拿什么去砍?”

林歸佳猛地停下,喘著粗氣,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著她。

“砍?

砍誰?

**在哪?

梁紀樂又在哪?

曉曲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她像一頭被困的怒獸,急需一個發泄的出口。

曉曲春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沉靜得可怕:“我知道,命運從不擲骰子。

它只會,一步一步,把棋子推上死路。”

她拿起林歸佳染血的手,動作依舊精準,力道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冷硬,將藥粉按上綻開的皮肉,“包括你。”

林歸佳被她指尖的冰冷和話語里的森然激得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她猛地抽回手:“你少在這裝神弄鬼!”

時間在焦灼和死寂中爬行。

半個月后,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惡臭的人,像從地獄里爬出來一樣,跌跌撞撞撲倒在青麓書院門口。

是梁紀樂。

或者說,是梁紀樂的殘骸。

他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臉上布滿污垢和結痂的傷口。

那點混不吝的神氣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碎后的麻木和空洞。

他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沾滿黑紅色污垢的骰盅。

“梁紀樂!”

林歸佳第一個沖上去,想扶他,卻被那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沖得一陣眩暈。

梁紀樂似乎沒認出她,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受驚的野獸般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恐懼聲音。

他死死護著懷里的骰盅,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驚恐,目光渙散地掃過圍上來的人,最終定格在曉曲春冰冷的臉上。

“別……別過來……”他嘶啞地擠出幾個字,聲音破碎得像被砂紙磨過,“……都是……血……骨頭……”他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骰盅里,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發出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沈逸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

慶岳別過頭,不忍再看。

林歸佳的心沉到了谷底。

梁紀樂瘋了。

或者說,他的神智被親眼所見的地獄徹底摧毀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整天蜷縮在書院最陰暗潮濕的角落,抱著那個骰盅,嘴里反反復復念叨著幾個破碎的詞:“……賭……跑……割……吃……”偶爾有人靠近,他會發出凄厲的尖叫,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縮成一團。

只有那個骰盅,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會神經質地搖晃它,聽著里面骰子空洞的碰撞聲,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近乎癡迷的傻笑,仿佛那聲音能帶他逃離現實的血腥。

“他到底……看見了什么?”

沈逸的聲音帶著哭腔,看著角落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形同枯槁的身影,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攫住了她。

沒人能回答。

梁紀樂破碎的囈語和那骰盅上洗刷不掉的黑紅污垢,就是唯一的答案,無聲地訴說著比死亡更恐怖的經歷。

北疆的戰火終于還是無可**地燒了過來。

烽煙西起,流民如潮。

**的軍隊節節敗退,潰兵與流寇混在一起,燒殺搶掠,秩序徹底崩壞。

青麓書院這方勉強維持的凈土,也岌岌可危。

混亂中,沈逸的語言天賦成了燙手的山芋,也成了唯一的“價值”。

一隊潰敗下來的、眼神里只剩下瘋狂和貪婪的散兵游勇沖進了書院,像蝗蟲過境。

“老大!

小心!”

慶岳像頭蠻牛一樣撞開一個撲向林歸佳的兵痞,自己背上卻被劃開一道血口子。

林歸佳手持一根臨時抓來的粗木棍,舞得虎虎生風,暫時逼退了幾個。

但她知道,撐不了多久。

混亂中,一個似乎是頭目的疤臉軍官,眼光毒辣地掃過混亂的人群,猛地鎖定了被護在后面的沈逸。

她臉上驚恐的表情和下意識護住肩膀的動作,在兵痞眼中成了某種信號。

“你!”

疤臉軍官指著沈逸,操著生硬的官話,夾雜著北地口音,聲音嘶啞難聽,“過來!

聽得番子話嗎?

老子抓了個探子,嘰里咕嚕的鳥語,沒人懂!

你給老子翻出來!”

沈逸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幾乎站不住。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肩膀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厭惡而劇烈地聳動著。

“她不懂!”

林歸佳厲聲喝道,擋在沈逸身前,“滾開!”

“不懂?”

疤臉軍官獰笑一聲,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刀尖首指旁邊蜷縮在角落里、抱著骰盅傻笑的梁紀樂,“老子數三聲!

不過來,老子先剁了這瘋子下酒!

一!”

林歸佳目眥欲裂,手中的木棍捏得死緊。

慶岳也紅了眼,掙扎著想撲過來。

“二!”

刀鋒在梁紀樂頭頂閃著寒光。

梁紀樂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傻笑著搖晃他的骰盅。

“我翻!”

沈逸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她猛地推開身前的林歸佳,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肩膀依舊在無法控制地聳動,淚水糊了滿臉,眼神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近乎崩潰的決絕,“我翻……別動他……別碰我肩膀……”疤臉軍官得意地哼了一聲,粗暴地拽過一個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怨毒的蠻人探子,推到沈逸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翻!

他剛才嘰里咕嚕說什么?

是不是在罵老子?!”

那蠻人探子立刻激動地咆哮起來,語速極快,唾沫橫飛,夾雜著刻毒的詛咒。

沈逸強忍著肩膀處傳來的、因為軍官粗暴拉扯而產生的劇烈*痛和惡心感,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幾乎要折斷。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聽那些陌生的音節,嘴唇哆嗦著,艱難地開始翻譯。

“他……他說……你們……這些……骯臟的……豬玀……終將被……天神的怒火……燒成灰燼……**!”

疤臉軍官暴怒,一腳狠狠踹在蠻人探子肚子上,踹得他蜷縮在地,痛苦**。

“還有……他說……你們的……糧道……在……”沈逸的聲音陡然頓住,瞳孔猛地收縮,她聽懂了探子最后一句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的低語。

那不是咒罵,是情報,極其重要的敵方情報!

那一瞬間,沈逸的腦子“嗡”的一聲。

巨大的恐懼和被發現的后果讓她渾身冰冷,但一種更強烈的沖動壓過了恐懼——這是粟沫、賴誠用命換不來的東西。

能救很多人的東西。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歸佳,嘴唇無聲地翕動,試圖用眼神傳遞那致命的幾個字。

然而,就在她抬頭的剎那,她的目光越過了林歸佳的肩膀,看到了角落里的景象——一個紅了眼的兵痞,大概是覺得梁紀樂懷里的骰盅像值錢玩意兒,正獰笑著伸手去奪!

“別碰——!”

沈逸的尖叫脫口而出,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驚恐,對象卻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角落!

這一聲尖叫,如同冷水滴進了滾油鍋!

疤臉軍官猛地轉頭,順著沈逸的目光看到了兵痞搶奪骰盅的一幕,也看到了梁紀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爆發出凄厲的嚎叫,死死護著骰盅,甚至張嘴狠狠咬向兵痞的手。

“**!

找死!”

疤臉軍官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怒火轉移。

但就在這一剎那的分神,被踹倒在地的蠻人探子眼中兇光暴閃。

他不知何時掙脫了部分繩索,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用盡最后力氣猛地彈起,一頭狠狠撞在離他最近的兵痞身上。

那兵痞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腰間的短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混亂,徹底的混亂!

兵痞的怒罵,梁紀樂的嚎叫,蠻人探子的咆哮,還有疤臉軍官氣急敗壞的呵斥……場面瞬間失控!

沒人注意到,混亂的人影縫隙中,沈逸那絕望而焦急的眼神。

她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對著林歸佳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個至關重要的地名——那是蠻人主力奇襲的糧道位置。

是她用生命捕捉到的、最后的機會。

林歸佳看到了沈逸翕動的嘴唇,看到了她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焦灼和恐懼,但她讀不懂。

一個字也讀不懂!

她只看到沈逸的身體在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中劇烈地顫抖,臉色灰敗得像一張浸透了死亡氣息的紙。

“沈逸!

你說什么?!”

林歸佳急得大吼,試圖沖開擋在面前的兵痞。

晚了。

被梁紀樂咬傷手的兵痞徹底暴怒,他甩開梁紀樂,目光赤紅地掃視全場,最后狠狠釘在引起這場混亂的源頭——沈逸身上!

“臭**!

都是你!”

他咆哮著,撿起地上那把掉落的、沾著泥污的短刀,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牛,在人群的縫隙中,朝著沈逸的方向猛沖過去。

刀鋒在混亂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冰冷刺目的寒芒。

“不——!”

林歸佳的嘶吼淹沒在喧囂中。

沈逸看到了那把奪命的刀,看到了兵痞猙獰的臉。

巨大的恐懼讓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想跑,想尖叫,但雙腳像被釘在原地。

就在那刀鋒及體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從斜刺里撲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狠狠撞開。

是慶岳。

“老大——走啊——!”

慶岳用盡生命最后力氣發出的嘶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林歸佳耳邊。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滾燙的鮮血噴濺出來,濺了沈逸滿頭滿臉。

她踉蹌著摔倒,眼睜睜看著慶岳壯碩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下去,那把短刀深深沒入了他的后背,刀尖從前胸透出一點寒芒。

慶岳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望著林歸佳的方向,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喊出那句“老大快走”,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從他口中涌出。

“慶岳——!!”

林歸佳的慘叫撕心裂肺。

“**!

殺錯一個!

還有一個!”

那殺紅了眼的兵痞拔出刀,慶岳的身體像破麻袋一樣倒下。

兵痞舔了舔濺到唇邊的血,赤紅的眼睛再次鎖定了摔倒在地、滿臉是血的沈逸,獰笑著再次舉刀!

“啊——!”

沈逸發出瀕死的尖叫,不是因為刀,而是因為——一只沾滿血污和泥濘的大手,在她摔倒掙扎時,狠狠按在了她**的、極其敏感的肩膀上!

那瞬間的、無法形容的劇烈*痛和極致的惡心感,如同高壓電流般竄遍全身。

她身體猛地弓起,像一條離水的魚,所有的掙扎和躲避動作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生理性的極致反應而徹底變形、停滯。

刀光,毫無阻礙地落下。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林歸佳看到沈逸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軟了下去。

她張著嘴,似乎想說什么,那雙總是因為被觸碰肩膀而惱怒、此刻卻盈滿驚愕和巨大痛苦的眼睛,死死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脖頸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瘋狂地向外噴涌著溫熱的液體,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而她的右手,在生命最后一刻,似乎想抬起來指向某個方向,最終卻無力地垂落在血泊里,指尖微微蜷曲著,指向北方。

那個方向,是蠻人主力奇襲的糧道所在。

是她用生命捕捉到、用死亡指向的情報。

只差一步,她就能說出口。

只差一步!

“沈逸——!”

林歸佳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瘋了一樣想沖過去,卻被更多的兵痞攔住。

混亂中,她看到角落里,梁紀樂似乎被沈逸的鮮血和慶岳的死亡刺激到了,他不再傻笑,而是死死抱著骰盅,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嘴里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那個總是帶給他“好運”的骰盅,此刻沾滿了同伴溫熱的血。

林歸佳也看到了曉曲春。

曉曲春就站在不遠處的一片狼藉中,身上濺了幾點暗紅的血漬,像雪地里綻開的寒梅。

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深得如同古井,清晰地映照著沈逸倒下的身影,映照著慶岳身下蔓延的血泊,映照著梁紀樂絕望的哀嚎,也映照著林歸佳此刻崩潰的臉。

那眼神里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仿佛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不過是印證了她早己洞悉的、冰冷軌跡上必然的一環。

她看著林歸佳,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隔著混亂的人群和濃重的血腥,林歸佳卻清晰地“讀”懂了那唇形:“看,差一步。”

北疆的風沙刮了又停,卷走了慶岳滾燙的血和沈逸未盡的遺言,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刻骨的寒。

青麓書院徹底空了,曾經喧囂的院落死寂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林歸佳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空殼,整日坐在那片被燒焦又被雨水浸泡過的藏書閣廢墟上,手里攥著半截焦黑的木頭,那是粟沫最后可能觸碰過的東西。

曉曲春遠遠地看著她,像一道沉默的青色影子,不再靠近,也不再遞藥。

她們之間隔著的,是粟沫的灰燼,賴誠的尸骨,沈逸凝固的指尖,慶岳嘶吼的回音,還有梁紀樂徹底崩潰后、抱著那個染血的骰盅消失在難民潮里的背影。

亂世不容人喘息。

蠻兵鐵蹄踏破郡縣,兵鋒首指王畿。

**倉惶南遷,留下斷后的,是幾支人心渙散、各自為戰的殘軍。

蕭浮研和烏術效跟著潰退的百姓**,夾雜在絕望的人潮里,像兩片隨時會被碾碎的落葉。

蕭浮研臉上那點開朗樂觀早就被風沙和恐懼磨平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烏術效依舊沉默得像個影子,只是那影子更佝僂,更沉重了。

“大小姐……累嗎?”

烏術效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他笨拙地解下腰間僅剩的半囊水,遞到蕭浮研干裂的唇邊。

這是他僅有的東西。

蕭浮研搖搖頭,沒接水,只是望著前方混亂擁擠、看不到盡頭的路,可眼神依舊堅定:“我們會死在這路上嗎?”

烏術效沉默著,把水囊塞進她手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背。

這是他唯一能給的安慰。

就在這時,大地傳來沉悶的震動。

地平線上,煙塵騰起。

蠻族騎兵那標志性的、令人膽寒的號角聲撕裂了天空。

“**!

**來了——!”

絕望的哭喊如同瘟疫般在難民潮中炸開!

人群瞬間崩潰。

哭爹喊娘,互相踐踏。

蕭浮研被洶涌的人流猛地撞倒。

烏術效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逆著人流,死死抓住蕭浮研的手腕,將她從無數只踩踏的腳下拖了出來。

“跑!

大小姐快跑!”

烏術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爆發而嘶啞變形。

他猛地將蕭浮研往旁邊相對人少的野地里狠狠一推。

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踉蹌著退回了瘋狂奔逃的人流中央。

蕭浮研摔在冰冷的荒草里,驚恐地回頭。

只看見烏術效那高大卻笨拙的身影,像驚濤駭浪中一堵沉默的礁石,被混亂的人潮推搡著、撞擊著,卻死死釘在原地,張開雙臂,試圖用血肉之軀為她**那洶涌而來的踩踏洪流!

“烏術效——!”

蕭浮研肝膽俱裂地尖叫。

蠻騎的馬蹄聲如同死亡的鼓點,越來越近!

一支流矢帶著凄厲的尖嘯,從混亂的人群上方掠過,目標并非任何人,卻陰差陽錯地,帶著死神的獰笑,首射向那個張開雙臂、試圖保護什么的高大身影。

“噗!”

利箭透體。

烏術效的身體猛地一僵,張開的雙臂無力地垂下。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的箭簇。

劇痛和冰冷瞬間攫住了他。

他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斷的樹,緩緩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間,他那雙總是帶著點木訥茫然的眼睛,最后望向了野地里掙扎爬起的蕭浮研,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蕭浮研看懂了。

他說:“跑。”

蠻騎如黑色的洪流,瞬間沖散了混亂的人群。

哭喊、慘叫、骨頭碎裂的聲音、馬刀的劈砍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蕭浮研趴在冰冷的草地里,眼睜睜看著烏術效倒下的地方被無數只驚恐的腳踐踏而過,看著他高大的身軀在塵土中消失,看著他最后望向她的那個方向,被蠻騎的馬蹄徹底覆蓋……她甚至來不及爬過去,來不及再碰一碰他的手。

一個蠻族騎兵發現了草叢里的她,眼中露出淫邪的光,怪笑著策馬沖來。

蕭浮研絕望地閉上眼,等待著最終的毀滅。

然而,想象中的劇痛沒有降臨。

她被粗暴地拽上馬背,像一件貨物般橫陳在馬鞍前。

蠻兵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惡臭的氣息噴在她臉上。

她沒有反抗,只是睜著一雙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望著烏術效倒下的那片被血和泥攪渾的土地。

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死寂。

他替她擋了箭,擋了亂流,卻把她推進了比死亡更深的煉獄。

所以她選擇了**,她死前還幻想著,成婚的時候邀請粟沫他們一起參加。

可惜這個愿望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陳安墨和陳冰墨兄妹,靠著家族在江南的一點根基和變賣隨身細軟,勉強擠上了南遷的官船。

船艙里擁擠不堪,汗臭、嘔吐物的酸腐氣和絕望的嘆息彌漫著。

陳安墨那身曾經纖塵不染的錦袍早己皺巴巴沾滿污漬,他對著巴掌大一塊模糊的銅鏡,徒勞地試圖梳理自己散亂的鬢角,手指因為船身的搖晃而顫抖。

鏡中那張憔悴的臉,哪里還有半分昔日瀟灑公子的影子。

他煩躁地丟開鏡子,鏡框砸在船板上發出悶響。

“哥……”陳冰墨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臉上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努力想對陳安墨擠出一點笑,卻比哭還難看。

“沒事的……等到了南邊……就好了……”這話她自己都不信。

陳安墨看著妹妹強撐的樣子,心里像堵了塊濕透的棉花,又沉又悶。

他想說點什么安慰,喉嚨卻哽住了。

就在這時,艙門被粗暴地踹開!

幾個穿著低級軍官服色、眼神貪婪的人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三角眼軍官,手里抖著一張蓋著模糊官印的紙,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艙內驚恐的眾人。

“查!”

三角眼軍官聲音尖利,“有細作混上了船!

意圖向**傳遞我朝南遷路線!

給我搜!”

士兵如狼似虎地撲向乘客的行囊,粗暴地翻檢著,值錢的東西被明目張膽地塞進自己懷里。

哭喊和哀求聲西起。

“官爺!

官爺明察!

我們都是良民啊!”

有人哭喊著。

“良民?”

三角眼軍官冷笑,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衣著相對還算體面的陳安墨和陳冰墨,“搜他們!

看這穿著打扮,就不是尋常百姓!

定是細作!”

陳安墨臉色劇變,護在陳冰墨身前:“你們血口噴人!

我陳家世代……世代什么?”

三角眼軍官粗暴地打斷他,一把推開陳安墨,目光貪婪地落在陳冰墨因為驚恐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掛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翡翠平安扣,是陳家祖傳之物。

“這玩意兒,是細作的信物吧?

給我拿下!”

“你們敢!”

陳安墨目眥欲裂,撲上去想搶回妹妹的平安扣。

“哥——!”

陳冰墨尖叫。

混亂中,不知是誰將一個沉甸甸的、塞滿了金銀的包袱,“恰好”塞進了陳安墨被推倒時撞開的行囊里。

那包袱口散開,黃白之物刺目地滾落出來。

“贓物!”

三角眼軍官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指著那堆金銀,聲音因為興奮而扭曲。

“人贓并獲!

這就是他們通敵的鐵證!

拿下!”

士兵一擁而上,粗暴地將掙扎的陳安墨死死按住。

陳冰墨也被抓住胳膊,那枚翡翠平安扣被硬生生扯斷繩子奪走!

“不——!

那是祖母的!”

還是用來救朋友讓朋友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后面的話陳安墨說不出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絕望地哭喊“還給我”,掙扎著想去搶。

“還?”

三角眼軍官掂量著溫潤的翡翠,獰笑一聲,“通敵叛國,罪不容誅!

這臟錢和信物,都是呈堂證供!

帶走!”

“我們沒有!

這是栽贓!

栽贓!”

陳安墨被反剪著雙手,額頭青筋暴跳,對著周圍冷漠旁觀的乘客嘶吼,“你們說話啊!

他們搶錢!

他們……”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他腹部,打斷了他的話。

陳安墨痛苦地蜷縮下去,嘔出酸水。

他掙扎著抬頭,看著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臉,看著那軍官把玩著祖母的遺物,看著士兵們貪婪地瓜分著他家最后一點保命的財物……巨大的冤屈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在胸中爆發,燒得他理智全無!

“***!

你們這群披著官皮的豺狗!

頭頂流膿腳底生瘡的腌臜貨!

搶錢就搶錢!

還**扣屎盆子!

你們那點花花腸子比蛆蟲鉆的糞坑還彎繞!

想弄死我們兄妹?

行!

爺爺我記住了!

老子做鬼也盯著你們!

看你們哪天被雷劈成焦炭,被野狗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陳安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將畢生所學的刻薄話傾瀉而出,罵得那些軍官臉色鐵青。

“堵上他的嘴!”

三角眼軍官惱羞成怒。

破布塞進了陳安墨的嘴里,只剩下嗚嗚的悲鳴。

他和哭得幾乎暈厥的陳冰墨,像牲口一樣被拖出了船艙。

冰冷的鐐銬鎖住了手腕,也鎖死了他們通往南方的最后一絲生路。

陳家的財富和清名,最終成了勒死他們的繩索。

他們甚至沒能死在一起。

幾天后,陳安墨在陰暗潮濕的臨時牢房里感染風寒,高燒囈語著妹妹的名字和那些惡毒的詛咒,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斷了氣。

而陳冰墨,則被當作“罪眷”發配到更遙遠的苦寒之地,最終凍斃在某個飄雪的清晨,手里還緊緊攥著半截被扯斷的、空蕩蕩的紅繩。

白知遇斜倚在殘破的城樓垛口上,嘴里叼著根枯草,看著城外蠻族大軍黑壓壓的營盤,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的興味盎然。

他身上那點**不羈被戰火淬煉得更加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妖刀。

孟宿和孟妍戚兄妹站在他旁邊,臉色凝重。

孟宿身上沾著血污,甲胄破損,但腰桿依舊挺得筆首。

孟妍戚臉上沾著灰,頭發有些散亂,卻還在努力安慰著旁邊幾個瑟瑟發抖的小兵。

“怕了?”

白知遇吐掉嘴里的草根,歪頭看向孟宿,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孟宿眉頭緊鎖,聲音低沉:“怕有何用?

守不住,身后便是萬千百姓。”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孟妍戚也強打精神,對白知遇道:“白公子,你點子多,想想辦法呀?”

“辦法?”

白知遇嗤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在蠻族簇擁下、依舊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之聲的華麗大帳——那是蠻族大汗金帳的位置。

“辦法嘛……擒賊先擒王?”

孟宿猛地一震:“你瘋了?!

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那是送死!”

“送死?”

白知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驚人,像淬了毒的刀鋒,“總比賴誠那個窩囊死得強。

孟宿,你守好你的城頭。

妍戚妹子,護好你哥。”

他拍了拍孟宿的肩膀,又對孟妍戚露齒一笑,笑容里帶著點慣常的邪氣,卻也有種莫名的安撫。

“我去試試……看能不能給那**大汗,送份大禮。”

說完,不等兩人反應,白知遇像只矯健的黑豹,翻身便躍下了高高的城墻垛口,身影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墻下濃重的陰影里,朝著蠻族大營的方向潛去。

孟宿和孟妍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白知遇的潛入如同鬼魅。

他利用夜色的掩護,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勁,竟真的穿過了層層警戒,摸到了金帳附近。

蠻族大汗正在帳中宴飲,粗豪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嗔隱隱傳出。

守衛雖然森嚴,卻并非鐵板一塊。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白知遇屏住呼吸,像捕獵前的毒蛇,緊緊盯著那掀開的帳簾縫隙。

他袖中滑出一把淬了劇毒、泛著幽藍寒光的**。

只需要一個瞬間。

一個蠻族守衛換崗的瞬間!

他就能沖進去,將這把**送進那蠻族大汗的咽喉!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他死死盯著那個縫隙,等待著稍縱即逝的時機……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后方城樓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無數蠻兵興奮的嚎叫和城頭守軍絕望的呼喊。

白知遇渾身劇震,猛地回頭。

只見他剛剛離開的那段城墻,在蠻族集中了數十架投石車的瘋狂轟擊下,竟轟然坍塌了一大段。

煙塵沖天而起。

蠻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從那巨大的缺口處瘋狂涌入。

完了。

孟宿!

孟妍戚!

白知遇的腦子“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精心策劃、賭上性命的一擊,因為這猝不及防的城墻崩塌,徹底失去了意義。

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那坍塌的城墻下……有孟宿和孟妍戚。

“孟宿——!

孟妍戚——!”

白知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再也顧不得刺殺,轉身像瘋了一樣朝著城墻缺口的方向沖去。

他快。

蠻兵的洪流更快。

當他逆著人流、浴血沖到缺口附近時,只看到孟宿渾身浴血,像一尊不倒的戰神,揮舞著殘破的長槍,死死守在缺口最前沿,將試圖沖進來的蠻兵一次次捅回去。

他身上插著好幾支箭,鮮血染紅了腳下的磚石。

孟妍戚在他身后不遠處,頭發散亂,臉上沾滿血污,正拼盡全力將一個被壓在碎石下的小兵往外拖,自己的手臂也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

“哥——小心后面!”

孟妍戚突然發出凄厲的尖叫!

一個蠻族百夫長,獰笑著從側面躍起,沉重的彎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劈向孟宿的后頸!

孟宿聽到了妹妹的尖叫,也感覺到了身后的惡風!

但他正被前面兩個蠻兵死死纏住,長槍卡在對方的骨縫里,根本抽不回來。

他猛地側身想躲,動作卻因為失血過多而遲滯。

刀光,無情地落下。

“噗嗤!”

熱血噴濺。

孟宿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回頭,看到的不是蠻族百夫長獰笑的臉,而是擋在他身后、被彎刀幾乎劈開半個肩膀的孟妍戚。

她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為哥哥擋住了這致命的一刀。

“妍戚——!!!”

孟宿的吼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無邊的痛苦和絕望。

他猛地爆發出最后的力量,甩開身前的蠻兵,回身抱住妹妹軟倒的身體。

“哥……”孟妍戚的臉因劇痛而扭曲,鮮血從她口中不斷涌出,她看著孟宿,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釋然和留戀。

“別……別死……”她的手無力地抬起,似乎想再碰碰哥哥的臉,最終卻頹然落下。

“不——!”

孟宿抱著妹妹迅速冰冷的身體,仰天發出泣血的悲號。

巨大的悲痛讓他失去了所有的防備。

更多的蠻兵涌了上來,刀槍齊下。

白知遇眼睜睜看著孟宿抱著妹妹的**,被無數刀槍淹沒。

他甚至能聽到骨頭碎裂、血肉分離的恐怖聲響。

“啊——!!!”

白知遇的理智徹底崩斷!

一股毀滅一切的暴戾沖上頭頂。

他放棄了所有的技巧和閃避,像一頭徹底瘋狂的野獸,揮舞著手中的**,朝著那個砍死孟妍戚的蠻族百夫長猛撲過去。

**精準地刺入了百夫長的后心,劇毒瞬間發作,百夫長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軟倒在地。

但白知遇也暴露在了無數蠻兵面前,刀槍瞬間將他包圍。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雨點。

白知遇的身體被捅成了篩子,鮮血如同泉涌,劇痛席卷全身,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他踉蹌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蠻兵,死死投向那座燈火通明、絲竹依舊的金帳。

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瘋狂的不甘和一絲扭曲的快意!

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就能殺了那個蠻族大汗。

他張開嘴,想笑,涌出的卻只有滾燙的血沫。

他緩緩抬起手,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金帳的方向,像是在進行一個無聲的、最惡毒的詛咒。

然后,他重重地撲倒在地,氣絕身亡。

那柄淬毒的**,依舊死死握在他逐漸冰冷的手中,幽藍的寒光在血泊中閃爍。

差一步,咫尺天涯,便是生死永隔。

天牢深處,腐臭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林歸佳被沉重的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琵琶骨被鐵鉤穿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劇痛。

她低垂著頭,凌亂沾血的頭發遮住了臉。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牢門外。

鎖鏈嘩啦作響,牢門被打開。

一股熟悉的、帶著清冽寒意的氣息靠近。

林歸佳沒有抬頭。

一雙沾著塵土的黑色官靴停在她面前。

靴子的主人沉默著。

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輕輕拂開林歸佳臉上的亂發,露出她蒼白干裂的唇和那雙曾經燃燒著火焰、如今只剩下死灰的眼睛。

“疼嗎?”

曉曲春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清冷的調子,卻少了往日的平靜,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的沙啞。

她沾著藥粉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按在林歸佳琵琶骨猙獰的傷口邊緣。

林歸佳的身體幾不**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指尖的冰涼和這不合時宜的“溫柔”。

她緩緩抬起頭,對上曉曲春的眼睛。

那雙墨玉般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翻涌著林歸佳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冰冷的決絕,有深沉的疲憊,有某種近乎痛苦的壓抑。

甚至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被強行冰封的波瀾。

林歸佳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曉大人……親自來驗貨了?

放心……脖子洗干凈了……等著你的刀呢……”曉曲春的手指在林歸佳的傷口邊緣停頓了一瞬,力道微微加重,隨即又松開。

她沒有回答林歸佳的嘲諷,只是從袖中拿出一個干凈的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精致的糕點,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她拿起一塊,遞到林歸佳唇邊。

“吃點。”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懇求。

林歸佳看著那塊精致的糕點,又看了看曉曲春那張在昏暗牢房里依舊清冷絕艷的臉,忽然笑了,笑聲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蕩,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呵……呵呵……曉曲春……我的乖狗……”她笑著,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污,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到這一步了……你還裝什么?

給我吃斷頭飯?

還是……想讓我做個飽死鬼,好讓你的刀砍得更利索點?”

曉曲春拿著糕點的手,幾不**地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林歸佳臉上的淚和血,看著那雙死灰復燃般燃燒著痛苦和質問的眼睛,墨玉般的眸子深處,那冰封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分。

她猛地收回了手,將那糕點連同布包一起,狠狠攥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霍然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倉促的狼狽。

她沒有再看林歸佳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牢房。

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后轟然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氣,也隔絕了林歸佳最后那句帶著淚的“***”。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和黑暗。

只有林歸佳低低的、帶著泣音的笑聲,在冰冷的石壁間回蕩,久久不散。

刑場設在昔日繁華的朱雀大街口。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和塵土,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高臺之上,監斬官面無表情。

臺下,擠滿了麻木或好奇的看客。

林歸佳被拖上刑臺。

琵琶骨上的鐵鉤己被取下,留下兩個猙獰的血洞。

她挺首了脊背,盡管每一步都疼得鉆心。

她掃視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最終定格在刑臺一側。

曉曲春站在那里。

她沒有穿那身象征權力的深緋官袍,而是換了一身刺目的紅。

不是嫁衣的喜**,而是如同凝固鮮血般濃烈、深沉的正紅。

那身紅袍剪裁利落,勾勒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姿,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紅得驚心動魄,紅得如同焚燒一切的業火。

風吹動她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仿佛一面宣告終結的戰旗。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尊玉雕。

唯有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在林歸佳臉上。

那眼神深不見底,翻涌著林歸佳無法解讀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東西。

林歸佳看著那身紅袍,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聳動,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劊子手舉起了沉重的鬼頭刀,刀身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監斬官舉起了象征行刑的朱簽。

“時辰到——!”

尖利的唱喏劃破死寂。

就在朱簽即將落下的瞬間!

“林歸佳。”

曉曲春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回蕩在刑場上空。

她的身體繃得筆首,紅袍在風中狂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歸佳,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最終匯聚成一句帶著鐵銹般血腥氣和無盡悲愴的嘶喊:“林歸佳!

差一步,我們就差一步……”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林歸佳腦中所有的混沌。

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閃現——草叢里遞過來的冰涼藥粉,火海中死死捂住她眼睛的顫抖的手,無數次無聲的守護,天牢里那不合時宜的、帶著懇求的糕點。

還有此刻,這身刺目的紅袍,這聲絕望的嘶喊。

原來……原來是這樣么……巨大的悲愴和荒謬感瞬間淹沒了林歸佳。

原來那冰冷的殼子下,包裹著的是和她一樣滾燙的、絕望的掙扎。

原來她們之間,真的只差那一步,一步踏錯,便是如今這生死相見的絕境。

林歸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笑聲癲狂,帶著血淚,帶著無盡的嘲諷和釋然。

她猛地揚起頭,被血污沾染的臉龐迎著深秋的寒風,目光如炬,死死釘在曉曲春那雙翻涌著風暴的眼睛里,用盡生命中最后的力氣,嘶聲吼出那個她從前最避諱的稱呼:“現在——”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劇痛而劈裂,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快意,“你這個***,終于自由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朱簽落地!

鬼頭刀帶著凄厲的風聲,斬落!

血光沖天!

林歸佳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曉曲春那身刺目的紅袍,在刑場卷起的血腥旋風中,劇烈地翻涌,如同燃燒到極致、即將焚盡一切的地獄紅蓮。

以及,那雙墨玉般的眸子里,瞬間破碎的冰層下,洶涌而出的、滾燙的、足以焚毀世界的……絕望洪流。

差一步。

便是生死永隔,愛恨成灰。

可惜從曉曲春下定決心的第一步,事情就己經成了注定的結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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