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在將軍府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穩。

她被安排在偏院的客房，陳設不算簡陋，卻處處透著“臨時安置”的敷衍。

更讓她在意的是，自她答應賭約后，陸戰霆便再沒露面，府里的仆婦丫鬟也對她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獸。

“姑娘，您醒了？”

天剛蒙蒙亮，春桃就端著水盆來了，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見蘇清歡起身，她連忙將水盆放在桌上，小聲道：“廚房做了些清粥，我給您端來？”

蘇清歡點頭，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紅痕上：“這是怎么了？”

春桃下意識地往身后藏了藏手，囁嚅道：“沒、沒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

蘇清歡哪會信。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拉起春桃的手腕——幾道青紫交錯的指印赫然在目，顯然是被人用力擰過。

“是府里的管家？”

蘇清歡記得昨天抬她進門的婆子提過，府中內務暫由管家張嬤嬤打理，那婆子對張嬤嬤的語氣頗為忌憚。

春桃咬著唇，眼圈又紅了：“張嬤嬤說……說您是來歷不明的騙子，不許我們跟您走太近。

昨天我幫您說話的事被她知道了，就、就……欺軟怕硬的東西。”

蘇清歡冷哼一聲，從懷中摸出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青綠色的藥丸，“這是‘活血丹’，化在水里敷手，晚上就能消痕。”

春桃接過藥丸，指尖微微顫抖：“謝謝您，蘇姑娘……可您還是小心些，張嬤嬤是將軍的奶娘，在府里很有分量，連太醫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蘇清歡淡淡道，“帶我去藥房。”

春桃愣了愣：“藥房？

您要……給將軍配藥。”

將軍府的藥房設在主院西側，是個獨立的小院，藥香濃郁。

管事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醫官，姓劉，見蘇清歡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倨傲：“將軍的藥自有太醫院調配，姑娘若是想抓補藥，還請回吧。”

“我要的不是補藥。”

蘇清歡走到藥柜前，目光掃過一排排藥屜，“給我取三錢蝎子、兩錢蜈蚣、一錢斑蝥。”

劉醫官猛地抬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你說什么？！”

蝎子、蜈蚣、斑蝥，皆是劇毒之物，尋常藥方里最多用一兩味，且劑量極輕，哪有這樣三錢兩錢往上加的？

“姑娘莫不是不懂藥理？”

劉醫官**胡須，語氣帶著嘲諷，“這些毒蟲藥性酷烈，稍有不慎便會傷人臟腑，將軍本就眼疾未愈，豈能服用這等虎狼之藥？”

“尋常大夫不敢用，不代表它沒用。”

蘇清歡指尖敲了敲裝蝎子的藥屜，“將軍中的‘鎖明散’，毒素己侵入骨髓，需以毒攻毒方能逼出。

劉醫官若是不敢配，便請讓開。”

“放肆！”

劉醫官氣得吹胡子瞪眼，“老夫在太醫院當值三十年，還輪得到你一個黃毛丫頭指手畫腳？

這藥我絕不給你配！

你若敢私拿，我現在就去告訴將軍！”

蘇清歡挑眉：“正好，我也想請將軍來評評理。”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陸戰霆的聲音：“吵什么？”

眾人轉頭，只見陸戰霆拄著一根玉杖，在兩個仆役的攙扶下站在門口。

他依舊是那身玄色錦袍，臉色比昨日更顯蒼白，顯然昨夜又沒睡好。

劉醫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上前躬身道：“將軍，這位蘇姑娘要抓蝎子、蜈蚣這些劇毒之物，說要給您入藥，老夫阻攔，她卻……”陸戰霆的臉轉向蘇清歡的方向，白翳覆蓋的眼底看不出情緒：“你要用毒物給我治眼？”

“是。”

蘇清歡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鎖明散是陰毒，需陽剛之毒克制。

蝎子蜈蚣雖烈，卻能破淤通絡，逼出眼底沉毒。

當然，將軍若是信不過我，大可現在就把我趕出去。”

她語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你不信就算了”的隨意，反倒讓陸戰霆遲疑了。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玉杖上輕輕摩挲：“劉醫官，她說的方子，可行嗎？”

劉醫官急道：“將軍三思！

以毒攻毒之說雖有，但哪有這般用法？

若是傷了將軍的身子……傷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擔著。”

陸戰霆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按她說的配。”

“將軍！”

“照做。”

最后兩個字擲地有聲。

劉醫官張了張嘴，終究不敢違抗，悻悻地轉身去抓藥，抓的時候手都在抖，仿佛拿的不是藥材，是催命符。

蘇清歡看著陸戰霆的側臉，心中微動。

這位盲將軍，看著暴躁，行事卻意外地果決，而且……似乎對她口中的“以毒攻毒”，并非全然不信。

“這些藥，怎么用？”

陸戰霆問道。

“焙干研末，用黃酒沖服，每日辰時一次。”

蘇清歡補充道，“另外，我需要一間靜室施針，無關人等不得靠近。”

“春桃。”

陸戰霆喊了一聲。

一首縮在角落的春桃連忙上前：“奴婢在。”

“帶蘇姑娘去西跨院的靜室，以后那里就歸她用。”

陸戰霆頓了頓，又道，“府里的人，若敢怠慢蘇姑娘，按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

劉醫官和聞訊趕來的張嬤嬤臉色都是一變。

誰不知道將軍的軍法有多嚴苛？

這是把這來歷不明的丫頭，當成上賓了？

張嬤嬤忍不住開口：“將軍，這丫頭來歷不明，您把西跨院給她……我的話，不好使了？”

陸戰霆的聲音冷了下來。

張嬤嬤脖子一縮，不敢再說話，只是看向蘇清歡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蘇清歡卻毫不在意。

她接過劉醫官包好的藥，對陸戰霆微微頷首：“多謝將軍信任。

三日后，我會讓將軍感受到變化。”

說完，便轉身跟著春桃往外走。

經過張嬤嬤身邊時，那老婦人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語氣道：“小丫頭片子，別以為有將軍護著就能得意。

這將軍府的水，深著呢。”

蘇清歡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再深的水，也淹不死會游水的人。”

看著兩人消失在院門口，陸戰霆才緩緩開口：“劉醫官，去查一下她的底細。”

“是。”

“還有，”陸戰霆的指尖收緊，“查一下，三個月前，邊關有沒有出現過一個姓白的老醫仙。”

劉醫官愣了愣，連忙應下。

西跨院的靜室果然清凈，窗明幾凈，還帶著一個小藥圃。

春桃幫著打掃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蘇姑娘，將軍居然真的信您了！

剛才張嬤嬤的臉，都氣綠了！”

蘇清歡正將毒蟲倒在瓦罐里準備焙制，聞言勾了勾唇角：“他不是信我，是信他自己賭得起。”

三個月復明，本就是天方夜譚。

陸戰霆愿意賭，不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順便……或許是她提到的“姓白的老者”，讓他動了心思。

不管怎樣，她有了機會。

焙藥的煙火氣裊裊升起，帶著奇異的腥香。

蘇清歡看著瓦罐里漸漸蜷曲的毒蟲，眼神變得深邃。

師父，等著我。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是誰藏起了你，我都會找到線索。

而這將軍府，這盲將軍，就是她解開謎題的第一把鑰匙。

三日后，她必須拿出讓陸戰霆信服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