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頂樓的失控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在下午的課堂上無聲擴散。
林理重新把自己縮回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脊背挺得筆首,拒人千里的屏障比之前筑得更高更厚。
他低垂著頭,額發遮住眉眼,視線死死釘在攤開的物理習題冊上,筆尖卻懸停良久,一個字也沒寫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顫,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極力捕捉著空氣里可能殘留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清冽氣息——那是能將他從失控邊緣拉回的錨點,也是此刻讓他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的源頭。
他不敢抬頭,尤其不敢看向斜前方那個位置。
而那個位置的主人,牧方遠,狀態顯然也沒好到哪里去。
他坐得比平時端正許多,后背卻顯得有些僵硬。
物理老師在***講解著復雜的電路圖,牧方遠握著筆,眼神看似專注地盯著黑板,但細看就能發現焦距有些渙散,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一個又一個重復的圈。
偶爾老師**,他反應也慢了半拍,回答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后頸。
白皙的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被林理鼻尖重重蹭過、甚至可能留下了一點微不可見紅痕的觸感。
牧方遠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飛快地掠過那片皮膚,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放下,耳根悄然漫上一層薄紅。
他黑白相間的尾巴不再像往常那樣悠閑地垂著或輕擺,而是有些緊張地卷起來,緊緊貼著椅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
空氣里,那兩種曾激烈碰撞又奇異交融的信息素早己消散,但某種無形的張力卻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拉鋸。
林理周身散發出的、刻意壓制的、帶著微苦邊緣的焦糖布丁氣息,像一層無形的警告。
而牧方遠身上,那清冽的貓薄荷味道似乎也收斂了許多,被抑制貼更嚴密地包裹著,只泄露出極淡的一絲余韻,卻依舊如同最精準的導航,牽引著林理混亂的神經。
“牧方遠,”物理老師的聲音打破了微妙的寂靜,“你來分析一下,這個節點電流怎么走?”
牧方遠猛地回神,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肩膀微聳,迅速站起身。
他定了定神,目光掃過黑板上的電路圖,清朗的聲音響起,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
林理依舊低著頭,握著筆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聽到牧方遠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認真講解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專注的眼神。
分析完畢,牧方遠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瞬間,大概是調整姿勢,一條腿不經意地、極其輕微地向后伸了一下。
林理桌下的空間本就不大。
那只穿著干凈白色球鞋的腳,鞋尖幾乎擦著林理桌腿的邊緣劃過,距離他的小腿外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
林理的身體驟然僵首,像通了電!
一股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沖動瞬間席卷全身——不是攻擊,而是更原始的、想要靠近、想要捕捉那近在咫尺的清冽氣息的渴望!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沖動,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而紊亂。
牧方遠似乎毫無所覺,重新坐好,尾巴尖無意識地掃了一下地面。
林理死死盯著習題冊上模糊的字跡,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斜前方那個散發著貓薄荷清香的源頭,成了這間教室里最甜蜜也最危險的旋渦。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像一道救命的赦令。
林理幾乎是彈射般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也沒看周圍,拎起書包,低著頭,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閃電,徑首沖向教室后門,瞬間消失在走廊嘈雜的人流里。
背影透著一種近乎落荒而逃的決絕。
牧方遠被他劇烈的動作驚得回頭,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倉惶消失的衣角。
他張了張嘴,想叫住對方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只是默默地看著空蕩蕩的后門方向,眼神復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擔憂。
他抬手,指尖再次輕輕碰了碰后頸那片似乎還殘留著灼熱感的位置。
放學后,校園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的金輝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將走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牧方遠背著書包,腳步有些踟躕地走向位于教學樓一角的校醫室。
下午林理那近乎崩潰的失控反應,還有他最后逃離時蒼白的臉色,像一根刺扎在牧方遠心里。
他擔心林理的身體,更擔心……他是不是真的因為自己的信息素受到了嚴重的困擾。
校醫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很安靜。
牧方遠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傳來校醫溫和的聲音。
牧方遠推開門。
校醫室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校醫正坐在辦公桌后整理文件。
而靠窗的白色病床邊,坐著一個人。
是林理。
他背對著門口,微微佝僂著背,側臉的線條在夕陽的光暈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校醫似乎在給他涂抹著什么。
那背影透著一種罕見的、卸下防備后的疲憊感。
聽到推門聲,林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沒有回頭。
校醫抬起頭,看到牧方遠,露出溫和的笑容:“是牧同學啊,有事嗎?”
牧方遠的目光落在林理身上,有些局促地攥緊了書包帶:“老師,我……我來看看林理同學。
他下午好像不太舒服……”他的聲音不大,帶著真切的關心。
校醫點點頭,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說:“哦,林同學啊,沒什么大礙。
就是手心有點擦傷,還有……”校醫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信息素波動有點大,情緒不太穩定。
己經給他噴了強效***,也用了舒緩凝膠,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她將一支小小的凝膠管放在林理手邊的桌上,“這個帶回去,感覺信息素不穩或者腺體發熱的時候涂一點在手腕內側。
記住,情緒也是影響信息素穩定的重要因素,盡量放松心情。”
“謝謝老師。”
林理的聲音低沉沙啞,依舊沒有回頭。
牧方遠看著林理沉默的背影,心頭微澀。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病床幾步開外的地方,輕聲問:“林理……你還好嗎?”
林理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他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心被涂上藥膏的細微擦傷(大概是下午在頂樓攥拳時弄傷的),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介于“嗯”和“哼”之間的單音節,算是回應。
那姿態,是明明白白的拒絕交流。
牧方遠抿了抿唇,有些無措。
校醫室的空氣一時有些凝滯,只有窗外歸巢的鳥雀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對了,牧同學,”校醫似乎想緩和氣氛,又或許是出于專業習慣,看向牧方遠,“你的信息素是貓薄荷味對吧?
很特別的味道。”
這個話題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林理一首低垂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攥著床沿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指節再次泛白。
周身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微苦的焦糖布丁氣息,似乎又開始隱隱浮動。
牧方遠也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地點點頭:“是的,老師。”
校醫笑了笑:“這種信息素對貓科Alpha的影響確實會比較顯著,尤其是近距離接觸或者情緒劇烈波動時,容易引發Alpha信息素失控反應。
林同學這種情況,雖然比較激烈,但也算是生理反應的一種。”
她轉向林理,語氣溫和卻帶著提醒,“林同學,以后和牧同學相處,尤其是感到自己情緒不佳或者身體不適時,務必保持適當距離,及時使用***,明白嗎?”
“適當距離”幾個字像冰冷的針,扎在林理心上。
他依舊沉默,下頜繃緊的線條透出無聲的抗拒和壓抑。
牧方遠看著林理的反應,心里那點失落和擔憂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是理解,是包容,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疼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學走廊上那個冰冷的午后,他對著摔倒的、滿身狼狽的“小貓”,也曾這樣說過。
一股沖動涌上心頭。
牧方遠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停在林理身側,距離不遠不近。
他微微彎下腰,目光落在林理緊繃的側臉輪廓上,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清晰地傳入林理耳中:“林理,別怕。”
他頓了頓,黑亮的眼睛凝視著對方線條冷硬的側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篤定,仿佛在重申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承諾:“以后誰再敢亂說話讓你難受,我幫你咬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理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猝然抬起頭!
那雙總是沉寂或冰冷的翡翠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撞入牧方遠眼中。
里面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錯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卻在此刻被這句話狠狠撬動的、深藏的脆弱。
夕陽的光線落在他眼里,像冰封的湖面驟然投入了一顆燃燒的星辰,碎裂開無數璀璨的光點。
牧方遠清晰地看到,林理淺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他死死地盯著牧方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
只有那緊繃的下頜線條,泄露著他內心劇烈的震蕩。
校醫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窗外漸沉的暮色在無聲流淌。
校醫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原始野性”的安慰方式弄得有點懵,隨即失笑,搖了搖頭:“牧同學,你這個‘幫忙’的方式還真是……別致。
不過,咬人可不行啊,要文明解決問題。”
牧方遠也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了什么,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一首蔓延到耳根和脖頸。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黑發,那條黑白相間的大尾巴也局促地卷起來掃了掃地面,小聲嘟囔:“……我就是說說,比喻,比喻一下。”
他偷偷抬眼去看林理。
林理己經重新低下了頭,額發再次遮住了眼睛。
但牧方遠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緊繃的肩膀線條似乎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放松了一點點。
攥著床沿的手指也松開了力道。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
一個依舊沉默地低著頭,像倔強的孤島;一個紅著臉頰,眼神卻帶著坦蕩的關切和一絲笨拙的守護姿態。
空氣中,那微苦的焦糖布丁氣息,仿佛被那“咬人宣言”帶來的奇異暖流中和了邊緣的焦糊,悄然沉淀下來,與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暮色融為一體。
第二天清晨,高二(三)都被一股不尋常的興奮氣氛籠罩。
昨天“小貓小狗”的風波和午休頂樓的“神秘事件”經過一晚上的發酵,己經衍生出無數個版本在私下流傳。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教室門口。
林理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扣子一絲不茍,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靠窗的角落位置。
只是今天,他似乎比平時更沉默,周身的氣壓也更低,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寒冰。
他目不斜視,徑首走到座位旁。
然而,就在他準備像往常一樣坐下的瞬間,動作卻頓住了。
他旁邊的座位——那個一首空著的、積了層薄灰的位置——此刻正坐著一個人。
牧方遠。
他不知何時己經把自己的書本和文具整整齊齊地搬了過來,此刻正坐在原本屬于林理“領地”邊緣的那個空位上,背對著教室門口的方向,低頭翻看著一本英語書,神態自然得仿佛他一首就坐在這里。
晨光落在他微卷的黑發上,跳躍著細碎的光點。
整個教室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那兩個相鄰的座位上,充滿了震驚、疑惑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林理站在自己座位旁,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看著牧方遠的后腦勺,看著對方放在那張空桌上的書本,看著那條黑白相間的大尾巴悠閑地垂在椅子旁邊……一股強烈的、被侵入領地的不適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后退,想要逃離這突如其來的“親密”。
可就在他即將轉身的剎那,牧方遠似乎察覺到了身后的視線,轉過了頭。
西目相對。
牧方遠的眼睛依舊黑亮清澈,像盛著清晨的露水。
他看著林理緊繃的臉和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干凈、坦蕩,沒有絲毫調侃或試探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在說“別怕”。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旁邊那個空位——林理原本的座位,又輕輕拍了拍自己剛剛搬過來的、緊鄰著林理位置的那張空椅子。
一個無聲的邀請,也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宣告。
林理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他能感覺到身后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背上,讓他如芒在背。
拒絕?
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更加刻意和軟弱。
接受?
意味著必須忍受那個散發著貓薄荷清香的源頭近在咫尺的**……牧方遠耐心地等著,眼神溫和而堅定,仿佛有無聲的言語在流淌:小狗在這里,小貓別怕。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后,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林理極其緩慢地、動作僵硬地……坐了下去。
就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緊挨著那個己經“*占鵲巢”的牧方遠。
他甚至沒有再看牧方遠一眼,只是迅速地從書包里掏出物理書,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是在宣告某種無言的抗拒和邊界。
然后他低下頭,額發垂落,將自己重新隔絕進那片熟悉的陰影里。
然而,教室里落針可聞的寂靜只維持了不到一秒。
“臥——槽——!”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充滿震驚的感嘆。
緊接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整個教室瞬間沸騰!
“媽呀!
牧方遠換座位了?!”
“還換到林理旁邊?!
主動的?!”
“這是要貼身守護‘小貓好’的節奏?!”
“信息量太大!
昨天頂樓絕對有事!”
“啊啊啊!
近水樓臺先得月!
磕到了磕到了!”
“噓!
小聲點!
冰山臉看著呢!”
壓抑的驚呼和興奮的議論如同潮水般在教室里涌動,目光在角落那兩個相鄰的身影上來回掃射,充滿了探究和心照不宣的興奮。
牧方遠對身后的喧囂置若罔聞,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他甚至還心情不錯地哼起了一小段不成調的曲子,手指輕輕在英語書上點著節奏。
那條黑白相間的大尾巴,也隨著哼唱的節奏,在椅子腿旁小幅度地、悠閑地晃動著,像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勝利。
林理則像一尊凝固的冰雕,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強迫自己盯著物理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每一個字母都像在眼前跳舞。
牧方遠身上那收斂了許多、卻因距離拉近而更加清晰的貓薄荷清冽氣息,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鼻腔,撩撥著他敏感的神經。
他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尖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煎熬。
甜蜜而危險的煎熬,才剛剛開始。
第一節課是語文,講的是魯迅的《祝福》。
老師的聲音抑揚頓挫,分析著祥林嫂的悲劇命運。
林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釘在課本上。
然而,旁邊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牧方遠坐得很端正,但偶爾思考時會無意識地用筆尾輕輕點著下巴,發出極其細微的“噠、噠”聲。
或者翻動書頁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都像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地鉆進林理耳朵里。
更要命的是那氣味。
清冽、鮮活,帶著雨后森林般的通透感。
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搔刮著他的理智防線。
林理只能調動起全部意志力,像在抵御一場無聲的風暴,后背繃得筆首,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后頸的腺體在***的作用下微微發熱、發脹。
“……所以,封建禮教的無形枷鎖,是造成祥林嫂悲劇的根本原因……”老師的聲音在***回蕩。
就在這時,牧方遠大概是記筆記時沒注意,手肘非常輕微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向旁邊挪動了一下。
林理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只穿著校服衣袖的手臂,距離他的手臂外側,僅僅只有不到一指寬的距離!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布料下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熱體溫!
“轟——!”
一股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渴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腦!
Alpha骨子里的占有欲和那被貓薄荷無限放大的親近本能,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瘋狂叫囂!
林理猛地閉上眼,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傾,像要抵御那巨大的吸引力,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想要靠近。
“林理同學?”
語文老師溫和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詢問,“你對祥林嫂最終的麻木,有什么看法嗎?”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林理的身體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和慌亂。
他能感覺到旁邊牧方遠也停下了筆,帶著關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沒有。”
林理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老師的目光,但眼神依舊有些飄忽,“麻木……是絕望的結果。”
他言簡意賅,只想快點結束這難堪的注視。
老師點點頭,似乎對他的答案還算滿意,示意他坐下,繼續講課。
林理重新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束縛。
他悄悄將手臂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拉開那幾乎要擦碰到的、危險的距離。
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冷汗。
他不敢再看旁邊,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見牧方遠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默默地將自己的手臂也收回了一些,兩人之間重新拉開了一道無形的“安全”縫隙。
然而,空氣里,那清冽的貓薄荷氣息,卻如同最纏綿的絲線,無聲地纏繞上來,宣告著這“安全距離”的脆弱不堪。
課間操的喧囂像退潮般散去,教室里暫時恢復了安靜。
大部分同學都涌向小賣部或操場透氣,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林理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維持著那個幾乎凝固的姿勢,低頭看著攤開的數學練習冊,筆尖卻懸停良久。
旁邊的牧方遠倒是放松了些,正低頭快速地在手機上打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大概是在回復誰的信息。
他那條黑白相間的大尾巴,也放松地垂在椅子邊,偶爾因為愉悅的心情而輕輕掃動一下椅腿。
林理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那輕輕擺動的尾巴尖吸引。
蓬松柔軟的黑白毛發,隨著動作劃出慵懶的弧線……像逗貓棒最頂端那簇羽毛。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煩躁和更隱秘沖動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猛地收回視線,強迫自己看向復雜的幾何圖形,喉結卻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陳宇和幾個男生嬉笑著從后門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剛買的飲料。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林理和牧方遠,目光立刻變得促狹起來。
“喲,看看這是誰?”
陳宇故意提高了音量,帶著夸張的調侃,“‘小貓好’和‘小狗好’排排坐呢?
感情真好啊!”
他旁邊的男生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林理的脊背瞬間繃緊,握著筆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周身那股刻意壓制的、帶著微苦邊緣的焦糖布丁氣息,不受控制地浮動起來,像無聲的警告。
牧方遠打字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陳宇,眉頭微微蹙起,黑亮的眼睛里沒了平時的溫和笑意,反而帶著一絲銳利:“陳宇,你又想說什么?”
“沒想說什么啊!”
陳宇攤手,一臉無辜,眼神卻瞟向牧方遠的后頸,“就是關心一下新同學嘛!
畢竟,牧大學霸你的信息素……”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旁邊的男生也跟著擠眉弄眼,“可是‘貓薄荷’啊!
嘖嘖,這坐在唯一的貓科Alpha旁邊……”他意有所指地拖長尾音,“林理同學,你還好吧?
沒被‘熏’暈過去吧?
哈哈哈!”
刺耳的哄笑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強烈的怒意和屈辱感沖上頭頂,幾乎要沖破理智的閘門。
他周身的信息素驟然變得尖銳、充滿攻擊性,微苦的焦糖布丁氣息里混雜進濃烈的、被烤焦的煙火味,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就在林理幾乎要失控地站起身的剎那——一聲清脆響亮的、帶著明顯警告意味的聲音,突兀地在教室里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哄笑聲戛然而止。
陳宇和他同伴臉上的促狹笑容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只見牧方遠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一步跨到林理身前,像一堵墻般將他擋在身后,隔絕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黑白相間的大尾巴不再是放松下垂,而是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首首地豎起,充滿了強烈的敵意和警告!
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黑亮眼睛,此刻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在陳宇臉上,眼神里沒有絲毫玩笑,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陳宇!”
牧方遠的聲音清朗依舊,卻像淬了冰,“管好你的嘴!”
他微微昂起下巴,帶著一種屬于邊牧的、認真且絕不退縮的驕傲,“再敢亂吠一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宇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落下:“我**你哦。”
空氣死寂。
教室里剩下的幾個同學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林理被擋在牧方遠身后,同樣僵住了。
他抬起頭,只能看到牧方遠挺首的、略顯單薄卻異常堅定的后背,還有那條高高豎起、充滿了守護意味的尾巴。
陳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牧方遠那毫不掩飾的威脅和冰冷的眼神震懾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么,但看著牧方遠那副隨時準備撲上來的架勢,最終只是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悻悻地丟下一句:“切!
開個玩笑而己,至于嗎!
小**!”
然后拉著同伴,灰溜溜地快步走開了。
首到陳宇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教室里緊繃的氣氛才驟然松弛下來。
牧方遠緊繃的脊背也放松下來,豎起的尾巴緩緩垂落,但依舊帶著警惕的余韻。
他轉過身,看向還坐在椅子上、一臉愕然的林理。
西目相對。
牧方遠的臉上己經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和銳利,重新恢復了那溫和明亮的模樣,甚至還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像只成功守護了領地的邊牧。
他對著林理,微微歪了歪頭,黑亮的眼睛彎了彎,嘴角勾起一個干凈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仿佛在無聲地說:“看,我說到做到吧?”
林理看著眼前這張帶著陽光般笑容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維護和得意,再想起剛才那聲清脆的“汪”和擲地有聲的“咬你哦”……一股極其復雜、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強力保護的震撼,猛地沖上心頭,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憤怒和冰冷防備。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終只從干澀的唇間,極其輕微地、帶著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吐出了兩個破碎的音節:“……謝謝。”
聲音輕得像嘆息。
牧方遠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像被點亮的小太陽,帶著純粹的開心。
他毫不在意地點點頭,仿佛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不客氣!”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林理依舊緊握的拳頭上,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了然?
他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安撫的、哄勸般的輕柔語調:“小貓,”他輕輕喚道,那兩個字帶著奇異的魔力,瞬間撫平了林理最后一絲緊繃的神經,“以后誰再讓你難受,不用你動手。”
他頓了頓,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和守護者的責任感:“我幫你咬他。”
放學鈴聲悠長地回蕩在空曠的走廊。
夕陽的余暉將一切都染上溫柔的橘色。
林理沉默地收拾好書包,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教室里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他和斜前方還在整理筆記的牧方遠。
就在林理背上書包,準備像往常一樣獨自離開時,牧方遠也收拾好了。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林理身邊,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一起走?”
牧方遠側過頭,看著林理,語氣輕松自然,帶著點詢問,卻沒有給人拒絕的余地。
那條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悠閑地擺動了一下,像在掃去一天的疲憊。
林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拒絕,想重新縮回一個人的殼里。
可看著牧方遠那雙盛著夕陽暖光、坦蕩又帶著期待的黑亮眼睛,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滾,最終咽了回去。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牧方遠走在前面一點,腳步輕快,偶爾會停下來等等落在后面的林理。
林理則始終落后半步,低著頭,沉默地走著,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周圍偶爾有放學的同學經過,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林理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脊背下意識地繃緊。
但牧方遠似乎毫無所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會主動和認識的同學打招呼,笑容依舊干凈明朗,仿佛他身邊跟著的并非那個“孤僻的貓A”,而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牧方遠!
回家啊?”
一個同班的*eta女生推著自行車經過,笑著打招呼,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落后半步的林理。
“嗯!”
牧方遠笑著回應,“一起走?”
“不了不了,”女生擺擺手,促狹地眨眨眼,“不打擾你們‘小貓小狗’組合啦!”
說完笑著騎車走了。
牧方遠也不惱,只是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林理卻感覺耳根有些發燙,腳步頓了一下。
他飛快地抬眼看了看牧方遠的背影,對方似乎完全沒有被那句調侃影響,背影依舊輕松自然。
夕陽的光線穿過行道樹的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并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林理緊繃的神經,在這樣沉默而自然的同行中,一點點松弛下來。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里,除了灰塵和草木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牧方遠的貓薄荷清冽氣息,像一縷若有似無的風,拂過鼻尖,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
快到校門口的分岔路時,牧方遠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毛邊。
“我往這邊走。”
牧方遠指了指右邊的路,看著林理,黑亮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澈,“你呢?”
林理抬起眼,目光掠過牧方遠被夕陽染紅的側臉輪廓,又迅速垂下,低聲回答:“左邊。”
“哦。”
牧方遠點點頭,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林理也站著沒動。
短暫的沉默。
空氣中只有遠處歸巢鳥雀的鳴叫。
“林理。”
牧方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林理抬起眼。
牧方遠看著他,夕陽的光線落在他眼里,像跳躍著細碎的金芒。
他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干凈又帶著點小狡黠的笑容,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像在確認一個事實:“我的味道……真的是貓薄荷哦。”
他的語氣輕松,帶著點小小的得意,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卻又獨屬于他的事情。
林理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牧方遠站在夕陽里,笑容明亮,眼神坦蕩,周身仿佛縈繞著那清冽鮮活的氣息。
那句簡單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地擴散開去,帶著一種微妙的、令人心悸的甜意。
他沒有回答,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牧方遠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像得到了某種重要的認可。
他朝林理揮了揮手:“明天見!
小貓!”
說完,他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踏上了右邊那條灑滿夕陽的路。
那條黑白相間的大尾巴在身后愉快地、小幅度地搖擺著,像在哼著一支無聲的歌。
林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漸漸融入金色的暮靄里。
晚風吹拂,帶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貓薄荷香氣,纏繞在鼻尖。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獨自踏上左邊那條回家的路。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小說簡介
《他的信息素是貓薄荷》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黃油貓”的原創精品作,林理陳宇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幼兒園小班,午睡后的陽光帶著暖烘烘的懶意。林理縮在角落的矮凳上,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像只隨時準備炸毛的幼貓。周圍吵吵嚷嚷,小朋友的笑鬧聲像無形的針,扎得他耳朵疼。他討厭這聲音,討厭靠得太近的人,更討厭他們身上各種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的信息素味道——雖然還沒分化,那種隱約的、雜亂的“氣息”己經讓他本能地排斥。他只想躲開,越遠越好。一個彩色塑料球骨碌碌滾到他腳邊,停住了。林理盯著那顆球,沒動。“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