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朱砂果然不一樣。

蘇漾捏著新畫的防御符在燈下看，符紙上的靈力流轉得又穩又亮，邊緣甚至泛著一層極淡的瑩光——這是普通朱砂絕出不來的效果。

她指尖輕輕拂過符面，忽然想起謝臨淵遞過朱砂時的樣子，他的指尖在陽光下泛著冷白，遞過來的瓷瓶卻帶著一點微不**的溫度。

（怪人。

）她撇撇嘴，把符紙收進木匣。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照得桌上的靈草影子歪歪扭扭。

那是她下午從后山采的“靜心草”，據說摻進墨里能讓符箓更平和，只是草葉上帶著點扎手的細毛，處理起來麻煩得很。

（算了，明天再說。

）她吹熄油燈，剛躺到床上，就聽見院墻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聲音。

蘇漾猛地睜開眼。

（誰？

）外門弟子的住處挨著后山，偶爾有野獸闖進來不奇怪，但這聲音……太像人摔倒的動靜。

她悄無聲息地爬起來，摸出白天畫的防御符捏在手里，踮著腳湊到門縫邊往外看。

月光下，院墻外的老槐樹下，倒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那人似乎受了傷，半邊身子浸在陰影里，只能看到散落的墨色長發，和肩頭不斷滲出的暗紅血跡。

血腥味混著一種奇異的、帶著灼熱感的氣息，飄進蘇漾的鼻子里——不是妖獸的腥氣，也不是人族修士的靈力味。

（魔族？

）這個念頭讓蘇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嵐宗地界怎么會有魔族？

她下意識想去找巡夜的師兄，可目光落在那人蜷縮的肩膀上時，動作卻頓住了。

（好像……傷得很重。

）那人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蜷縮著，指尖沾著的草葉正在快速枯萎，像是被什么東西灼壞了。

蘇漾咬了咬唇，想起上次在寒潭邊救的那只靈鹿，當時它的腿被獸夾夾得血肉模糊，也是這樣可憐兮兮地縮著。

（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她悄悄推開院門，踮著腳繞到老槐樹后。

月光恰好照亮那人的側臉，鼻梁高挺，唇色卻白得嚇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即使暈過去，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長得……還挺好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探探他還有沒有氣，指尖剛要碰到他的頸動脈，手腕卻突然被抓住了。

那人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漆黑的瞳孔在夜里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死死鎖住她的臉。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指節捏得她手腕生疼，帶著一種滾燙的溫度，燙得她骨頭縫都發顫。

“誰？”

他的聲音又啞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裹著寒意。

蘇漾被他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嘴里卻下意識地胡謅：“我、我是附近的農戶，路過……”（完了完了，他會不會殺了我滅口？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捏著的防御符都快被汗浸濕了。

那人盯著她看了半晌，眼神里的戾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帶著點嘲弄的打量。

“農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蒼白的牙齒，“農戶會揣著青嵐宗的防御符？”

蘇漾的心猛地沉下去。

（露餡了。

）她剛想掙扎，手腕上的力道卻突然松了。

那人松開手，重新倒回樹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耗盡了力氣。

他閉著眼，聲音低得像呢喃：“別叫人，我……不是壞人。”

（鬼才信。

）蘇漾**發疼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隨時準備捏碎手里的防御符。

可看著他肩頭不斷擴大的血跡，還有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心里那點剛冒出來的警惕，又被莫名的不忍壓下去了。

（算了，救人一命……應該不算犯戒吧？

）她從懷里摸出個小瓷瓶，是沈硯秋上次送她的止血藥，據說對靈力反噬的傷口特別有效。

她把藥瓶往那人身邊一扔，“咚”地砸在他胳膊上。

“這個能止血，你自己處理吧?！?br>
她說完，轉身就想跑。

“等等?！?br>
那人忽然叫住她。

蘇漾腳步一頓，沒回頭。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

（傻子才告訴你。

）蘇漾沒應聲，加快腳步跑回自己的小院，“砰”地關上門，還插上了門栓。

后背貼著門板，她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院墻外隱約傳來的、極輕的咳嗽聲。

（真是個麻煩。

）她拍了拍胸口，轉身想去倒杯水，卻發現自己的袖袋不知何時沾了點暗紅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聞起來有股淡淡的、像燒紅的鐵扔進水里的味道。

（這是什么？

）她捻起一點粉末，指尖忽然傳來一陣灼熱感，嚇得她趕緊甩掉。

那粉末落在地上，竟像活物似的，在青磚上滾出幾道細碎的紅光，很快又消失了。

（怪人，還帶著怪東西。

）蘇漾打了個寒顫，決定明天一早就把這事告訴師父。

可第二天醒來，她推開院門，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沾著暗紅血跡的落葉，證明昨晚的事不是夢。

她蹲下身撿起落葉，指尖觸到葉片上殘留的灼熱氣息，心里忽然冒出個奇怪的念頭——那人的眼睛，黑得像她上次在畫譜上看到的魔界星空。

（想什么呢蘇漾！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把落葉扔進灶膛。

轉身回屋時，卻發現窗臺上多了一株奇怪的草。

草葉細長，頂端綴著幾粒小小的、像螢火蟲似的花苞，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這是……流螢草？

）她在藏經閣的《異草錄》上見過，說是魔界特有的靈草，能聚陰火，尋常修士碰都不敢碰。

可這株流螢草，卻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窗臺上，花苞上的光柔和得很，一點都不灼人。

草葉間，還壓著一張小紙條，字跡狂放不羈，帶著點張揚的力道：“謝贈藥。

此草可入符，添三分艷色。

——阿珩”蘇漾捏著紙條，看著那株流螢草，忽然想起昨晚那人漆黑的眼睛，還有他指尖那滾燙的溫度。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灶膛，卻小心翼翼地把流螢草移進了自己的花盆里。

（就、就看看它到底能不能入符。

）她對著花盆小聲嘀咕，指尖輕輕碰了碰流螢草的花苞，那點微光竟順著她的指尖，悄悄爬上了她的手腕，像一道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紅痕。

遠處的劍峰上，謝臨淵剛結束早課，望著外門弟子住處的方向，劍穗上的銀絲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上品朱砂的微涼觸感，以及……某個小修士遞符紙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的、極輕的暖意。

（三個月后的考核，她應該能過吧。

）他想。

風穿過劍峰的松樹，帶來遠處隱約的鐘聲，像誰藏在時光里的、沒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