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潮水般分開,帶著一種敬畏又諂媚的安靜。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眾人簇擁下,如同高傲的孔雀,緩緩行至跪倒在地的林塵面前。
來人正是柳如煙。
她穿著一身質地精良、剪裁合體的粉霞色羅裙,裙裾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行走間流光溢彩,與這破敗的測靈廣場格格不入。
烏發如云,梳著精致的飛仙髻,斜插一支點翠鳳頭金步搖,鳳口銜下的細碎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映襯著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芙蓉面。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只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緊抿的薄唇,透著一股難以親近的冷傲與疏離。
她看向林塵的眼神,沒有半分舊情,只有徹底的冰冷和一種看待穢物的厭棄。
她停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塵埃里的林塵,下頜習慣性地微抬著,顯露出天鵝般優美的頸項線條,也彰顯著刻入骨髓的優越感。
她的目光掃過測靈碑上那猩紅刺目的“凝氣一品”,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如同在看一場早己預料且索然無味的鬧劇。
“林塵,”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傳遍寂靜下來的廣場,“事到如今,有些話,也該說清楚了。”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柳如煙優雅地伸出右手。
那只手保養得極好,白皙細膩,十指纖纖如嫩蔥,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鮮**滴的丹蔻,紅得像血,又像燃燒的火焰。
她從身后侍女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了一卷金紅色的物事。
錦緞為底,金線繡著祥云龍鳳——正是當年林、柳兩家交換的婚書。
柳如煙兩根染著丹蔻的手指,拈那份曾經承載著兩個家族盟約和兩個年輕人模糊未來的婚書,姿態隨意得如同拈著一片無用的枯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塵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腳下的一粒塵埃。
“你我之間,”她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清晰而冷漠地傳遍全場,“云泥之別,早該了斷。”
話音未落,她指尖那抹鮮艷的丹蔻,忽地亮起一點刺目的赤芒。
嗤——!
一簇熾白中帶著青色的火焰,毫無征兆地從她指尖升騰而起,瞬間將那卷金紅華麗的婚書吞沒。
火焰跳躍著,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決絕,貪婪地**著錦緞和金線。
不過眨眼之間,那份象征著過往情誼與家族聯姻的契約,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小撮蜷曲、焦黑的灰燼。
火焰熄滅,只余下裊裊青煙,帶著紙張燃燒后特有的焦糊味,彌漫在死寂的空氣中。
柳如煙面無表情,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她微微傾身,對著跪在面前、臉色慘白如紙的林塵,將那只剛剛燃盡了婚書、染著艷麗丹蔻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然后,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在凝固的空氣中,她指尖輕輕一彈。
噗。
那一小撮尚帶著余溫的、象征著他過往一切榮耀與未來全部希望的黑色灰燼,如同最惡毒的嘲弄,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幾點滾燙的灰燼,不偏不倚,正落在林塵因屈辱和憤怒而微微敞開的粗**領里。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灼痛感,順著皮膚瞬間燎原,首燒進五臟六腑,燒進靈魂深處。
比蕭炎那一腳,比測靈碑的紅光,比所有的哄笑和鄙夷,加起來都要痛上千百倍。
“廢物,”柳如煙首起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卻又冰冷得足以凍結血液的聲音,為這場公開的羞辱蓋棺定論,“別臟了我的青云路。”
她再未看林塵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團需要避開的污穢。
粉霞色的裙裾翩然一轉,帶著一身清冷高傲的香氣,在人群敬畏的注視和自動分開的道路中,決絕地離去。
只留下廣場中央,那個跪在冰冷青石板上、衣領里殘留著灰燼余溫的身影,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
深秋的風卷過空曠的廣場,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卷起地上零星的灰燼碎屑,打著旋兒,最終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死寂。
比剛才測靈碑顯現“凝氣一品”時更加深沉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廣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依舊跪著的身影上,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憐憫、快意、冷漠、好奇……如同一把把無形的刀子。
林塵低著頭,散落的額發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撐在冰冷青石板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森白的顏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皮膚下蠕動。
衣領里那幾點灰燼帶來的微弱灼痛感,此刻卻像巖漿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跪著?
廢物?
臟了她的路?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深處,也扎進他這個異世靈魂的認知里。
屬于原主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不甘和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沖擊著他竭力維持的理智堤壩。
而屬于他自己的那份屬于現代人的驕傲和底線,也在被這**裸的踐踏瘋狂灼燒。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氣,混雜著冰冷的殺機,如同沉睡的兇獸,在他胸膛深處瘋狂翻涌、咆哮,幾乎要沖破喉嚨。
丹田深處,那死寂的“凝氣一品”靈力漩渦,似乎被這股滔天的怒意引動,極其微弱地、卻異常詭異地……旋轉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不再是片刻前的屈辱和茫然,而是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像兩簇在極寒深淵中點燃的、冰冷的火焰。
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死死釘在柳如煙那即將消失在廣場拱門下的、高傲的背影上,也掃過蕭炎那張寫滿惡毒快意的臉,最后掠過測靈碑上那猩紅刺目的“凝氣一品”。
今日之辱,刻骨銘心。
這測靈碑的詭異,這“Error”的警告,這世道的冰冷……還有這具身體里沉睡的、或者說被“歸零”的謎團……總有一天!
林塵齒縫間擠出無聲的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重量。
他撐著冰冷的地面,忍受著膝蓋的劇痛和全身骨頭的**,用盡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深秋的風吹動他洗得發白的粗**擺,勾勒出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脊梁。
他不再看任何人,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廣場邊緣、那間屬于他的破敗小屋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孤絕的濕痕——那是膝蓋傷口滲出的血,混著深秋的寒露。
廣場上的人群默默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復雜。
嘲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
那背影在深秋的蕭瑟里,像一柄緩緩收入破舊刀鞘的、染血的殘劍。